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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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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深夜,一片雪白自天空下坠,尾随其后的是越来越密的雪势,很快就给逍遥谷覆上一件白纱,入眼尽是银装素裹。谷内遍布的红莲悄无声息的蜿蜒绽放,雪白之中生出一片赤红,是谓红莲映雪,别有一番妙曼意境。飘絮渐盛,寒意愈发渗人,衬着夜色的静谧,划破气流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夜雪赏红莲,不知可看得清?”
复仇者来势汹汹,锋利的剑刃稳稳的比在我喉头。我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也许是今夜红莲开的格外好,我很少有这样耐心的时候。
“你们逍遥谷杀了我满门,”来人情绪很是激动,但这类的话听了十几年我早已听腻,可叹对方还没意识到心绪不稳是报仇之时的致命破绽,“今日我就要大仇得报,去…死吧...!?”
袖中的软剑蓦然刺出,让狂喜的话语在寒风中打了个颤,来人不可置信的望着贯穿心脏的那把剑,身体渐渐委顿下去。温热鲜艳的液体沿着剑刃淌下去,洋洋洒洒的溅上我脚边盛放的地狱之花,仿佛被血腥唤醒一般,那赤红色更显妖娆。
红莲饮饱鲜血,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红莲映雪,也才能算是我最爱的景致。
不知何时身后又站定了一人。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九分相似的脸,俊美如刻却又多出几分邪魅狷狂,这个人正是我的哥哥,逍遥谷的少主,傅玉书。
“不愧是我一手教导的好弟弟,”他笑道,有些许赞扬的神色,“杀人不需要多余的心软,否则死的就是你自己。”
我默然听着,这是逍遥谷一贯的信条,血色就是充斥着整个童年唯一颜色。自从父亲身死爷爷被囚之后,逍遥谷势微,一批又一批前仆后继的复仇者们随时伺机而动。前人种下的恶因,不管愿意与否,最后的恶果顺其自然藉由血缘过继到下一代身上,为此二哥和我的幼年记忆里全是打打杀杀。第一次杀人是十岁那年,二哥握着我止不住颤抖的手将剑刃准确刺进敌人的心脏。那时他说的话同今晚的一模一样,也是自那时起我开始和二哥一起在夜里等待看不见的敌人,手上沾的血太多,渐渐也不再有任何感觉,就像制定了程序的机器,即使流逝在眼前的是生命,也都无关痛痒了。二哥却与我不同,他从曾害怕过,甚至是笑着葬送那些寻仇者。我常伴他左右,追随他,这一追随就是白马过隙般的昼伏夜出的十几年杀人生活。
借着微弱的雪光我们一路走回庭院,就势在视野开阔的廊檐下落座。二哥抬手拂去我肩头的落雪,隔近了看我发现他的神色不佳,想必是又几天没睡好觉了,我只觉一阵心急,不假思索便道:“二哥去睡吧,我应付得来。”
这些年,他实在为逍遥谷付出的太多。
他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淡淡的抿唇笑了,望向我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欣然。
“我差点忘了,你已经长大了,已经不是当初杀人还会瑟瑟发抖的,那个只会喊哥哥的孩子了。”他的眼光从我这里挪开,望进漫天大雪的夜色里。“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打算去武当派做卧底,学会金蚕丝雨,救出爷爷,然后一统江湖称霸武林,振兴我们逍遥谷。在这期间,你就扮作我坐镇逍遥谷,一来替我主持大局,二来掩蔽我的行踪。”
“二哥的安排我一定会尽心竭力,只是…这条路爷爷和父亲都失败了,一个被囚一个被杀,二哥一定要非去不可?”
“爷爷和爹做不到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更何况等我做了武林盟主,再也没人敢轻视我们逍遥谷,三弟你就不用再防备夜袭了,就可以好好睡觉了。”
理由充分合理而无懈可击,我还想再劝,却发现他眼中盛着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那是每个男儿都会有的雄心壮志,决绝而笃定。已经不可能改变他的心意了,我只能沉默不语。若成,自是皆大欢喜;若败,就会一去不回。重蹈覆撤的代价往往沉重,那将是我一生都无法承担的后果。
似是看穿了我的担忧,二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宽慰道,“放心,我一定会回来,到时候我们再好好的趁夜赏红莲,不醉不归。”
“那就祝二哥早日得偿所愿,我在逍遥谷等你回来。”
我微笑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然,这是衷心祝愿,但我也不想二哥离开。他一直将爷爷的教导贯彻的很好,甚至深信不疑。有时我会思考那些话的对错,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以前很多次我想开口,却都被生硬的喝止了。只希望这次二哥能平安归来。
不记得后来是怎么结束,回过神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二哥远去的身影也早已湮灭在风雪中。这是我们出生以来第一次分别,但请放心。
凡你所愿,我都将不惜一切为你做到。
*********
时如逝水,三年悄无声息的过去了。生活并没有因为谁的离开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只是内部宣布了三公子远游散心的消息,这并未引起过多的关注,逍遥谷按照二哥的意愿维持的很好。因本就长得十分相似,又是一起长大,想要模仿彼此简直易如反掌,一直以来也未曾引起怀疑。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傅玉书已在千里之外。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我们几乎没有联系。又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总这样宽慰自己。逍遥谷的月色阴晴圆缺已经三轮,却不知武当山上的月光是否也曾映入过他的眼里。我开始愈来愈频繁的失神,无论醒着或是梦魇,总是反复忆起那一天。
逍遥谷少主继任典礼上,高台之上的玄衣青年负手而立,阳光倾泻间更显眉目如画,众人皆深深向他下拜。我看着他,如出一辙的脸,流淌着相同的血缘,无法打破的桎梏,我注定要追随这个人,即使他并不温柔也不善良。他的衣袂随风而扬,就像随时就会乘风坠落的飞鸟,就算我怎么伸手,都够不着他的一片衣角。
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暗卫拼死传回的讣告紧攥在我手中,大堂之上放置着武当派送过来的雕花木盒,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我麻木的伸手去打开了它,那内容让我很久未曾颤抖过的手有些不稳。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只苍白的断手,切面整齐,看得出下刀时的干脆利落。
胸中蓦然蔓延的疼痛将我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甚至忘了移开目光。
这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曾优雅的拨动琴弦,曾挥就写意磅礴的水墨丹青,曾教我握住杀人的利剑,曾替我拂去肩头的落雪。
壮志未酬身先死,命运的签一语成谶,这一天终究来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分离,竟也成了我们最后一次分离,横亘之间的是再也无法跨过的黄泉彼岸。我无法相信,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临行前的承诺犹在耳边,我一直做的很好,是你失约了。
*****
——你就是另一个我。
——我会找到你。
占据视野的是鲜艳而妖娆的赤红色,无尽的血色染的瞳孔都变血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所谓的武林正派的,他们看见我的表情可真有趣,惊恐万状又不可置信似的。但这些都无所谓了。重复机械般的挥剑,用你曾经教给我的,简单致命的方式,面不改色的斩过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如果你死了,不在我眼前,无法相信,死了的话,至少让我找到你的骸骨,找不到的话,上穷碧落下黄泉,直到找到的那一天。
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你所在的方向,是在哪里?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力气和热度都几乎流失殆尽了,全身动弹不得,周围的人都散去了,疼痛和声音都变的很轻很远,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一起度过的时间,一直默默的跟随着你,以你为信仰,想成为你的影子,想成为对你有用的人,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为什么还是见不到你的最后一面?
我是你的哥哥,逍遥谷的少主,傅玉书。
真是好看的人啊——
三弟,你做的比以前的更好了。
为了追随你,为你所用——
三弟,等我回来,再一起去看红莲映雪…
消失殆尽,哪里都找不到了——
走马灯似的幻觉明明灭灭,在那尽头似有身影伫足,缓缓转身对我颔首微笑。最后的时刻到来了,恍惚间仿佛又闻到那天的雪夜冷香。
黄泉彼岸,我亦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