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与他》苏小堇

1、引子 此去经年 一切都在变

　　-1-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身处于几千米的高空时，我在心中这么想。
　　窗外是看不到尽头的蓝天以及滚滚的云海。再经过20个小时，我就会回到那座城市。回到那座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回去的城市。阳光不着痕迹的照进来，灼热的温度让我难受地撇过头，习惯性地眯起眼，然后抬起手拉下了遮光板。机舱中瞬间变得一片昏暗。问空姐要来一块毯子将自己裹起来避免空调的肆虐，然后带上耳机，让音乐安静地流淌。
　　还有20个小时我就会回到那座城市。这样的心理暗示让我觉得有些烦躁。那些陈旧的记忆像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如同走马灯一般。
　　或许，我不应该回来的。我想。
　　走出机场的时候我难受地眯起了眼，抬起手妄图遮住头顶仿佛要杀死人的白光，周遭的空气闷热得堵在胸口，马上有渗出的汗珠沿着发丝滴落。
　　又是夏天啊……正如我离开的时候。
　　“姐。”
　　熟悉又陌生的声线在前方响起，有些低沉，有些沙哑。我望向前方，然后用力地眯起了眼睛。眼前的人拥有我记忆中熟悉的轮廓，却不再是少年时青涩的模样，他站得笔挺，做过挑染的刘海轻轻覆在他的额间。他大步向我走来，然后在我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拥住了我，这么多年来依旧不变的淡淡香水味刺入鼻腔。
　　“欢迎回来，姐。”
　　我轻声地笑了。
　　他变了。比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又成熟了很多，不再青涩，不再幼稚，变得更加沉稳，更加淡然，变得早已不是那个我记忆最深处的莫莫。
　　——一切都在变，谁也没有停下等我。
　　他轻轻放开我，然后冲我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很淡很淡，让我有些恍惚。记忆中的少年拥有世界上最灿烂的笑容，在夏日的校园中肆意挥洒汗水，完美地转身，过人，跳跃，投篮，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然后甩甩刘海，平稳地落地，汗水沿着发丝滴落，嘴角咧出的笑容耀眼得仿佛可以熔化整个夏天。而我在无数个午后，无数个傍晚，望着那个笑容，眼神无意识的温柔一片。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揉揉他的头发，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僵硬地将手悬在了半空，最后缓缓地将手放下紧握成拳。
　　——他早已不是那个少年了。
　　“姐？”
　　疑问的语调让我先是一怔，然后有些慌张地望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扬起嘴角。
　　“好久不见，莫莫。”
　　-2-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思绪始终无法清晰起来。
　　这座城市依旧如同记忆中一般繁忙，不休不止地工作着。来往的人顶着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眼神漫无目的地看向前方或者麻木冷漠地看着手机屏幕。
　　街道两旁大片大片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身旁不时有穿着干净白衬衫的年轻学生们踩着单车嘻嘻哈哈互相打闹着经过，就如同当年的我们一般，灿烂美好。
　　“要去看看蓝梦吗？”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我一愣，然后僵在了原地。
　　蓝梦。
　　蓝绮梦。
　　这个太过于久远的名字，让我有些缓不过神来。我抬起头，毫无遮挡地望向天空，耀眼的阳光直直刺入眼中，刺得我眼眶发酸。眼前似乎还能浮现当年散落的漫天飞舞的纸张，以及女孩苍白的笑容。
　　——浅秋。
　　——你一定要幸福。
　　胸口忽然传来清晰的刺痛，我缓缓低下头，浅笑着用力揉了揉眼眶，然后开口。
　　“不，我不去了。”
　　长长输了一口气以平复情绪，然后我快步走到莫莫前面，撇过头望向他依旧平静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他也同时望向我，然后轻轻扯出一个微笑。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送你回酒店吧。”
　　“好。”
　　我应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夏日的蝉鸣在耳旁回荡，我的思绪却更加紊乱。
　　——绮梦，又是夏天了。
　　一阵热风吹过，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的树枝摇摆着，仿佛绿色的巨浪在天空滚滚而去。空气中似乎有桔梗花的香气，不知不觉将我拉回很多年前夏日的校园。
　　那些过往。和那些曾经光鲜亮丽的我们。
　　“莫莫。”
　　我轻轻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望向他，缓缓咧出一个笑容。
　　“又是夏天了哦。”
　　“嗯。”
　　简单的如同白开水一般无味的对白，却包含了横跨了十几年的光阴。
　　我望着他浅浅的笑容，笑得更加灿烂。
　　于是时光缓缓地流回2011年的盛夏。当时少年灿烂的笑容，跟如今的他慢慢地重合在一起。
　　此去经年。又是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