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鉴》上官一疯

9、来生再见

　　炎云宫中的灯火不算明亮，反而让月色透进来些许。杨戬坐在窗边的台案前，案上有一壶清茶，一架古琴。他喜欢对月饮茶，还梦知道他的习惯，所以这窗边的茶几上总有一壶上好的香茗。点燃烹茶的炉子，看着水慢慢升温，杨戬伸手拨弄了几下琴弦，开始抚琴。
　　他没注意到一双猩红的眸子正贪婪的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杨戬抚琴，出尘谪仙都辱没了他现在的风姿。月光洒在他的头发上，缓缓流泻到指尖，纤细而干净的手指轻柔波动，像凉夜一样的琴声散出，沁人心脾。
　　片刻茶的香气飘了出来，杨戬停下琴，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缓缓挨近唇边。轻啜一口，果然好味道。
　　但今天这茶，怎么好像有点奇怪的花香？莫不是放了花瓣进去？

　　白帝子坐在冥主的殿上，恢复了真身，不用说话便是气势就能压死人。
　　“说罢，找本君做什么？”白帝子不悦的看着眼前的破军，他一向和破军没有交集，此番破军竟然燃了地魂香找他来此，究竟什么事？地魂香以法力做引，这燃一刻便是十年修为，对于破军来说，如此耗费可谓惊人。
　　“在下请帝君前来，是想告诉帝君一件事，也想用这件事为朋友求个人情。”破军竟然跪了下去。
　　白帝子皱眉，按说他没必要理这个人，但是若放任他把自己的法力烧完了似乎也不好，何况还有好友的面子隔着。
　　“说。”白帝子开口。
　　“在下所求之情是为孔雀大明王，请帝君得知此事后无论如何饶他一命！”破军磕了一个头，他能为孔雀做的就是在他铸成大错之前帮他留下一命，也希望白帝子看在自己报信，恶事未成的份上放过破军。
　　“那只鸟？”白帝子眼中透出杀意：“说下去。”
　　“帝君不答应，在下不敢说。”破军咬着牙对上白帝子骇人的目光。
　　“若是你的消息值得，我自同意。”思量许久，白帝子点头。
　　破军欣喜，白帝子虽然视法规条例若无物，但是这三界六道皆知其人罪守信诺，孔雀这条命是留下了。
　　“孔雀自三千年前与杨戬神君一战，心中始终念念不忘。”破军被白帝子瞬间爆发的杀意震得往后缩了缩：“此番他找到了秘药千葬灯，想将杨戬永远留在身边…”
　　话音未落，白帝子就消失在了冥殿中，破军愣住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你不该叫他来。”冰冷的声音传来：“孔雀早已在炎云宫。”
　　破军的心一颤，什么？！若是如此，自己把白帝子叫过来岂不是帮了孔雀一把！！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白帝子刚刚离开定是猜到了孔雀会动手，怎么自己和孔雀在一起这么久竟对他的了解还不如白帝子！！

　　白帝子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千葬灯，连神仙都会中的奇毒，中毒之后三官无感法力尽失，若是孔雀得了这个，怎么还能等，必定早早的等在炎云宫下毒！自己怎么就这个时候离开了！！！这个破军的脑袋是什么做的？若是戬儿出事……想到这，白帝子的后背都透出了凉意。
　　戬儿，不要出事，等我。

　　当白帝子跨进寝殿的一瞬，愣在了原地。
　　寝殿明显经过打斗，窗边的书案已经打翻了，杨戬最爱的琴也断在了地上，上面落着斑驳的鲜红。往前走向不，忽然脚下踢到一个东西。
　　低下头，白帝子的心彻底凉了。那是杨戬的三尖两刃戟。弯腰拾起兵器，狠狠的咬了咬牙，戬儿居然连兵器都丢下了，肯定是已经中了千葬灯…没有了法力的他怎么可能拿得动上万斤的神戟！
　　“啊——！”白帝子怒吼：“孔雀，我顶要血洗你魔界！！！”

　　正在减弱结界的紫微帝君一愣，随即闪身去找东华帝君。
　　“东华！”紫微快步走进东华帝君府。
　　“慌什么？”东华手上拿着黑子，看着棋盘没有抬头。坐在东华对面的人一身金色锦袍，耀眼的很，头上束着金冠，温和的看着急匆匆走进来的紫微帝君。
　　“我感觉到白帝子了！”紫微急冲冲出口。
　　“什么？”东华起身，连紫微都感觉到了那下界的杨戬一定也感觉到了！因为杨戬不是古神，不能掐算仙籍人的行踪，他还担心杨戬找不到白帝子，如今肯定能找到，但是白帝子的力量突然爆发是为了什么？
　　“紫微你的结界何时能破？”东华帝君皱眉，白帝子这么大动作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还需三个月。”紫微也想到了这一点，若是白帝子在下界遇到麻烦，那这个麻烦肯定不简单：“难道阿修罗那个王八蛋和玉帝狼狈为奸了？”
　　“紫微你注意一点！”东华皱了皱眉。毕竟紫微和阿修罗是私仇，他觉得阿修罗不会不顾大局和玉帝合作的。
　　“东华莫怒。”身着金色华服的人放下白色棋子起身，一句话就抚平了东华的眉眼：“既然你有事与紫微帝君有事相商，灵龙就不打扰了。”说完缓步向大门走去。
　　看着人出了门，紫微这才转头来问：“你什么时候和龙君成朋友了？”
　　“不关你事。”东华揉揉额角，这个紫微为什么一直这么莽撞！怎么就不能改改！
　　“什么叫不关我事！他是玉帝的麾下大将！”紫微火气又上来了，声音也就不觉提高了几分。
　　东华无语：“这又如何？”天界战争又不可能存在间隙，也没有通风报信的说法，完全是真正实力的对决，战场下就不能是朋友么？
　　“你……”紫微也知道这没什么，可他就是窝火。
　　估计紫微是想到破军有气无处撒吧。东华叹气：“走吧，我和你一同减弱结界，尽快打通上下两界，白帝子早点回来有益无害。”

　　三途河边，一袭白色身影照亮了永世无光的魔界，但是所有见到这光亮的人，都化作的劫灰。只见白帝子脚下一副巨大的八卦阵，随着他的步伐移动，每动一下，便是山崩地裂，妖嚎魔哭，白光所照之处，就是死神降临之处。周围的生灵不断化为劫灰，但白帝子却没有停下脚步，随着他的步伐，八卦阵的笼罩范围越来越大，当真是魔界一场浩劫。
　　“求求你啊……”
　　“别杀我……”
　　惨叫声呼号而来，白帝子充耳不闻，孔雀，这魔界就是我给你的炼狱！
　　伴随着哭号声，白帝子踏入孔雀的大明宫，漆黑的宫殿被他脚下的法阵照凉，可是大殿中并没有孔雀的影子，只有迦楼罗独自站在王座前。法阵的光照在他身上，让迦楼罗感觉到一阵气血翻涌，不由得悲叹：若是魔君在此，恐怕性命是没了。
　　“杨戬呢？”白帝子眯着眼，负手而立。
　　“请白帝神君看在众生有灵……”迦楼罗开口。
　　“杨、戬、在、哪？”白帝子好像丝毫没有听见迦楼罗的话。
　　看来，今天就是结束了，迦楼罗苦笑，他怎么会知道杨戬在哪？从他回来就没见到魔君，他也是在白帝子踏足魔界的那一刻才知道原来魔君劫走了杨戬。但是为了这魔界剩下的生灵，他不能逃，他怕白帝子一怒之下真的将整个魔界化作劫灰。
　　“我知魔君此次犯下大错，但魔界生灵无辜，我愿抵罪，求白帝神君放过无辜。”迦楼罗跪下：“魔君在哪我是真的不知，但我愿以身代过。”
　　久久没有声音，迦楼罗诧异的抬起头，却见白帝子露出了一抹笑容，看得人心惊肉跳，因为那抹笑容中有疯狂的杀意和血色。
　　过了今天，就没有魔界了……迦楼罗认命的闭上眼睛。
　　“慢！”伴随着声音，一袭蓝色身影冲了进来，扑过去挡住了迦楼罗，后面跟着一个步伐稳健的紫色身影。
　　“阿修罗，你要阻我？”白帝子笑着回头，手微抬，轩辕剑便闪着嗜血的光芒出现在他手中。
　　“吾为冥界之主，为何阻你。”冰冷的声音传来，他并不像帮魔界，招惹麻烦并不是他的性格，只是破军求他。
　　白帝子笑看着眼前的破军：“那是你要阻我？”
　　“帝君！你听我说，这是孔雀的错，不关迦楼罗的事，更何况魔界生灵无辜罪不至死啊！”破军急急开口：“更何况你杀了他们也找不到杨戬！何苦拿他们撒气！”
　　破军说中了白帝子心里最紧张的地方，他不是没算过，可是竟算不出杨戬的方位，这世界上竟有他李长庚算不出的地方！那会是什么地方？戬儿会怎么样？！！想到这他恐惧的几乎要当场发疯！
　　白帝子笑容越来越大，眼神中的杀意呼之欲出：“你当真以为我会为了紫微饶你一命？”说着，手中的轩辕剑指向了破军。
　　破军一惊，他的确也只有紫微的面子可以仰仗了，至于阿修罗……破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他知道阿修罗不会帮自己，顶多是他快死时救他一命。
　　白帝子提起轩辕剑往前走了一步，法阵的力量登时震塌了两根柱子。
　　“白帝神君且慢动手！”一个声音从殿外急急传来，大殿中闯入一个身着战甲的人，头盔遮住了部分面容，此人几步越到王座前扶起了破军。
　　“七杀！你怎么来了！”破军此刻的心很乱，他感动于七杀的挺身而出，却惧怕白帝子会将七杀一起杀了。
　　“白帝神君，我知道杨戬神君在哪。”七杀抱拳回禀。
　　白帝子的眼睛眯了眯：“说。”
　　“在极域。”七杀回道。极域是只属于缔造者，缔造一个极域需要三千三百生魂，是极重的杀业。不在三界六道之中，所以根本掐算不出来。
　　“孔雀的极域在何方？”白帝子收了剑，声音却仍带着杀意。
　　七杀从怀中掏出一颗碧绿的珠子：“这是极域的钥匙，跟着他就能找到孔雀的极域。”
　　白帝子接过珠子，转身消失在魔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迦楼罗谢过各位对魔界的救命之恩。”他是真心的，若是今天没有七杀，这魔界必遭灭顶之灾。
　　“迦楼罗，你本为魔君，却非得把位置让给孔雀。”七杀皱眉：“我知你极重孔雀之心，可是你看看魔界如今，生灵涂炭，你自己想想你到底做了什么！”
　　迦楼罗不语。他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中，破军突然一震：“不好！白帝子这一去孔雀不是要死么！”说完就闪身出去了。七杀怕他再惹怒白帝子，正好也有话没说完，所以就跟着冲了出去。
　　迦楼罗一愣，发现他们竟然吧孔雀忘了！，转身就要跟出去。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拦住去路。
　　“你伤了。”冰凉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不劳冥主费心。”迦楼罗咬着牙赶了上去，阿修罗一个人站在大殿上，轻声叹了口气。

　　黑色的空间中挺立着一座宫殿，此刻，就是在宫殿外也听得到里面传来孔雀诡异暴躁的吼声：“连个废人都看不住！去把他给我抓回来！”
　　孔雀死死的攥紧手里的白衣，他竟然逃了！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话法力尽失……这样的杨戬竟然还能逃出去！
　　极域的时间是外面一轮，外面一天等于极域十二日，十二天了！他都没能得到杨戬！现在竟然还给他逃了！早知如此就不该怜惜直接占了他！
　　好……好！不愧是杨戬！反正这里是我孔雀的极域，我就看你能逃到哪去！你早晚是我的人，我等得起！！

　　白帝子终于跟随绿光到了一片黑暗的空间。周围重峦叠嶂，山峰上滚着浓浓的黑雾。皱了皱眉，抬起手掐算了一下大致方位，起身往那边飞去。却见身后跟上来三个身影。
　　“你们想死么？”白帝子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是语气中的敌意还是让后面跟着的人抖了抖。
　　三个人不敢回话，只是跟着，希望到时候见机行事，至少也要保住孔雀一命。但是路上七杀的话让他们心中都没了底：白帝子还不知道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想到杨戬已然在孔雀手里呆了十二天他们就觉得心惊，若是孔雀真的做出了什么……这个后果真是不敢想！
　　破军很想给自己一巴掌，若不是自己自作聪明，杨戬也不会……这要是万一……自己如何自处！

　　远远的，看见一群魔界小妖围着一个红色的背影。白帝子加快了速度。
　　当所有人都站定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众魔围着的人正是杨戬！杨戬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袭红色的亵衣，衣服轻薄到几乎掩盖不住躯体，透着色情的妖艳，就这么一件衣服上已经有很多撕裂的痕迹，唇角和额头触目惊心的瘀伤，小腿上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白皙的脚踝流了下来，他不停的喘息，极度的体力透支几乎让他痉挛，可他仍然提着剑横在身前，硬撑着和周围的小妖对峙。
　　杨戬手上提着一柄剑，身子不住的颤抖，那双闪耀的眸子已经失去了焦距，长眉拧在一起，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中了毒，毒性发作之前他用尽全力也没能拿起三尖两刃戟，他就知道自己中的是千葬灯了。失去法力的他打不过孔雀，只能装作晕倒，再借机逃出来。但是感觉到周围逐渐围拢的魔气，他知道自己还是被找到了。

　　“戬儿！”白帝子一声嘶吼，吓得所有人都颤了一下，破军看见白帝子的脸，他知道这次孔雀必死无疑了。
　　因为白帝子哭了，估计他自己都没感觉到。白帝子会哭么？破军不清楚，但是他知道将杨戬伤成这个样子的孔雀断无活命的机会了。
　　所有人都看着杨戬，没有人注意到迦楼罗什么时候悄悄的不见了。
　　小妖听到吼声，回头打算攻上来，只见白帝子轻轻抬手，一个八卦法阵出现，顿时漫天扬起了劫灰。七杀和破军往后躲了躲。
　　杨戬没有听到白帝子的声音，三感尽失、没了法力他甚至不如一个凡人，面对这么多魔，毫无还手之力。硬撑到这里，已经是极致了。十二日了，长庚都没能找到这里，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么……若是被抓回去？绝不！那孔雀竟对自己存了如此肮脏的心思！不行！自己决不能落在这种人手中！
　　心知自己已经撑不住了，这样下去必然要被抓回去，杨戬突然露出一抹笑。将剑架在自己的肩上。
　　几个人被这一抹笑弄的有些错愕，只有白帝子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要戬儿！”白帝子冲过去。他知道杨戬听不见，只求他不要
　　破军突然明了，杨戬不知道白帝子来了，以为自己不敌，竟然要自我了断！他竟然要一死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杨戬的笑很美，仿佛天上的星光可以照亮这里的黑雾。他无声的动了动嘴，手腕轻轻使力。一抹红绯红溅了出来。
　　白帝子心神俱裂的看着杨戬将剑架在肩上，他知道他要做什么，杨戬的性子如此刚烈绝不肯受辱，短短几步此刻竟像天涯海角那么远。
　　他看见那个人璀璨的笑了，轻轻动唇，纵然没有声音他也看出了他的话。

　　长庚，来生再见。

　　“不！”白帝子的嘶吼震动了整个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