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where in Time》凉庹尸

8、水风空落眼前花

　　第六幕
　　水风空落眼前花慢度日

　　说话要算话，我下定决心做个大太监。
　　我开始好好学习。

　　宫里的规矩礼法学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要明称呼。按宫里的习惯，太监要把皇帝称作万岁爷，太后又称作老佛爷，妃称作主子——当然，这个清宫戏看多了谁都知道；皇太妃也要称作主子。至于太监们彼此之间的称呼，同辈的互称爷，姓张的叫张爷，姓李的叫李爷，低一级要把高一级的叫作师爷。王雯特别提醒：太监们不喜欢人们把他们直称作太监，如果把它们叫做老公，那简直是骂他们祖宗八辈子。这一套称呼一定要记住的。
　　忌圣讳，这在宫里是一件最要紧的事。不单是万岁爷的名字同音的字不能上口，太后、太妃的名字也一样，这些应避的字音是要牢牢记住的。还有紫禁城内不准讲丧气话，凡是不吉利的话，就是在私下也不允许说。

　　然后是学习跪拜礼。遇万寿节、元旦节、冬至节三大节日时，要对皇帝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谢恩、谢赏的时候也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三跪九叩就是双跪着地，叩头三次；连续三次，共磕头九次。给主子请安、回话时，跪的是双腿安，即两条腿先左后右的跪下去，身子要挺直，摘下帽子，放在身右边。为了表示感谢浩荡的天恩，有的时候还要把头往地上撞，撞出声音来，这就是俗语说得叩响头。还有单腿安，这是用来对待上司或者品级比自己高一些的人的。每逢值班，无论是站在主子身边或者在廊檐下听候吩咐，都要笔直的站在那儿，两只手紧垂在身子的旁边，就像庙里的金童玉女塑像一样，纹丝不动，比军训还吓人。但是，若这些礼法学不到家，首领太监是不会把这样的太监提拔上去的。

　　回主子或者顶头上司的话也有一定的规矩，第一要熟练的是上边的吩咐一入耳就得明白，即不能向上边要求再吩咐一次或者解释一遍；第二是要用“嗻”来表示自己领会了吩咐——这个清宫戏看多了谁都知道。
　　当师父的并不是按什么计划来教徒弟，毫无系统性。关键是要随时注意，随时学习。等待一朝被看中了，挑上去了，比如到御前或者某一个宫里，那时候还要拜那里的顶头太监为师父，继续学。

　　比如斟茶、倒水、摆膳、递东西，不能一下子拿过去就算了事。第一，不能捧在太监自己的脑前递，必须把东西捧在身子前边，同时又得把身侧过去；第二，不能捧得过低或过高，高度大约在太监自己的眉心处。
　　服侍上边穿衣服，有专管御衣的司按季节准备。可是直接服侍得太监也得记清楚，而且主子的胳膊、腿不能随着服侍人的意思动弹，要让主子在穿着的时候一点不觉得别扭。
　　膳房里有荤局、素局、点心局，哪一宫、哪一个主子每天都有一定的进献样数。传膳声一下，取膳的太监不能慌，要按大太监的号令从膳房的转动架上往下取，取错了是不行的。
　　跟主子到哪一宫去，或者到什么地方去散心，除了主子身边的两名太监随在左右搀扶之外，其余的要随在身后，捧着应携带的东西。如果主子坐轿出去，扶轿杆的、随轿的，都要走一定的步伐，起轿、落轿、搭帘子也得小心谨慎。
　　晚上坐更，白天站班，尽管什么事也没有，太监也不能擅离职守。如果皇帝召见哪位大臣，圣旨传下来，太监得转确地往下传：“带某某大臣……”大臣或王爷被带上来之后，太监得放下帘子，赶紧躲开，站到既听不到室内的谈话却又能听到主子命令的地方去。

　　学习宫中的规矩礼法，要凭太监自己的心计，师父从不讲明要点，也很少指点，要太监自己去琢磨，后者太监自己私下去演练。但是师父很注意检查太监的现实活动，如果太监在哪一方面有错，轻则狠狠挖苦一番，重则被打巴掌。

　　我要记住这所有的规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记住所有的名称，我的脑细胞经历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跟着师父在宫内到处走的时候，不仅要细细观察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还要记住那些和我擦身的人的姓名官衔。满人的姓是变态的长，记得我脑子快成糨糊了。唉，当太监，难哪！

　　为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记住，我在用膳时偷偷从御膳房偷了一双筷子，一小瓶醋，偷偷藏在床铺的夹板里。趁人不注意把该记得的写下来，当然是写在草纸上，然后随身带着。大冬天的衣服里藏点东西不会轻易看出来，而且这个写了字的草纸是不能让人发现的。宫廷的规矩，太监不能识字，一经发现立刻斩首。我可舍不得我的脑袋，不管它不是我的。

　　不知不觉中，这一年就走到了底。
　　宫廷里洋溢着过节的喜庆气息。而太监是没有休假的。这日阳光正好，我请了两个时辰的假，名义上是去给刀儿匠拜年，实际上准备出宫走走，散散心，看看景。难得老□□心情大好，就准了。也难怪他心情好，他这回节赏可是得了不少好东西。我偷偷给他计算了一下，老□□不仅进了一级官衔，还得赏银250两，尺头十卷，貂皮十张，水貂皮三张，海龙皮十张，碧玉朝珠一挂，金表一块，合计赏银共12650两。就连小太监郑德旺也得了赏银20两，青白坎狐皮一张，白狐皮一张，合赏银1420两。
　　而我呢？像我这种童监的奉银最少，并且还要还刀儿匠的债；再加上我坐更打瞌睡，被罚了四个月的月例银，根本就是倒贴钱的料。今年节赏，总共才得了赏银六两，又得全给刀儿匠。我心里那个恨那个嫉妒啊！

　　我，一定要当大总管！我对着古老的天空立下鸿志。

　　出了宫门，我慢慢走了几步，又停下。呆呆的站在门口前，望着这古老京城，悠悠然的生出了一种心痛感，不知去向何处，又不知来自何处。最终，只有叹口气，准备去刀儿匠家拜年。

　　“子唯……子唯！”
　　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是一个陌生而年轻的声音，却饱含着莫名压抑深邃的情感。
　　难道是叫我？不过我好像不认识什么人。难不成是原来这个家伙认识的人？不对，这乔子唯是征选来的，不是京城人士，在京城应该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不过喊“子唯”，那么应该是我吧？还是我听错了？
　　在我思考间，那个人已疾步跑到我身后。我转身。

　　风在地上盘起漩涡，似乎准备着一场持久的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