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鉴》上官一疯

59、遗憾未尽 杨戬的预料

　　杨戬的预料没错，但是他不曾估计到大鹏会用这么强大的兵力入侵，等他意识到大鹏不打算遵守和玉帝的契约的时候，大鹏已经攻上第二层结界，站在三十三天入口处了。
　　玉帝也反应过来大鹏竟然背叛了盟约，但是他慌忙让李天王和龙君召集军队时，已经来不及了。打量的军队都被封锁在驻地，天庭可用的兵屈指可数。
　　两军对阵，大鹏看着对面一袭银色耀尽风华的人吞了吞口水，眼中露出嗜血的疯狂。
　　而杨戬的眼中除了冷漠，还是冷漠。他甚至连厌恶的表情都懒得露出来。
　　没有言语，没有号角，双方安静的冲向战场，然后厮杀声瞬间暴起，血流如河、亡魂蔽日。
　　杨戬和大鹏对在一处，双方主将的厮杀几乎会决定对阵双方的命运，神的世界，若是不能用计谋，便只能拼实力。
　　杨戬眸色猩红，额头的纹绣隐隐透出红光，竟是完全解除了煞神之力的禁封。此次，以命相搏，但求一胜。两个人一交手就有异常强大的气场四散开来，随后疯狂的缠斗在一起，周围的人甚至不敢靠近战圈。
　　大鹏刚开始是抱着挑衅的意思交手，却没想到杨戬竟有如此实力！以至于迫着他不得不以真正实力应战。
　　两个时辰过去了，下面的阵战胶着不分，而杨戬和大鹏的对阵，却明显的开始处于下风。并不是煞神之力不能与大鹏对抗，是因为杨戬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身体中血液冲破血管的声音。以至于如此拼命的咬紧牙关，仍是有血不停的渗出来，连眼前都开始变得模糊。
　　无奈，以三尖两刃戟撑地捂着嘴，仍是有血止不住的流出来。大鹏看见破绽，直接冲着杨戬攻了过来。杨戬不敢大意，运全部法力在三尖两刃戟上，身体极限负荷，几乎听得到骨头碎掉的声音，这一击，他要大鹏死！
　　只是一瞬，天地仿佛寂静了，巨大的光圈散开，杨戬和大鹏两个人的动作定格在中心。三尖两刃戟插进了大鹏的腹腔，而大鹏的利刃穿透了杨戬的左胸。大鹏不可置信的看着杨戬，他竟然丝毫不躲避自己的攻击……为了杀自己连命都不要了！！
　　“呃…”杨戬以戟撑地站着，脚下是慢慢汇集的血泊。
　　看着眼前如潮水退去的妖界士兵，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长庚，我要的棺床，你应该已经做好了吧…

　　大鹏深受重创,却无性命之忧。手下看事情演变不好，匆忙带着大鹏随同妖界军队一起撤离。
　　瑾袖眼看着杨戬脚下的血迹，杀的红了眼，带了一部分人追击，洛虹颤抖着走到杨戬面前，伸出手去，却不知要扶哪里。
　　杨戬的眸子一片澄明，淡然的看着泪流满面却说不出话的洛虹。
　　“以后…这些兄弟…就交给你了…”杨戬一开口，血就顺着唇角疯涌而下，声音轻飘的好似下一刻就会随风散去。
　　“神君…”洛虹咬牙摇头，只是两字，就再说不下去了。神君，这样的人物，他心中最完美的人，此刻伤成这样…他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死了？
　　要救他…要救他！洛虹伸出手想扶住杨戬，却听见了微弱的拒绝。
　　“不要碰我…”杨戬感觉到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走，仿若数千年前朝歌之前。
　　“神君，我先带您回去找岳一！”
　　“不用了…他会…带我走…”杨戬的眼中带上了温柔，视线开始无法聚焦：“快…回来了吧…”
　　洛虹眼泪落得更凶，神君知道自己不行了，他在等着白帝子回来…见他最后一面。无声的朝着杨戬跪下去，无声的颤抖，眼看着那明眸中的色彩缓缓消失，剑眉微蹙，似乎有些遗憾，遗憾没能在最后一刻见到那个人。

　　白帝子在万年寒冰床上放下最后一朵花，十分满意自己的布置，转头离开云海。
　　当他到三十三天的最下层时，远远地看见杨戬背对着他持戟而立，面前无数天兵半跪着。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戬儿生气了在这训人？
　　当白帝子靠近的时候，银色铠甲上的残缺，杨戬脚下的血迹瞬间灼痛了他的神经。脚步微微顿了顿，戬儿这是受伤了？可是…为什么都没人扶他回去治疗…
　　跪在地上的洛虹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发红的眼眶看着白帝子，随即对着眼前笑着禀告：“神君，你等的人，回来了…”

　　白帝子终于站在杨戬对面，杨戬眉头微蹙，唇角却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那双只为他一个人而显露情绪的眼眸已经没有了焦距，带着死寂的色彩，唇角的血迹还在，铠甲上左胸处的血迹已经微微干涸了。杨戬就像一尊战神的塑像，手持神戟站在那里，望着远方。
　　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触到苍白的脸颊，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冷的…
　　没关系，没关系的…戬儿的体温向来偏低些…没关系的…

　　白帝子运功想将杨戬的神魂封在身体中，却发现，丝毫感觉不到神魂的存在了。
　　是啊，连体温都没有了…戬儿已经离开很久了，自己的封魂之术又能封住什么呢……
　　只觉得自己的胸口生生的被人破开，然后把心一刀一刀的切碎了。

　　“帝君…神君最后，一直在等你回来…他说，你会带他走…”洛虹泣不成声的说完，死死的将额头抵在地上。是他的错…他没有能力帮到神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
　　“什么最后…哪里来的最后！！”白帝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弥漫三界的杀气：“他明明早上才要了冰床…冰床…”
　　九尺长四尺宽位于清静之地…白帝子颤抖着伸出双手…他亲手给戬儿做了棺木…他亲手给戬儿做了棺木！！！
　　戬儿…好狠的心…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
　　啊——！！！
　　那一天，所有人诧异的看着那个白发号称战神的男人，在他们已经死去的主帅面前无声的嘶吼，疯狂的杀意让所有人的心都透着彻骨的寒冷。

　　白帝子就站在离杨戬一步的地方，却没有勇气去触碰眼前的人。
　　哭不出来，心已经痛的没有知觉了，他现在想要抱着眼前的人疯狂的哭、嘶吼…可是，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思维已经停滞了，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
　　痛极，只剩下颤抖。
　　洛虹愕然的看着白帝子勾起一抹笑，抽出手中的轩辕剑喃喃看着杨戬喃喃自语。等他从白帝子的口型中分辨出来白帝子在说什么，整个人顿时震惊的愣在原地。

　　他说：六道俱灭，苍生同葬。

　　白帝子是要这六道所有生灵为神君陪葬！天，他不是要屠灭三界吧！！洛虹看着眼前微笑着持剑而立的男人，惧意缓缓充斥了全身。

　　从未见过的金色眸子透着杀戮的疯狂，手持轩辕剑的人不是原来的白帝子了。
　　这个人…疯了…

　　“撤军…”洛虹小心翼翼的吩咐副将：“立刻！马上撤！”
　　副将虽然摸不准，却也仍是按照要求撤军了。洛虹的心提到了嗓子，若是白帝子要屠灭六道，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身后这群天兵！
　　白帝子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手中的轩辕剑直指洛虹：“撤军做什么？总归要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样。”只见白帝子手上一松，轩辕剑径自离开白帝子的掌心化作一道白光冲进军队，瞬间白光所到之处天兵死伤无数。很多士兵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死去了。
　　洛虹拔剑就要上去抵挡。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白帝子，别说一战，估计一招都接不下，可是神君死前将这些人交给自己，自己不能辜负神君重托。
　　“洛虹，你想先去陪戬儿，便成全你。”白帝子神识一动，轩辕剑笔直的朝着洛虹刺过去。
　　洛虹下意识提剑阻挡，却看见轩辕剑瞬间将他的剑断成了两截。剑锋回转，丝毫没给洛虹喘息的机会，一招毙命的攻势。
　　虽然知道是这个结局，洛虹露出笑容阖上眼，神君，我很快就能继续在你身边了。
　　“哐！”兵刃相撞的声音，洛虹睁眼，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自己面前，而轩辕剑已经回到白帝子手中了。
　　“东华，别着急，三界灭完，总会轮到你。”白帝子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又一次抬起轩辕剑。
　　“李长庚！杨戬尸骨未寒你就要屠戮三界了！那杨戬的死有什么意义！”东华的脸上是两行止不住的泪水。他晚了一步…廉贞算出来的时候，已然是来不及了…
　　东华心疼…纵然他不曾想得到那个竹林御琴的人…但他是喜欢这个知音的，如今杨戬死了，比直接捅他一剑还痛，他不敢想白帝子心里会怎么样，也想象不到。但他能猜到这对于万年来终于明白情为何物的白帝子而言是什么样的打击。
　　一袭紫衣的人手持帝王剑也赶了过来站在东华身边：“白帝子！你别这样…杨戬为了保护他的子民而死，你怎么能杀戮他想保护的人！”
　　“这三界可配得上戬儿去换？”白帝子似乎在问自己，垂着眼眸看轩辕剑许久，抬起头时，眼中的冰封更加慑人：“当然不配！”
　　话音刚落，只见三道光缠斗在一起，瞬间消失在云端。很快，战斗胜负已分，白帝子散乱着一头白发，不远处紫微倒在地上，东华以剑撑地半跪着，血顺着唇角落了下来。
　　该死…他知道白帝子强，可是两个人联手也输掉是不是太窝囊了…东华忍痛站起身，这么下去，难不成真的看白帝子把三界毁了！

　　就在此时，气息微弱的波动，白帝子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身影。
　　手腕微微动了动，白帝子转身看着眼前出现的女人：“楚云赋，来的时机不错，正想杀你呢。”
　　东华愣了一下，这就是煞神楚云赋的样子？竟是个绝色美人。
　　“白帝子，我不想和你废话，且滚远些。”楚云赋朝着杨戬的方向走了几步。那个心心念念记挂着她的孩子，还是因为她的缘故死去了。
　　白帝子瞬间出现在杨戬身前挡住了楚云赋靠近的身影：“你不配靠近戬儿。”说着，手中一动轩辕剑直取楚云赋人头。
　　“白帝子！”楚云赋堪堪避开，狼狈的崴了一下：“你别在这添乱耽误我救戬儿！”
　　什么？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都愣住了。救杨戬？怎么可能！杨戬已经魂归洪荒了，此刻便是道来了也没用…楚云赋竟说自己能救？
　　白帝子轻颤着指住对面的人，金色的眼眸疯狂的带上了血腥的颜色：“若是你说谎…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此刻，哪怕是个三岁的孩子，只要这个人说能救活杨戬，无论多不可能，无论多微小的希望，他都愿意相信。
　　楚云赋走到杨戬身边，刚要触碰到杨戬，却被白帝子抢先一步。
　　白帝子温柔的挥手去了杨戬的铠甲，将人抱在怀中缓缓跪下去，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失去焦距的眸子，不忍的伸出手去阖上杨戬的双眼…他不能接受戬儿这个样子…哪怕多看一眼，他都会崩溃…
　　楚云赋伸手抵上杨戬额头的纹绣，纹绣缓缓的产生了变化，带着奇异的色彩，仿佛有法力从里面传了出来。
　　白帝子连呼吸都不敢，那应该是煞神之力…楚云赋将煞神之力收回去了…可现在这样做还有用么？
　　不出片刻，楚云赋完全收回了煞神之力，加上白帝子给她的万年修为，她甚至比化生之初还要强大。
　　楚云赋睁开眼睛——那是一双丝毫没有眼白纯红色的眼睛，远远望去就像是两个血洞一般。脸上莹白的皮肤缓缓产生变化，一道一道似刀刻一样的纹路出现，很快，那张姣好的面容就变得慑人无比。
　　这就是煞神的真正面目。集结了天地初开无数冤魂的煞气和怒火，强大而恐怖。

　　楚云赋是安全的么？东华眯着眼握紧了手中的东华剑，若是此刻楚云赋反悔，自己肯定制不住她，白帝子一定会发疯。这两个人若是一战，这天地必然重创，若是这两个疯子都脱线决定联手屠灭三界…东华心惊不已，要知道煞神之所以不能存留世间就是因为煞神终究会失去控制屠灭三界！
　　加上一个白帝子…完了…这天地初开数万年衍化…都白费了…

　　“白帝子。”楚云赋开口，声音确是男声混着女声，说不出的诡异：“一会若是感觉到二郎的神魂，切记用封魂之术将神魂封住，只有这一次机会。”
　　白帝子看着眼前恶鬼般面容的人，郑重的点了点头。
　　楚云赋手中开始飞快的结印，煞神之力开始运转，与在杨戬身上不同，楚云赋调动的煞神之力，是真的能与白帝子一抗的力量。一个血色的八卦阵出现，正是之前杨戬手中常控的那个样子，却比当初的多了几分邪气。楚云赋将八卦阵控在掌中，将阵法冲着杨戬的心口落下去。
　　白帝子一惊，忍住阻挡的冲动，看着楚云赋的动作。随着八卦阵越来越靠近杨戬，猩红的光芒越散越大，直到最后将三人完全笼罩在其中。
　　“喝！”猛的用力，八卦阵没入杨戬胸前，楚云赋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
　　“你？”
　　“我现在去洪荒，将二郎的神魂通过八卦阵送回来，千万记得，机会只有一次。”说完，楚云赋就消失在白帝子面前。
　　白帝子死死的盯着杨戬的胸口，突然，七彩的光点慢慢出现，最后聚集到一起，汇成一团柔软明亮的光，那是杨戬的神识…
　　白帝子手中一刻不敢怠慢，瞬间将杨戬的神魂封入身躯。猩红的雾气散去，感应到杨戬身体中那抹熟悉的气息，白帝子缓缓的将头埋在杨戬颈侧，一滴泪水落入杨戬的衣襟。
　　戬儿…回来了…

　　东华和紫微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楚云赋竟然用自己换了杨戬一命？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了。不过看起来，白帝子应该不会想毁灭三界了，这算是个好消息吧…
　　“呼…总算没事了，这要是再出什么岔子…”紫微的话刚说一半，就看见一道红光突然出现朝着杨戬飞去。
　　白帝子反应过来时，红光已然在眼前，调动法力急急挡去，却看那道光瞬间变了方向没入白帝子额间。
　　所有人都愣住。
　　“啊——！！！！！”惨厉的嘶吼传来，众人回过神，只见白帝子双手痛苦的抱着头，唇角竟然有血留下来。
　　东华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一剑杀了乌鸦嘴的紫微！！

　　这是出了什么岔子！！！

　　只见白帝子的面容越来越扭曲，竟似朝着刚刚楚云赋的样子去了，片刻间已经是骇人无比，看起来像是什么恐怖的妖兽。
　　似乎脱力了，白帝子喘息着平静了下来，低头差异的看着自己的手，枯树一般的皮肤，指甲暴涨变成妖兽一样的利爪。
　　愕然的抬头望向东华，却在东华眼中看到了震惊，洛虹甚至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
　　“白帝子！你怎么了？”紫微反应过来冲了过去：“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还听得到我说话么？”
　　白帝子想说自己听得到，开口却是一声恐怖的咆哮。
　　“白帝子…”东华蹲了下去，却不知要说什么好。许久，幻化出一面镜子。白帝子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
　　一个恐怖诡异的…东西…这是什么！！！他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的！！
　　试探着调动法力想要变回原样，却发现身体中空空的，自他化生起就存在的力量…消失了…
　　第一次，白帝子知道了什么叫恐慌。他从未失去过力量，那是他存在的根本！怎么会…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了！！
　　纵然他不能理解可是异常沉重的躯体让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没了法力。

　　“帝君！”轩辕剑不知何时化为人形，忧心忡忡的跪在白帝子身前：“我带您回去，他会治好您的！”
　　东华知道，轩辕剑口中的人就是白帝子的师父道…也对，道作为万物的起源一定有办法帮到白帝子的。
　　白帝子回过神，却露出了诡异的表情。没人知道，此刻道就在他的神识中。
　　道的声音有些模糊，白帝子却清楚的听到了他的话。
　　……
　　长庚，楚云赋虽死，但是她死前动用了煞神之力送杨戬的魂魄出洪荒，所以煞神之力也回到了世间。这世间唯一能作为煞神之力宿主却不会走火入魔的，只有你了。但是作为代价，你本身的力量会和煞神之力抵消，所以，你现在修为只剩不到百年。
　　为师很想帮你，但是你自化生杀戮过重，该当有此一劫，所以为师无能为力。你可能今后都要以这幅样子存在了，煞神之力会不断吞噬你仅剩的修为，你会慢慢忘记之前发生的所有事，直到你没有法力，变成没有意识的妖兽。
　　长庚，师徒一场，自己保重。
　　……
　　白帝子听着道的声音渐渐消失，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杨戬。
　　自己会慢慢忘记一切，变成一只没有意识的妖兽…会忘记戬儿吗？不想忘记…但是他不能让戬儿看见自己如此不堪的样子…不能让戬儿看着他变成一只没有意识的野兽…
　　何况没了法力的自己肯定是之前三界仇家报复的对象，若是自己留下，戬儿执意保护自己，自后只能是连累他一起死去。

　　东华看着白帝子狰狞的脸上最后露出一丝温柔，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众人面前。
　　“白帝子——！”紫微的喊叫空空的回荡在天界。
　　地上的杨戬似乎感觉到什么，眼睫微微动了动，轻轻蹙起了眉。

　　十天后，真君殿一片寂静。
　　“长…庚…”有些嘶哑的嗓音轻轻的呼唤，随之声音的主人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眼眸。
　　这里是…自己的寝殿？！！
　　昏迷许久的杨戬只觉得头疼不已，整个意识乱成一锅粥…他不是应该死了么…怎么会在这，难道洪荒和天界一样么…
　　“杨戬，你醒了！”东华刚刚进门就看见杨戬费力的支撑着想要坐起来，一步上前将人扶住，往背后垫了软枕：“哪里难受？天同就等在外面。”
　　既然东华帝君在这…那就说明自己没死…杨戬只觉得浑身都难受，仿佛所有骨头都被人打碎了。不过不要紧，没死已是万幸。
　　“长庚呢…”一说话，只觉得喉咙要破掉了，艰难的皱了皱眉。
　　“你先别说话，我去给你倒水。”东华起身倒了杯水喂杨戬喝了下去。杨戬急于见到白帝子，只喝了两口就摇头不要了。
　　“长庚…在么…”杨戬仍然记得自己濒死之时想要见到白帝子的急迫，和最后没有见到那一瞬无法言语的遗憾，不敢回想…只是醒来没见到那抹熟悉的白色，杨戬就觉得自己的眼眶烧灼着要落下泪来。
　　好想见他…从没有如此想要在一个人怀里痛哭一场，哭的不是死里逃生，而是那未完的遗憾，终究没有成真…

　　东华闪了闪眼神：“你昏迷这几日，天同说需要几味极难得的药，白帝子外出寻找，没有回来呢。”
　　“这样啊…”杨戬有些失望：“能不能…叫他回来？”
　　东华愣住。
　　杨戬有些窘迫的低了低头，他从不曾在外人面前表现过自己的任何情感，更何况他与白帝子的关系东华是知道的，纵然尴尬，却仍是坚持着问了一句：“我想…叫他回来…”
　　怎么办？东华的脑子一片空白…杨戬竟然会提出这种要求…可见白帝子在他心中是什么样的地位！！若是把真相说出来，怕是他立刻就要冲出去找人了！
　　“不行，我现在找不到他。你先休息，很快他就会回来了。”东华说完，逃跑一样的出了寝殿关上门，他怕再留一刻，就会被杨戬看出破绽。

　　第二天，杨戬还没睡醒，真君殿大殿一角东华合紫微正在想办法。
　　“要不要告诉杨戬？”紫微建议。
　　“怎么说？告诉他白帝子被莫名其妙的红光附体变成怪物然后突然就跑掉了么？”东华瞪着对面的人：“紫微你能不能长点脑子？！你要是这么说杨戬立刻就会去找！”
　　“可他终究会知道！”紫微皱眉：“会不会是白帝子和楚云赋联手救杨戬的时候出了岔子？”
　　“你是说煞神之力？”东华一愣：“那抹红光是煞神之力？！”
　　“若是白帝子被煞神之力附体，极有可能会变成那个样子…你看他的脸和解除封印的楚云赋一样。”紫微想了想，又有疑惑：“可是就算白帝子被煞神之力附体，他跑什么？”
　　“会不会是因为他害怕失控？”东华猛地想起来：“当初白帝子追杀楚云赋，就是因为煞神之力最终会失控！”
　　“帝君推测不错。”一道声音从大殿外传来，贪狼抱着廉贞走了进来。
　　“廉贞是否算出了什么？”
　　“是。”廉贞恭敬的回禀：“白帝子身体中的煞神之力与他神魂中的力量抵消了，他只剩不到百年修为，这修为最终也会消失。”
　　“那白帝子怎么办？”身为古神，东华知道修为消失是多严重的事：“他会死？”
　　“东华帝君稍安勿躁。”廉贞摇头：“白帝子不会死，但是失去了修为，又被煞神之力干扰，他最后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妖兽。”
　　“廉贞你可算清楚了！这个不能乱说！”紫微不能想象堂堂白帝子沦为一只没有自主意识的妖兽的样子…太残忍了…怎么能如此侮辱他身为神的尊严！
　　“小神算清楚了…”

　　此刻，大殿一扇暗门外，杨戬已经软在了地上。是的，他还是找到了破绽…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的煞神之力已经没有了…所以他硬撑着虚弱的身体跟了东华到大殿，却听见了如此不堪的真相…
　　长庚为了救自己毁了万年的修为…甚至连清醒的意识都要消失了…他不敢想象不到百年修为又是妖兽样子的人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会有多少仇家找上门，又会有多少伤害等着他…他要怎么生活？要怎么躲避危险？会藏在哪里…
　　咬了牙，杨戬起身调动法力，他要在长庚出事前找到他，一定有解决办法的，一定有…大不了自己再承受一次煞神之力！他不能让那样骄傲的人，沦为卑贱的妖兽…

　　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终于在一个月后，杨戬崩溃了。他在云海看见了那张铺着花的冰床…那是长庚最后给他做的东西。
　　如果再来一次…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要长庚变成这样！！母亲死了，长庚丢了…他是不是天生就是个灾星！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啊——！！！”杨戬失控的咆哮，眼前一片模糊，若是没有自己，长庚怎么会变成那样…心痛的仿佛要被生生剖开！！
　　到底去了哪…还…活着么…跪在地上，不敢再想，耳边突然回响起很久之前白帝子的话。
　　……
　　“戬儿…若真有这么一天，你要好好活下去…”
　　“只是，我如此爱你，若是当真以命相护，戬儿更应该好好活下去才是，对么？”
　　“戬儿…你太傻了…”
　　……
　　“分明你才是傻子…傻子…”杨戬蜷缩着将脸埋在膝盖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长庚，我现在伤心了，是不是可以哭…可是没有人帮我拂去泪水了。

　　在寒冰床便醒来，寒气让杨戬的唇上有些发紫，脑子浑浑噩噩，却猛地想起在风雪中那双深邃的眼眸。
　　昆仑之巅，他们第一次交手的地方，暴雪，纷飞的白发。杨戬努力的撑起自己，他想去雪宫…虽然已经找过了没有白帝子的身影，却仍是想回去。
　　那里有他们的开始。
　　“我不会放弃…长庚，等我。”明亮的眼眸中露出的刚毅和坚定，一年、两年，哪怕是一千年一万年，我都会找到你。

　　回到昆仑之巅，杨戬踏着及膝的雪往宫殿走，却在路过山谷的时候，听到了咆哮的声音，似乎是野兽在打架。
　　匆匆追了过去查看，却发现地上除了一滩血迹和一只雪狼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怕是雪狼内斗吧…想到雪狼，心中不由沉了下去，若是自己当初没有插手管这趟闲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想让母亲过幸福的生活，母亲却永远留在了洪荒，长庚此刻又下落不明…是不是一切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微微失望，转过身准备离开，却看见了一颗微红的珠子落在地上，已经被雪盖了一层。蹲下去将珠子拾起来，看清之后，整个人颤抖到无法站稳。
　　那是朱玉…长庚的朱玉！！长庚曾经提到过，那架他四十九岁收到的琴上就是这种宝石！！
　　长庚在这里！！就刚刚！
　　看着地上的雪狼尸体，杨戬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调动法力朝着血迹离开的方向就追了过去，这么多血…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追到一处山洞，听见里面有微弱的野兽呜咽声，踏入山洞，走到快尽头的时候，看见了蜷缩在角落的暗影。
　　身上的衣物沾满了血迹灰尘，带着好几道新添的伤痕，头发被血和泥水弄得肮脏不堪，可是杨戬还是看清了那抹白。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却在离他还有三步的距离被发现，蜷缩的身影瞬间转过来，狰狞的面容，混沌不清的眸子，随之而来的是威胁性的咆哮。
　　他不认得自己了…杨戬看着那混沌的眸子中透出的是野兽防范敌人入侵领地的眼神。他的神识，已经彻底退化成妖兽了。
　　杨戬死死的握紧了拳，几乎将牙齿咬碎，已经完全不能思考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抱着眼前受尽苦难的人狠狠哭一场。
　　面目全非的妖兽一声比一声恐怖的咆哮，想要吓退对面的人。却没有扑上去攻击…他的思维已经不存在了，但是本能的，不想进攻这个人。
　　杨戬缓缓张开双臂，朝着角落里的身影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但是每一步都很坚定。跨越这段距离，他就能拥抱自己的爱人。
　　哪怕…他已经不再记得自己…甚至不记得他曾经是那样强大骄傲的神明…哪怕他现在的思维已经退化成一只无法思考的妖兽。他也永远是白帝子，是杨戬此生唯一爱着也会永远爱下去的人！
　　当杨戬站在蜷缩的身体之前时，野兽的本能占了上风，杨戬只觉得右肩猛地一痛，獠牙楔进骨缝的痛苦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可是脸上仍是微笑的表情。
　　缓缓合上手臂，将人抱在怀里，抚摸着污脏的白发，轻拍变异的骨骼，轻灵的声音带着说不尽的爱恋和温柔：“长庚…不要怕…我是你的戬儿…我来带你回家…”
　　泪水终于决堤，落在怔怔看他的人心口上。

　　杨戬抱着眼前僵直的躯体缓缓跪在地上，他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可是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是真的心疼…看到白帝子伤成这个样子，他心疼到呼吸都困难。
　　突然，一双手缓缓保住了杨戬。杨戬差异的抬起头，却看见眼前的眸子已经不是刚刚的混沌，澄澈清明，带着初见时的深邃。
　　“戬儿…不哭了…”熟悉的面容，纵然上面带着伤痕，也不能掩盖出众的样貌，额头一颗金星，唇角霸气的笑容。
　　不是白帝子是谁？
　　“长庚…”杨戬不确定的轻唤，短短时间内发生的变化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长庚恢复正常了？怎么可能…难道是自己出现幻觉了？还是在做梦？
　　“戬儿…谢谢你…”白帝子抱住眼前的人，他没有说的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道在自己的神识里说的话。
　　……
　　刚刚他从混沌中醒来，却发现道在自己对面。
　　“道，你怎么会在这？”不是说他会渐渐退化成妖兽么？
　　“长庚，你终于完整了。”道难得的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完整…什么意思？
　　“楚云赋其实不是煞神。”
　　“什么？”白帝子不可置信的吼了一声。
　　“楚云赋的确承载天地间最重的煞气，但是楚云赋不是天地煞气化生，她是你的神魂中分离出去的。”道自顾自说着让白帝子震惊的话：“你化生之初便有两个神魂，其中一个承载着自古以来的所有煞气。不幸的是，我束手无策。我想杀掉楚云赋，但是你们双生同命，若是我动手，你会死。你是天地化生极为完美的作品，强大到我舍不得你消失。所以，只能让你自己除掉楚云赋，她才会把煞神之力转化成你能接受的力量，跟你合二为一。”
　　“那你之前说我会退化成妖兽…”白帝子愕然的追问。
　　“楚云赋的力量由怨而生，怨就是一种情。若是你仍是万年前无情的样子，自然会退化成妖兽，这是两厢抵消的平衡，但是如今你既有情，楚云赋的力量自然能为你所驾驭。所以，你现在完整了。”道意味深长的看着白帝子：“你要好好谢谢杨戬，若不是那孩子，白帝子就只能是天地间的一个传说了。”
　　……

　　白帝子想着刚刚道的话，抱紧了怀里的人。
　　戬儿，谢谢你的坚强，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让我懂了，情是什么。
　　而杨戬已经没了声息，白帝子感觉到怀中的人无力的下坠，低头看去，杨戬竟是昏过去了！
　　“戬儿！”白帝子抱起杨戬瞬间消失在洞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