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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钦和的眼泪 钦和的手指 ...

  •   谢钦连看着地上的那摊水心里非常的难受,他从来不知道钦和要靠药物来维持睡眠,如果不是宋词有钥匙,如果他就这样离开回家,后果难以想象。
      因为后怕,谢钦连开车的时候手指还忍不住痉挛,他把车开得又快又稳,一边又透过后视镜观察钦和。宋词正好也往这边看,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在一起,狠狠瞪了对方一眼又迅速分开。
      车上谢钦和突然开口说别去中心医院,就近去一家就行。谢钦连知道他哥的意思,什么也没说。
      到了医院,值班医生给钦和做了检查,说是没有大碍,让他回去以后多喝点热水,又给开了几种有助于安眠的中成药,说是可以长期服用,效果比西药好,没有副作用,也不产生依赖性。
      谢钦连去交费取药,钦和转头跟宋词道谢,礼貌而客气,然后又冲他伸出手掌:“钥匙给我吧。”
      宋词两手插在裤兜里:“给你了又怎样,我既然能有第一把,就一定会有第二把、第三把。”
      钦和低了头不气不急,说出来的话不知道开玩笑还是认真:“你真是神通广大。”
      谢钦连拿了药回来,宋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白色的保温杯,正倒水给钦和喝。
      谢钦连在他哥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带一点愧疚,带一点心疼:“哥,你还好么?”
      谢钦和显然已经完全清醒,拍拍他弟的肩膀:“我没事,大概是下午多吃了一片药,其实不用来医院,多喝点水就好了,我心里有数。”
      宋词在旁边一声冷哼,谢钦和假装没听见,谢钦连没心思理他,满脑子都是钦和失眠的事情。
      从医院出来,钦和脸色依然很疲惫,谢钦连赶宋词走:“我送我哥回去就行了,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宋老板。”
      宋词露出一个痞笑:“哎哟小舅子你这是卸磨杀驴啊,你不能把我仍在这里不管,我的车可还在丽景花园的停车场呢。”
      谢钦连想自己真的是被钦和的事情搞得脑袋都昏了,居然连这个都忘了。
      回去的时候,谢钦连开得很慢。谢钦连想起他们小时候,那时候钦和好像很能睡。
      他们小时候睡同一个房间,钦和的觉就比他的多。暑假的时候他每天都跟小伙伴们出去打球,下午太热,他们通常是一大早就出去玩。钦和不喜欢出去疯跑,于是就把上午的大好时光用来睡觉。一直到大学的暑假,钦和回家住的时候,似乎也能从前一晚十点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就连父母带着他们去郊区玩或者去更远一点的地方自驾游,沿路风光美不胜收,他兴奋地大喊大叫,钦和却只是靠着座位睡得香甜。
      那个时候,钦和明明睡眠很好。他还记得钦和说:在开着的车里睡觉最舒服了。
      谢钦连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一眼,他只看见了宋词低垂着的头,他急忙转头去看,钦和枕在宋词腿上,脸上神色安宁,他又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十分钟到医院,二十分钟才开回来。谢钦和在车上迷迷糊睡过去了,宋词把他从车里抱回家。
      到了卧室宋词把人放在床上的时候,他似乎清醒了一下,谢钦连模模糊糊地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话,他离得远没有听清,他只听清了宋词说:“好,不会的,快睡吧,明早我叫你。”钦和又说了一句什么,宋词伸手拿过桌子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谢钦连在卧室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钦和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的纠缠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如果钦和现在能够清醒着坐到他对面,他反而不知道该跟他先谈睡眠的问题还是谈宋词的问题。
      两人在客厅里各自倒了一杯水,宋词说:“你回去吧。”
      谢钦连皱眉:“我哥需要照顾,我今天住这里。”
      宋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他:“那你只能睡沙发了。”
      这套房子本来有三间卧室,最大的那间是钦和住,另一间做客房,第三间被改成书房。谢钦连听宋词话里的意思知道他今晚也不打算走,他本来想质问他一句有什么立场留在这里,转念又一想,万一晚上真出点什么事,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谢钦连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宋词还坐在沙发上喝水,谢钦连忍不住嘲讽他:“喝多了半夜要起来上厕所的。”宋词充耳不闻。
      客厅里的沙发也很大,睡个人完全不成问题,只是缺被子和枕头,谢钦连打算去钦和屋子里找,宋词拦住他:“别吵他,客房里有。”
      宋词很快夹着一床被子出来,往沙发上一扔:“枕头没有,用靠垫凑合着吧。”
      谢钦连通过没关严的门缝看里面的那张床,床上空空如也,除了一只枕头。
      谢钦连嘲讽他:“怎么,你打算晚上把自己冻感冒了,明天跟我哥邀功?”
      宋词很不屑:“我在野外睡三晚上都没事,在卧室里还能感冒?”
      谢钦连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时间不早了,歇了吧。”
      宋词端着杯子进了屋,谢钦连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钦和三十岁不到,怎么失眠症会这么严重?他又想,自己是不是不够关心哥哥,掐指算了算,工作之后,尤其是有了程澄之后,他跟他哥的见面频率大概是一个半月一次,有时候工作忙起来两三个月见不着一回也是常有的事。
      最近因为宋词的存在让他上了心,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多了一些,但基本上都是他主动约钦和,钦和很少给他打电话,这让他产生了钦和过得很好很充实,不需要家人过多的关心和打扰的错觉。可是,他过得好么?
      谢钦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想起来去医院之前摔到地上的水杯还有水渍。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准备去看一看钦和是否安好,顺便把地上的水清理干净。
      卧室的地上一片干净,显然在他之前被人清理过了,谢钦连绕到床头俯下身去观察钦和。
      钦和鼻息绵长,似乎睡得还算平稳,只是眉头微皱,不知梦里被什么事情困扰。
      谢钦连站在他哥床前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还是小时候好,那时候他只知道玩,他哥只知道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还会安安静静地弹钢琴,可惜人总要长大,总要面对世间的烦扰和险恶。他原来以为作为医生,看惯生死离别,世间种种,钦和应该比他看得更开,可惜好像不是。
      他记得前年冬至,正赶上周末,谢妈妈提前打了电话叫兄弟俩回家吃饭,他那天不忙,问好钦和几点下班,开了车去接。
      钦和上车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问了一句,他哥说是不小心被药水呛了眼睛。
      那天运气不好,回家的路上一路红灯,谢钦连等得不耐烦,跟钦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他说什么钦和应什么,他问什么钦和答什么。钦和平时话就不多,但那天简直是少得可怜,后来干脆只剩下了“嗯”、“啊”之类的。
      等到第六个红灯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今天真他妈点儿背。不知道这句话撞上了哪一个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钦和眼泪刷的就流下来了他急忙转头对着窗外,正好旁边等红灯的车主也在往这边看,钦和又转回了脸,这一转,正好对上看过来的谢钦连。
      谢钦连愣了足足三秒钟,直到后面车的喇叭响起来,他才记得去踩油门,脑子里还是他哥挂着眼泪的脸。
      过了路口,谢钦连把车靠边停下,这时候钦和已经控制了情绪,眼泪也抹干净了,只剩眼睛和鼻尖还有点红。
      谢钦连心里很焦躁,于是忍不住抽出了一根烟,摸出打火机的时候忽然又想到钦和不爱闻烟味,于是开了车门,下车抽完了整只烟。
      点烟的时候谢钦连发现自己指尖在抖,他知道自己这个年纪不可能突然换上帕金森症,肯定刚刚突然看见他哥哭冲击太大所以导致身体的神经末梢不听使唤。吸了两口烟,他终于镇定下来,于是开始回忆上一回看见钦和哭是什么时候。
      那大概是兄弟还都在上小学的时候,那次钦和哭好像是因为期末考试没有考到年级第一名。
      谢钦连重新上了车,情绪已经很平静,他已经不是听见有人骂钦和就要扇人耳光的冲动少年了,工作之后,要面对的人和事情太多了,不可能人人都是好人,事事都称心如意,所以他的脾气已经被磨得平和许多。
      他抽了张纸巾出来给钦和擦了擦眼角,那里的泪大概是在他下车抽烟的时候溢出来的。
      他调整出一个轻松的表情问他哥:“怎么了,被你们主任训了?都多大的人了还掉眼泪,你说你丢不丢男人的脸面?”
      钦和低了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车里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钦和不会说话的时候,钦和的声音才响起来:“今天有个男孩死在手术台上了,他才18岁,高中还没毕业。”
      谢钦连想,这可能是钦和第一次直面死亡,他想告诉他:你是医生,以后这种事情会见得更多,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了。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拍了拍钦和的肩膀,又去握他手。
      钦和的手指冰凉,他本能地想把那手拢到自己怀里暖一暖,又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做法很幼稚。
      谢钦连启动了车子,把暖风调到最大。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飘扬扬下起了雪,车里温度慢慢搞起来,他哥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珠,谢钦连忍不住想抬手去给他抹掉,眨了眨眼,那颗眼泪哪里还存在,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车子开得平稳而缓慢。谢钦连想,人总要长大,总要面对生老病死,能够珍惜眼前,活在当下,便是完满。人生,不过如此。
      那是兄弟俩毕业后工作的第一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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