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之一 活了这么久 ...
-
四月，天气甚好，春风卷着生意盎然的气息拂过伊洛之城，伊洛是荆州楚国的城邑之一，著名的花都，一到春季，整城的牡丹如海的浪涛，一波一波地绽放，形成一片花香四溢的花海，景色美不胜收，许多文人雅士常慕名前来赏花，在风景秀美之处群人吟诗作对，已是常见之事。
望着窗外的花海，我不由自主地瞇起眼，不知不觉地，又一年过去了。
若楠在茶馆里忙进忙出，一下到后院清点今早刚运来的茶叶，一下又到馆里招呼客人，算来她跟着我也有一段时日了，起初靠我一人确实忙不太过来，但自从有了她，茶馆的生意似乎更好了，看着她手脚麻利地穿梭在茶馆里，即便遇上难缠的客人，她也都能应付过来，于是我便安心地在旁做称职的老板娘。
想当初收留若楠时，也是这种春意盎然的季节。那时是夜，我正要闭馆，开门却见她浑身是血地倒在门前，凝神听见窄巷里有细微轻盈的脚步声正在逼近，会逃到这种入夜后就鲜少人经过的巷弄里，看来也是在躲避什么债主，我这人懒归懒，但却不忍看见弱小被欺压，于是我不由分说地，迅速将她背进馆内藏好，又到门口清理完那滩血后，便关上门。
外头那追兵经过门前时稍微停顿了片刻，旋即又迈步离去。
来人的脚步轻盈，若不凝神去细听根本察觉不出，想必应是习武之人。
我转身回房，翻出所有医疗物品替她疗伤，也不知这姑娘是得罪了何人，竟被伤成这副模样。
三日后她幽幽转醒，又抱伤跪在我面前，说她是住在城邑郊区，一户瓷器人家的女儿，由于楚宋两国连年征战，家中的男丁都上战场去了，经营的瓷铺收益又少得可怜，便与某户富贵人家欠下大笔的债，母亲在逃亡中过世，只剩她仍被债主追杀，如今不知该何去何从，请求我收留她。
我沉思了半晌，虽然理由有待验证，但瞧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我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又正好我一人在茶馆中忙不太过来，便答应让她留在这茶馆里当助手，且包吃包住。
我这茶楼虽然位处偏僻巷弄，又只是弹丸之地，但许多文人雅士仍会慕名而来品茶，生意不算络绎不绝，但也非门可罗雀。
若楠很有生意头脑，打烊之时，她也不只一次问我为何不扩张营业范围。想当初我也不是为了赚钱才开这茶楼，不如说这茶楼本身只是个幌子，不过这当然不能让她知道，所以我便已“其实能够衣食温饱便是好了，要懂得知足”的理由来搪塞她。
“小姐，今早本该送来的迎霜还未到。”若楠道，“不知林老夫人那儿是出了什么事，我过去看看吧？”
茶馆里的客人只剩几桌了，我抬头见若楠的眼里已开始迷离，伸了个懒腰便起身道：“我去就好，妳忙了一整天，休息会儿吧。”
若楠摇头，逞强地道：“我不累。”
我笑着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她虽后退了一步却也立刻稳住阵脚，我轻笑了一下：“这样还不累？休息吧，妳到时要是昏倒了，麻烦的可是我，上回若不是骆大夫正好在场，不然我还得出门去请大夫来一趟。”
若楠的身子一向有些孱弱，也或许是初次遇见她时，那回受的伤太重，尚未痊愈。
见她语塞无法反驳，我笑道：“茶馆帮我顾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等她答话，我拉起帽沿，径自地迈步离去。
※
与其说是特地，倒不如说去林园只是“顺道”，我的目的只是有借口绕去赏玉楼罢了。
赏玉楼顾名思义，即是整个荆州中最著名的青楼，我与墨延约在那儿见面，倒也不是我们俩都喜爱见青楼女子，虽然我喜欢美女、喜欢美的事物，但也不代表墨延喜欢，他大概是我见过最清心寡欲的人吧，记得当初和他约好，每月十五在赏玉楼相见时，他一贯淡然从容的脸微微变色，蹙眉盯着我瞧。我也被他这反应逗得不禁笑了出来，那是我重新回到这世上的第一抹开怀笑容。
两百年来，无论经过多少次改朝换代，赏玉楼永远都是伊洛城里最高的建筑物，踏上最高楼便能眺望整个伊洛之景，甚至还能看见城外的高山，以及更远处的荒芜。
我使轻功跃上赏玉楼的屋顶，果然见着了那抹白衣身影。
若不看脸，墨延其实与我很相像，若不是他比我高的许多，我们的背影一定会被人搞混。如今他散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发丝随着风一缕一缕地被吹起，他永远都是身穿素白长衫，且四周总环绕着一股神仙般的气泽，衬得他更清冷、更脱俗。察觉到我的到来，他转过头，与我对视，墨延是个五官很美的人，甚至有些雌雄莫辨，我一直在想，若他能改掉老是面无表情的习惯，多微笑，肯定会让赏玉楼里头那些莺莺燕燕羞愧而死。
我拉下帽子，看见他身旁的一壶酒，很是满意，笑着走到他身边坐下。
“空腹喝酒对胃不好，下回记得准备一些下酒菜呀。”虽然我体内的五脏六腑早已形同虚设了，但还是想过过正常人类的生活。我拿起酒，仰头喝了一口。
美景当前，又有美人相陪，每月十五日大概是我目前最期盼的日子吧。
墨延安静地看着我一会儿，目光又移回前方的美景，“妳上个月回收了三年的时间。”
“嗯，叶府的少夫人换了一年的岁月，她想忘了从前与她初恋情人的相处时光，彻彻底底地做一个叶府的当家夫人。”我顿了顿，又道，“赏玉楼里的嫣儿，两年前有位俊秀书生在她回青楼途中被恶混调戏时出手相救了一回，便芳心暗许，还怀上了他的孩子，那书生要到异地考举，希望她能等他两年，回来后便为她赎身，不料她等了两年，却仍等不到她那少年郎，现在有位员外郎对她深重情根，想为她赎身，也不介意她有个私生子，愿意将她与孩子接到府上同住，也给她一个好的名份。嫣儿心动了，想答应他，但她却放不下那让她芳心初动的书生少年，于是想与我交换过去的两年记忆。”
说完，我又啜了一口酒。风吹得我眼眶有些干涩，我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墨延，我常觉得很感慨，人们那么努力想忘记的过去，那些时间对我而言却是存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方法。活了这么久，从前的很多事我都已经不太记得了，脑中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执念，有的时候我会想，靠着别人遗忘的岁月存活下来，这样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墨延听着我的自言自语，安静地望着我，依旧没有答话，但神色却柔和了许多。
一百年前，我曾见过下凡来度劫的姻缘神，他和我说，早在我死去的那一刻，与那人的缘分便断了，若要再次接起，只能看个人造化。传说人一百年转一世，我与那人已错过了三生三世。每个月和墨延见面时，我最怕的就是从他口中听见，这一世的他，已经死了。
“好吧，我知道这是我当初的选择，是我自作孽，你就当是在听我抱怨好了，别往心里头去啊。”
“两百年了。”看着王城里的人们，我有些怅然，“只有你还陪着我。”
只是墨延终究还是与我不一样，他是孟婆，在奈何桥前，递给亡魂一碗忘川水的孟婆，对他而言没有爱恨情仇，也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存在与消失。
我虽然死了，但还保有人类生前的七情六欲，我仍会哭会笑，只是一切的情绪变淡了很多，我想，都说神仙是清心寡欲，那只是因为活太久了，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感官情绪被麻木了吧。
忽地，我凑到墨延身边，贼兮兮地笑着：“嘿，你的名册，可否借我摸摸看看？”
“不行。”想都没想的，两百年来还是一样的答案。
我也不泄气，往后躺在红砖上仰望着天，近黄昏，天色昏暗而苍凉，我啜了口酒，随口一问：“吶，那个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等了许久仍不见前方那身影响应，我以为是风太大他没听见，正要开口再问一遍，他的声音便从前面传来：“快了。”
听见这答案，我不由得笑了，这回是苦笑，“两百年，每次你都是给我这个答案，然后我等来的结果都是他死了。”也许对他而言，两百年不过是眨眼的一瞬，对我这“前”人类而言，可是非常久远的时日啊。
足以让我目睹每一个朝代的兴衰，也足以磨平我年复一年等待的期望。
“阿九，”墨延转过身，一双浅灰色的眼眸沉静地望着我，我看见他的长发在落日下轻轻飞扬，美的不可思议，“他会来的，妳要等。”
我怔怔地望着他，良久，我微微颔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便起身拉起帽沿，“时候不早了，我还得绕去一个地方，先走了。”
回到平地时，感觉思绪还留在刚才那上头。
──他会来的，妳要等。
可以把这句话当作是他在安慰我吧。我无奈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