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空》Eleuthera

8、——第七章——

　　意识仿佛放松的钓线被一气收紧回轮轴。
　　濑那不愧是近卫队出身，已经在我能作出反应的极限之前，稍稍侧过视线将来人的气息纳入了警备范围。而我在那之后有点迟钝地回头，才看清乘上肩头的手的主人，一直向上延伸的躯体远超出自己的对等高度。
　　“有什么事……？”
　　呆然询问道。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爽朗地笑着并且露出整排上齿的嘴里吐出一长串难以辨认的句子。我继续迷惑不已，濑那的眉头却不动声色地蹙了起来。
　　“他说什么？”直接询问的话，濑那回给我个相当困扰的表情：“那位先生说，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注意您，如果乐意的话希望邀您到那边的桌子去小聊片刻。”
　　“……真的假的……”
　　肩膀一度脱力的感觉。这么一来就能理解为什么濑那会露出那种神色……我和他在吧台前已经消磨了不少时间了，如果真的一直在注视这边的话，不可能不明白两个人是相伴前来的亲友关系。然而那个人却径直来邀请我——亦就是完全无视了濑那的意思。
　　……还是说，我和濑那真的看上去那么界线分明？
　　濑那小小地叹着气，“克里斯特法大人打算如何？接受邀请吗，还是……”
　　“我……”只差一点点就脱口而出：我无所谓，倒是濑那想让我去吗……之类的。慌慌张张吞下声音，边上的外国人用和我差不多程度的茫然迷失在我们的对话中。基于我的犹豫不决吗，或者窥见了濑那不明朗的脸色……到刚才为止一直沉默不语的调酒师突然出声对外国人说了什么。
　　濑那的脸上倏地浮现出讶异的颜色。
　　并且，那个高个子外国人也表现出惊讶，向调酒师追问了一句。调酒师苦笑着解释完，高个子总算放弃了似的耸下肩膀，抬一抬手走开了。
　　我呼地松了一口气。然而……视线撤回的地方，濑那正对着调酒师微微颔首，同时简短地言语着。沐浴在柔光中的精致脸庞，那抹神情仿佛具现化了一样竟泛着些许红润……错觉吗？
　　我撑着半颊好整以暇地等在一边。突然一团纸以一种几乎让我从凳子上滑下来的魄力降落到我怀里。
　　下意识朝身后张望，那个高个子顾自坐在酒吧一隅，自信满满地对着这边挥手。
　　……饶了我吧！
　　“呵呵……看样子克里斯特法大人的魅力不分国界呢。”故意低头抵着手指轻笑的濑那，究竟挂着怎样的表情完全看不真切。我竖起眉胡乱揉开纸团，一脸头痛地再丢给他，“翻译一下啦。真是的……”
　　扫过纸上字迹的青蓝眼眸一瞬深邃起来。
　　“……真的要读出来吗？”
　　“啊啊。”
　　对于我的满不在乎，濑那无可奈何地松垮下肩部的力气。
　　“……咳。‘心情不快的时候最需要有人陪伴孤独的夜晚。今夜请来我的房间，允许我好好地慰藉你’……这样。”
　　“什……”
　　半呆然地看向他手中的纸，如果是我的话一定立马捏作一把扔了……尽管如此由于我的命令，濑那还是顺从地念了出来。声音里流露出的不稳的波动，即使他想极力无视，在我来说也是绝对不可能忽视的吧……
　　上方酒保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再次扬起：“抱歉……因为我说了多余的话……的原因？”
　　“呃？”这家伙……会说日语？
　　“……啊，刚才，我对那位先生说，你们是恋人……结果似乎是我搞错了？”酒保结结巴巴地组织着词汇，但是要达到能够理解的程度已经绰绰有余了。呼……原来如此，所以濑那才会有那种反应，并且急着解释吧。
　　真是的……不解释也完全没问题啊。
　　对于酒保的内疚和歉意，濑那浅浅笑着，“请别介意。或许……这个才是原因吧。”随后食指点上我面前的空杯，顺着杯体轮廓慢慢滑动着。
　　“Adonis”。
　　爱上太阳神的美少年……一瞬，脑子里闪现出濑那曾经对我说起过的那个神话。思绪被记忆翻弄着，带起丝丝抽痛，那个时候替我点了“Adonis”的濑那，想要传达什么？哪方是太阳神，哪方是阿多尼丝，又或者双方……
　　与此同时，仅仅用手指来回反复，近乎爱抚一般触碰着空玻璃杯的濑那，散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魅力，将我所有的反应力都剥离了。动作也好，话语也好。

　　太阳沉入海天一线的最后一刻，伴随在天际的虹霞也随之褪去了。
　　酒吧里开始人头跃动，古旧的木转门持续着“咿呀”作响。我和濑那自然而然从浓郁的“人”的气息中抽身退出来。肩前肩后，穿过稀落滞留的游客，无言地沿着足印零乱的海滩，漫步。
　　半湿润的沙子在脚底酝酿出一种沦陷的感觉。
　　“克里斯特法大人，已经不早了，差不多该回温菲尔德了。”
　　濑那无心的一句话将空气间微妙的平衡打破了。
　　愈往西海岸是无人的沙地，礁石林立在暗色海平面的背景下显得稍有些恐怖，与白天鲜活的伊柳塞拉完全不同的，“沉默”的海。
　　“还不想回去……”
　　“但是，紫苑中将和雷亚德会担心吧。”
　　“……哼，”背靠大块的礁石坐下来，催促一样望了濑那一眼，“真担心的话紫苑会打电话给你。况且，雷亚德不是也能做出传送阵吗，要找到我简单得很。”
　　男人无奈地耸下眉尾。
　　然后在距离我半米的地方降下身子。那个姿势和以前没有任何改变，单肘随意地架在立起的右膝上，稍稍后仰的背筋，双眸如星辰般泛着柔和的光。乘风飞扬在夜色中的发丝和衣料……和那一晚的身影重叠了。
　　“和一年前相比完全没变化呢，只不过军服换成了衬衫领带……”
　　“其实变了很多……不是吗？”自嘲的意味，一如既往的，很像濑那。
　　“不……没变，一点也没有……从那晚开始的，我的感受……完全……”我嗫嚅般的自言自语着，“从那时候开始就清楚地意识到了，我所抱有的情感……是什么。”
　　濑那的背脊僵直了，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般的沉默着。
　　然后像是催促那样的他正视自己一样，“濑那，我喜欢你。”

　　那副肩头窜过细小的震颤。
　　连呼吸都切断了的周遭寂静到令人血脉贲张的程度，除了偶尔风过，心脏鼓动的节奏清晰传达至耳膜。指尖麻痹得隐隐作痛，那是因为紧张呢，还是节制不住的高昂……无法分清。
　　濑那总算转过身来，“即使是玩笑也有点过头了……”
　　眉目间隐含的苦涩笑意让指间的钝痛一瞬扩大到胸口。
　　“怎么看都不像开玩笑吧。”我直视着他，非常认真的眼神。
　　“但是！……”苦笑瓦解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彷徨无措，“我……对紫苑中将……”
　　“啊啊，我知道。即使如此，我的心情果然也还是一样。”
　　虽然早就料到了，但是像这样毫不犹豫把紫苑放在第一位考虑，这个事实还是在心里煽动起了相当的波澜。“你和紫苑在交往的事我很清楚，也没有打算介入。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情如实告诉你罢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塞的全是你的事，相处的时候视线总是追逐着你的身影，介意你到何种程度，时不时的混乱……呵。”
　　简直像笨蛋一样……但是，不觉得后悔。
　　一口气站起来。再那样承接着他无防备的眼神，我压抑不住自己。
　　夜间的海水与自己的体温相比近乎冰凉。缓缓走进水中，沾湿鞋面，浸漫脚裸，淹没膝盖……体表的温度被冲刷走了，体内的火还在顽固地燃烧着。
　　濑那在原地呆愣了片刻，似乎终于消化掉了我方才的意思，渐渐恢复运转的神经元在分析完我的行为后，扬起的声音里带了些微恐慌，“克里斯特法大人……您在做什么？太危险了！”
　　继续，继续，往更深的地方。
　　背后响起踏水的骚动，随而在行进到齐胸水域处，被人从后一把抱住。
　　“您究竟……！”
　　“总不会以为我要自杀吧？”
　　“……”
　　“……只是，想让自己冷却一下罢了。”
　　“那么希望能选择更安全一点的方式……”
　　紧紧箍住身躯的怀抱传达着确实的震动。那是源于单纯的寒冷呢，还是对于失去的恐惧……现在的我已经没办法好好分辨。脑中闪过的只有，不妙了……而已。
　　“抱得那么紧……想故意考验我的忍耐力吗。”
　　用力挣脱开他的双臂，就着力道猛地回过身来，一下从绷直状态松懈下来的男人的身体反落入控制中。逃跑也好拒绝也好全都不允许得，粗暴地吻上去。
　　冰冷的水下，躯体火热地密着在一起。不可思议的，手腕间的濑那既没有挣扎也没有瑟缩，连原先的颤动也渐渐平息下来。只是默默承接着我的掠夺，默默等待我平复过来，放开他。
　　想多看看他混乱的样子……
　　用舌尖撬开齿列，将躲起来的舌缠住狠狠吸吮着。濑那的喉间滑过轻咽，眉峰蹙起，手也不自觉攀上我的肩，用来支撑自己的平衡。
　　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
　　“更安全一点的方式……原来如此啊。”
　　比我还高出几公分的男人的脸上顿时浮现困窘的颜色。那副表情看在我眼里，无论如何都想亲自为其染上更鲜艳的色彩……我再一次扣紧他的腰，附到耳边轻声道：
　　“今晚……陪我。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