《初练》桓景行

1、零零总总

　　“嗒嗒”，鼠标轻击了两声，就见显示屏上的光标已经点开了一个名为“如何顺利跟男友说分手”的主题帖，蹲坐在旋转椅上的人一边双眼炯炯有神地快速浏览着屏幕，一边随意地拖动鼠标下拉着滚动条。良久之后，另一只手抓过摆在一边的水杯胡乱喝了两口，身子一软靠在了椅背上。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许贝歆奉行了近二十年的行事准则是：没必要的事不做，必要的事尽快做。
　　倒不是说这姑娘思想觉悟多么老庄，处事多么有效率或是为人多么理智，只不过是性子懒而且怕麻烦罢了。所以，当她察觉到某人的存在已经开始威胁到她一贯的简单安宁的生活之后，她仔细考虑了下，还是决定要去找某人摊牌了。并且希望能找到一个快捷简便且温柔含蓄的方法道出那一句分手，最好从此天涯路远，两不相见。
　　可是，分手这种事又不是网店退货，试了不满意，和店家进行交涉通常就能顺利退掉，万一店家难搞，还可以强制退。再来两个人在同一个学校里头呆着，真的不是谁说想永不再见便能确定不会再冤家路窄了。哪怕是粗神经如许贝歆者，也不是真的没情商到随心所欲，平日里再怎么批判“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虚伪的做法，也不代表着能够对伤害他人全无顾忌。但这种无所适从，患得患失，兼有一点对方日子过太开心就莫名不爽的微妙心理随着时间推移日渐强烈，以致让人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病态了。许贝歆脱力地趴在床上，默默想：这样的日子，不过也罢。

　　许贝歆过去二十年间在感情方面始终不开窍，并且坚守自己的“性别歧视”，到了有一点极端的地步。通俗来说就是和男同学在班里关系再好，只要一出教室门就能做到目不斜视，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直至进了大学，在彻底告别了之前有关早恋的舆论压力和心理压力之后，仍能信誓旦旦地说大学谈恋爱都是浪费时间，故而顶着“人生不完整”单身狗名头，孤独却平稳地度过了大学前两年半的美好光阴。
　　变故发生在大三的下学期。

　　当时许贝歆选修了一堂开设的选修课，可能是考虑到没有国内老师那么好说话，作业又布置得多，很多习惯在选修课打游击的同学都果断没有选这门课，所以许贝歆坐在空前空旷的教室的时候，发现连一个熟识的可以同坐的小伙伴都找不见。而变故就发生在开学一月余的某一堂课的课间休息。许贝歆照例在听到外教说“five minutes break”后便立即疲软地趴在课桌上打算休息一会，不料隔壁班一学霸突然走到了自己面前，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是许贝歆吧，我们宿舍纪殊想找你一起练口语，你看成么？”
　　恰逢不久前许贝歆刚参加完一个考试，口语正是其弱项，加之面前学霸一副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替人记电话的模样，许贝歆便鬼使神差地点头应了下来。
　　事后许贝歆在心里默默唾弃自己，毕竟还是能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什么的。故只好用曾和好友说的笑话稍稍控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和感觉良好。俗话说：人生三大错觉，手机在响，卡里有钱，他喜欢我。

　　虽然大一的时候许贝歆曾经在迎新晚会上见过男生跳舞，且两人就在隔壁班，但由于不曾在同个社团里待过，过往的交集几乎是零。在此之前，许贝歆从未想过会和纪殊有什么瓜葛，更是想不通对方又怎么会注意到自己。
　　两人简单地通过信息之后便约定好了练习口语的时间和地点。
　　打过招呼后，许贝歆努力地收敛起自己面对生人时的生涩和内敛，试图打开话匣子，对方也是一副好脾气有来者不拒的样子。于是几次口语练下来什么没边儿的都聊过，从耽美说到女性主义，从当日的精读课到在追的美剧，从喜欢的音乐说到世界的规律：什么乱七八糟的多宇宙平行时空弦理论……许贝歆都不知道自己有限的口语表达还能说出这么丰富的内容。总之在那些个阳光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的午后，许贝歆坐在树下，觉得面前的男生好像能够理解接纳自己没有重点又天马行空的兴趣点和不知收敛的好奇心，觉得这样的交谈至少是不乏味的。
　　一次口语练习结束后，两人结伴先回了女生宿舍楼底下，纪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过来，女生出于礼貌推拒了一下，然后便道谢接了过来。随即两人分道，许贝歆转身走了两步，低头咬下一口苹果，甜的。随即心里莫名冒出一句通俗的谚语：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s.

　　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口语练了大约一个月，到了一年一度的校运会。

　　许贝歆和纪殊同一个学院、隔壁班，两人的班级均被分到主席台南侧的看台区，挨着的。看台因常年无人使用积了较厚的灰，看台的一些区域稀稀落落竖了几把大大的遮阳伞，看数量就知道今年学院拉来的赞助仍不及商院，从7点40分后开始陆续入场的同学多数带了废旧的杂志报纸垫在阶梯上入座。
　　许贝歆和宿舍妹纸们一道，打算看完开幕式等辅导员点完名后就偷偷溜走，于是粗线条地忘记了还要带垫座椅的废报纸。于是当许贝歆和妹纸们正聊着一会儿溜出去玩的计划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肩膀，哆嗦了一下转过头去，看见纪殊拿着旧报纸伸过来的手愣了两秒，然后不太好意思地小声道了谢，边接过来摊开，和妹纸一起挤着坐下了。
　　徐贝歆表面保持着淡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和身边同学聊天说笑，实际上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二十年的单身狗许同学曾几何时享受过这待遇啊！想想初中值周扫地的时候，哪一回不是男生早早跑去打球留下俩姑娘忙死累活；再想想高中收英语作业的时候，想收齐的话，不在早自修的时候献出自己的作业本基本是mission impossible；就算是高考之后的同学聚会，大家凑在一块玩跑得快哪回不被他们合起伙来对付，然后输个彻头彻尾；大学和同班男生一起做presentation，对方都能一个不如意甩手而去。像这样细心贴心的男生，就算只是同学朋友，也不免在心里记对方一份好。

　　在此同时，和许贝歆聊着天的杜若理只要还耳聪目明着就没理由猜不到身边的女生突然一下显得有些拘束的缘故是什么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似不在意的继续和许贝歆聊着昨天看得一个视频有多好笑，已经给她发链接了回去一定要看呀云云。
　　说话间校运会开幕式就开始了，常规的方阵列队，领导致辞，运动员代表致辞，武术表演之类的……将近五十分钟后，辅导员走到了许贝歆的班级，进行到场点名，辅导员乍一转身离开，就见看台瞬间有三分之一的人开始蠢蠢欲动着离开。
　　许贝歆本想回宿舍躺着去，奈何杜若理要出门逛街去，说是要买一个夏天的裙子，许贝歆想起来自己前段也想买一个背带裤，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回宿舍把钱包一收拾，就手拉着手到校门口坐公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