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之弦》易合一

12、12失衡 好

　　好不容易撑到六点，我与萧海腾跟在老板身后。后面那排房屋的门牌还在，老板宿舍的牌子是“校长室”，隔壁是“财务室”。校长室满满当当，财务室仿佛毛坯房，偌大的空间只有两套办公桌椅跟一张沙发，沙发苗条桌椅骨感，都是半旧模样。黑皮沙发毫无光泽，橙漆桌面空空荡荡，墙壁只有按钮突出，地面灰尘略厚。
　　“杨虎鹰过来！”坐在办公桌那里的老板旋过草稿本正向于我，笔指一处，“签个字。”
　　我接过圆珠笔，看到本子上写有自己的名字、工期、工资的那一行，在后面写上姓名。页面上还有十多个字迹各异的签名，正要细看他们的工期工资时，老板将本子抽走，我也将笔还给他。
　　“嗯，杨虎鹰这几天做得不错！”
　　老板取下挂在腰间的钥匙串，捏住其中一枚向下，对面的我看不到具体，只听到“嗒”的触碰声，然后是“咔嚓”锁开启的声音。
　　呼，边上的抽屉拉开，开口太小，我只能看到一片黑。本以为会再拉开些，一只胖手已经挤了进去，还没听到什么摸索的声音手便收回，抽屉也啪地合上。
　　“你的工资！”老板抬手，已有百元大钞在他手上。
　　我高兴地接过，两张，体会到切实的手感，放入口袋，一手捂在外面。
　　“要继续努力啊！”老板说。
　　我嘿嘿一笑。母亲的工资虽然是计件的，但平均下来每小时不到六块，我这里四块不算差。十二个小时忙个不停的母亲都在坚持，五个小时可以偷懒的我还挑剔什么。
　　“萧海腾！”老板喊道。
　　萧海腾笑嘻嘻靠近。
　　老板将钥匙在腰间挂好，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将圆珠笔从本子上提起又放下。
　　“嗒、嗒、嗒、嗒……”
　　萧海腾保持微笑。
　　老板停下动作，悠悠道：“你的工资——暂时没有。”
　　萧海腾的笑容变得勉强。
　　“你不是车间主任嘛。”老板友情提醒，“你也知道，厂子刚办起来，各方面都不容易，带个头吃点苦，下次再给你！”
　　“那是，说着玩的……”
　　“你们是说着玩的，我可不是！”老板“啪”地将笔压在桌上，“你们这些少年郎在学校里疯惯了没事，到了外面可不像你们想象得那么随便！有些玩笑不要乱开，开了就要负担起这个责任！”
　　萧海腾沉默不语。
　　“这次记个教训，以后做事收着点！你的工资先放我这里，你正常去干活儿，下次一起发，不会少你的！”
　　老板停顿片刻，大概见萧海腾没有离开的意思，便起身做出赶人的架势：“还愣着做什么？说下次给你就一定是下次给你。以后多看看人家杨虎鹰怎么做的！”
　　听到这话，默然在旁的我脸上一阵燥热。萧海腾叹了口气，与我一同离开。
　　回家的路上，萧海腾的话比平时更多，一会儿羡慕地说我领到工资多好，一会儿失落地说自己真是倒霉，一会儿气愤地说老板小心眼，一会儿惋惜地说本来准备如何花，一会儿期待地说下次就是两倍……
　　“本来说好做一天结一天，后来又说五天一起……”李子豪的话语犹在耳旁。
　　老板……是在拖欠工资吧？虽然我的发了，但其他人，像萧海腾这样的还有多少？如果，没发的是我，萧海腾会怎么做？如果，如果他让我请客，我又该如何？
　　新一轮工期开始的第二天，老板忽然喊我，我跟他来到走廊。
　　“觉得活儿怎么样？好做吗？”老板和善的模样。
　　“嗯，”我点头，“蛮好做的。”
　　“是嘛，觉得好就行。”
　　不，也没那么好。
　　“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你们在这里干得好了别人也会更愿意过来。”
　　“就是……”我开口道，“活儿多活儿少工资都一样。”
　　“呵呵，厂子刚办的嘛，以后会弄成计件的，慢慢来。”
　　“哦。”
　　“其实，我想把你调到西边的教室。”
　　“那边胶水味太难闻了。”我皱眉。
　　“呵呵，那个味道是有点重。唉！我也没办法，总公司发下来的就是这，跟他们反映好多次了。”
　　关我什么事。
　　“本来那边不缺人的，两个学生突然说要补课，还有两个阿姨也不干了，就剩长得黑黑的那个女的……”
　　所以说，关我什么事？
　　“那边活儿其实比这边好做，固定的数目，弄完就可以回家。如果不着急走，也可以在这儿做些其他活儿，工资另算。”
　　提前回去？真的假的？
　　“胶水那味道我是真没办法。不过，我打算在那边装个水空调。本来环境就不好，天气还这么热，是吧？只在西边教室装，明天就派人过来弄！”
　　空调，一定很凉爽吧，可是封闭起来不就是毒气室嘛。
　　“我也觉得在胶水那儿呆时间长了不好。以后，你五点下班，最多只要做四个钟头，工资还是按以前的算，一个下午二十……怎么样？”
　　味道是让人生厌但我也不算娇生惯养，便问：“萧海腾也去那边吗？”
　　“哦，你们一起的。刚好，行啊。”
　　“那……可以。”
　　胶水的味道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我们使用空调时也保持门窗敞开。
　　两天后，我的鼻子有些失灵，做饭时只能用嘴尝味道；胳膊上也冒出零星红点，不过不疼不痒，应该问题不大。我跟萧海腾常常把脸贴近空调呼呼的风口，塑料味的人造风如同原野的自然风般令人舒适。
　　这里除了我俩，便是常带着孩子在身边的女人，也就是“黑黑的那个女的”。工作的安排是女人有一定数量，我跟萧海腾一起有一定数量。女人做完总是到处找老板要求其他任务，老板总大声说会把后来的工作量按计件方式另算工资。
　　准备模板，配好胶水，倒置灯帽，注入胶水，放入灯芯，闲置一旁，次日取出，任务完成。成品小指大小。
　　我与萧海腾会在四点半左右完成工作量，然后我们去河边洗手。干结的胶水像原生皮肤一般紧贴手上，需要花很长时间耐心地撕掉。这个季节的河水过于温暖，我们洗手用的是水空调导出的水，冰凉冰凉。
　　三天后，我们不再仔细地去撕手上的胶水，反正第二天又会黏上，随便冲冲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