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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蝉鸣此起彼伏,像一支声势浩大的交响乐团。白昼逐渐侵噬黑夜,明亮且漫长。
      又到了夏天。
      学校还是老样子,包围式的教学楼像坚固而巨大的囚笼,只是我早在一年前便逃了出来。事实上,我至今也不明白,是我侥幸成功脱逃,还是它将我赶了出去。一年前,我还和大多数高三党一样,在混满粉笔屑的稀薄空气里苟延残喘,日日夜夜消耗着大量的咖啡、试卷和时光。那时我的个子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我坐在第一排,C坐在最后一排,我们中间隔着一整个教室,我傻傻地以为那便是天与地的距离。虽然我到后来才明白,我们之间隔着的,其实远不止那几排桌椅。
      正如谁说过——爱隔山海,山海难平。
      周围人声吵嚷,分别一年的老同学都默契地避开现状,拾起蒙尘的回忆与旧情。我终于听到他们谈及C,他的风趣、爽朗以及帅气,他们哄笑着围着打扮入时的女生,我记起她姓丁。女生突然抬头,众人的目光一致射向我的身后。我犹豫片刻,动作迟缓地转身,我知道那会是他,C。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不穿制服的样子。浅蓝如天的T恤罩着瘦削的上身,一条仔裤衬得双腿更加修长。他依旧是记忆里骄傲不羁的模样,书包当作单肩背,肩带斜斜地塌下来。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
      人群中有人称呼起他的外号“你终于到啦,储俊表。”我的心咯噔乱了频率。C牵起微笑,我确信他正看向我。他一反从前痞气的语调说:
      “好久不见,Angel。”
      我未接话,只在心里默念:
      真的好久不见,我的“哥哥”。

      2.

      三年前,SBS的水木剧还没有现在这样多,中学生对于美少年的定义仅限于一部叫《花样男子》的韩剧。C阳光帅气多金,有时沉默无言有时热情似火,几乎符合剧中男主具俊表的一切特质。于是他们开始称他“储俊表”,偶尔还会听到较亲昵的“俊表”。“他们”当然不包括我,我从高一起就立下豪言壮语要考上理想大学,那时我关心的仅仅是小测的成绩、名次,学生会的竞选等等。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班有C这样一个风云人物。
      有具俊表,自然少不了金丝草,他们搜寻了几日,终于将目标锁定在班里一位姓丁的女生身上。那位女生与我相隔不远,很引人注目。她总要把长及膝盖的校裙卷至大腿上部,以使她普通的身材看起来修长而瘦高。丁丝草的棕发长年鬈曲,十指总会涂满粉色的指甲油。我看不出她与剧中坚强纯真的女主有相似之处。可是丁丝草和储俊表,仿佛一组神秘的符号,还未知对方,便已连成整体。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也是这样。
      我与C本应毫无交集,各自相安无事岁月静好,他与他的丁丝草打情骂俏,我为我的学生会拉选票。一切故事都源于一篇我高一时写的文章《没想到我如此颓唐》。那时我痴迷于郭敬明忧伤文艺的青春散文,文风也不免带有他独有的矫情愁绪。
      “泪水是别人不能窥见的痛楚,是我最后的防御。”
      “文字是无人的温暖洞穴。”
      C抽到我的作文批改,他说,他喜欢我的那些伤春悲秋。原来每个微笑背后都静静淌着一条悲伤河流,它溶进血液渗入骨髓,然后终有一天,它会喷薄而出。
      他把我当作知己,开始和我谈论他鲜为人知的心事。他说他要当一个红透全中国的歌手,自己写歌自己唱。他说他偷偷攒钱买了吉他,现在窝在家里写歌。我饶有兴趣地问他会弹什么,他回答,小星星。说完C补充了两句:
      “是Silence的小星星。”
      少女时总会在心里种下那么一株幼苗,你用情感和时光日日灌溉,然后有一天你会发觉心里痒痒的,像有绒毛在轻轻挠,你便知道它终于长大了。那株日渐繁茂的苗,它叫作恋慕、喜欢,叫作单相思。
      我将它隐藏得很深,C来找我说话时我依旧会摆出好学生的正经面孔,生疏又不显冷漠。
      陆清一是我高中时的第一任同桌,也是唯一一个坐在一起超过一年的男生。他生得如女生一般白皙纤瘦,说话温吞。直到他对我说出“我做你老公好不好”,不知他是认真还是出于玩笑,我当时板起脸严肃地回绝,再也没有和他说过话。谁知C对我说的第一句无关吉他的话,是他突然在讲台边揪住我的衣袖,说:
      “喂,我和陆清一是哥们了。”
      紧接在后的第二句是——
      你做我妹妹好不好?
      我并未想太多,只是满心欢喜地答应。要是我知道之后C会皱着好看的眉对我说出那番话,我想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现在想想,他称呼我为“妹妹”,记忆里仅有两次。这算一次,还有一次,便没有这样云淡风轻。
      他在“妹妹”前加的定语,曾让我心里的那株幼苗,在一瞬间,长成一棵会开花的参天大树。

      3.

      聚会总是闹哄哄,仪式性地与老师寒暄过后,一群人便拥向订好的KTV。选歌时他们询问我喜欢的歌,我抬起眼睑,C坐在正中间被女生簇拥着,他不停地摆手推脱。我顺势说:“点Silence的《小星星》吧,C会唱。”我至今无法从容地称他“储俊表”,就像三年来我无法忍受跟在那三个字后,丁丝草故作娇羞的笑。
      C向这边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不会唱”。他向他们解释说:“我会唱的小星星,是一闪一闪亮晶晶。”
      我不知他为何要说谎,手机屏幕忽然变得通亮。我解锁,名叫“哥哥”的通讯人下是一条新到的简讯:
      “那首歌,我只唱给你一人听。”
      他还是没变,我想,他总是会适时制造些暧昧的错觉。可是我早已对这些伎俩感到厌倦,我不会再像曾经那样乱了心弦。无聊之际,我点开Qzone ,动态一条条跳出来。
      上下移动的光标终于暂停在一个页面,是C更新的签名档:
      “我又开始喜欢许嵩了。”
      我猜不透这是一句暗号,一处隐语,或者仅仅是一个即兴的心情。可是C,我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喜欢许嵩,改变的始终是你。只是现在,我早已不喜欢你了。
      再也不会喜欢。

      4.

      C个子很高,始终坐在最后一排。因为人数的关系,他常年没有分配到同桌,每日午后,和他最要好的男生女生便会坐到他旁边。我记得曾有一段时间,丁丝草午休时会趴在上面和C聊天,只是大约一个月后,那张椅子上又换成另外的女生。也不知是何时开始,我放回盒饭经过C身侧,他都会像守株待兔的猎人揪住我的衣袖,让我坐在他旁边。有时会有外班的男生路过取笑他“又换GF啦”,通常这时候我都会注意C神态的变化,可是他只是摆摆手,斜着眼睛痞痞地说:
      “她是我妹欸……”
      我从不敢像丁丝草一样懒散地趴在桌上,总是规矩地正襟而坐,我怕他把我想成他身边那群随便的花蝴蝶。
      他开始大张旗鼓地张罗我的“婚事”,他总是问我:“你觉得陆清一怎么样” “你说陆清一和xxx哪个更好”,我甚至觉得他想做我的哥哥,只是意图撮合我和陆清一。我不再理会C的无理取闹,虽然在我去到后面柜子里放书时,会明显觉察到他的目光总是游移在我身上。余光中他用手肘支着脑袋靠在窗边,细细地打量 。可我也只是更加高傲地抬起头,永远只给他侧脸和背影。冷战最终以C的妥协告终,在我的记忆里,那日他仿佛说了好多话,他给了我足量的惊喜也给了我深深的失望和后悔。
      那天C主动帮我做值日,打扫完整个教室后,校园已人去楼空。已经入秋,凉风阵阵,落叶被风卷起发出簇簇声响。
      C走在身后用手拍着我书包上挂的毛绒小熊,突然绕到我跟前堵住去路。他紧紧皱着好看的眉,细碎的额发散散地垂下,声音清冽如泉:
      “其实我也挺喜欢你的,可谁叫我是你哥呢。况且陆清一先我一步,我不能夺人所爱啊。”
      我只觉周围的风越来越大,似乎要把这个世界都连根拔起。
      其实当时我差点就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你”,可是我没有,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大风吹起他白衬衣的衣角,看着他松下脖颈上黑色领带,思绪忽然转到“学校发的制服真像情侣装”然后,我像往常任何一次一样,在公交车的台阶上转身对他挥手,再见。
      就像一组电影的经典镜头,高速驶过的公交车外站着身形挺拔的少年,我透过车窗看向他略显失焦的眉眼,就想起许嵩唱过的:

      不是穿上情侣装就可以装情侣

      那个黄昏很快被C遗忘,他又变成那个整日嘻哈不知愁滋味的“储俊表”,也许只有我会把那日连同大风放在心里记那么久。
      C突发奇想要送我礼物,他说要我用粉色毛绒小熊来换,我特地将陪了我一年的熊洗净晾干。他送我的是一本包装过的几米绘本。
      《恋之风景》。大意是一个女生死去的男友化作天使陪伴她,最终羽毛落尽消失的故事。C在扉页夹了一张卡片,内容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To我最爱的妹妹:这是我最喜欢的画家的作品,也是我的最爱。希望你能明白。看的时候要听许嵩的《天使》。”
      心像是久久泡在温温的海水里,咸咸的,暖暖的,然后只听得轰的一声,心墙塌陷,重又露出柔软的内里。
      我仍未明白C当时想要我明白什么,只是因为他用潦草字迹写下的“最爱”和“许嵩”,风沙走石间,心灵防线便一下溃不成军。
      总有很多女生会送他稀奇的玩意儿,C每次都会兴高采烈地拿来给我看,我也不知他是否看透过她们笨拙的示爱。一日,C拿过一张卡片给我,他说是丁丝草送的。那是我印象中C第一次收到文字类的礼物,看得出他欣喜异常。上面是女生抄的一句《青玉案》: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女生的心机在卡片上展露无遗,她用“你”替换“那人”又仅用笔草草划去“你”,造出写错的假象。可惜C只把它当作一般礼物在我跟前评头论足,我在那一瞬间突然就替丁丝草感到悲哀。因为不仅仅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而是“我喜欢的人不知道我的喜欢”。
      后来仔细想想,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相比于精装的绘本,虽然C总把小熊挂在他的书包上,粉色配他俊朗的外表不免让人心生滑稽,可我那毛了边的熊还是显得过于简单。冥思苦想过后,我决定再送C一本仓央嘉措的诗集。
      这于我,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它已经不只是礼物的回赠,更是一次并不高明的告白。因为我在封面上,写下了那句广为流传的诗句。
      ——默然相爱,寂静喜欢。

      5.

      “其实高中你喜欢的是C吧。”坐在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清一突然说道。
      我呆愣住,无言以对。他顺势继续说:
      “我知道他也喜欢你。他曾经对我说你很可爱,和他讲话总会脸红。走起路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只小白兔。”他忽然深锁住眉锋,欲言又止:“其实,……”话语被坐到我身边的C打断。
      C掏出手机在我面前晃了几下,说:
      “Angel,还喜欢一枫吗,我有学长的手机号哦。”我看着他三年来始终未变的神态,眉眼间总藏着一丝狡黠。我竭力在脑海中搜寻关于“一枫”的记忆,只依晰记起曾有那么一段自作多情的岁月,我天真地以为C待我与其他女生不同。他的周围总绕着一圈莺莺燕燕,而我自小便是高傲的女生。
      也许是出于少女时微妙的嫉妒心,我曾三番五次特意提醒C我喜欢同校高三的学长,那位人尽皆知的校草。我满心期望C能表现出些许的落寞与失望,只要一点点就好。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再次询问我在得到肯定回答后,每日靠篮球赛接近那位学长,最终,当C终于把他要来的□□号递给我时,我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我知道,我其实从未喜欢过他。
      “喂——我不小心把你送我的熊弄丢了。”
      我倏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住C。果然,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说:“骗你的啦,还在的。”C放肆地笑起来,他的笑可以用温暖同样可以用猖狂来形容,是那种好像包揽了全世界的笑容。
      我不敢问他我送他的诗集现在在哪,就像我从不敢问他,他的心到底安在何处。

      6.

      这是不是每个人都曾有过的感觉——一颗心像被抛置在虚无的半空,触及不到广阔的蓝天也无法踏足坚实的地面。忐忑不安。
      C在收到诗集后已经三天没有理会我,中午他的旁边又坐着我不认识的外班女生。
      拒绝了吗?是被拒绝了吧。我沮丧地想着。出操回来时,陆清一绕到我身侧,我本想快步走开,可他却说:
      “C看了诗集,觉得内容有点不健康,他说他才发现,原来你没有那么单纯可爱。他让我告诉你,他不想要你做他妹妹了。”
      其实有那么短暂的地转天旋,可我还是佯装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安慰自己高考将至,我要专注于学业。我和C真的半年都未曾讲话。只在我剪了波波头后,他用手使劲地揉着我的头发,脸上宠溺的笑容一度让我误以为回到了从前。
      距高考倒计时半月左右,我无意中看到网上一则被疯转的日志。是丁丝草写给储俊表的告别赠言。她写了整整几千字,我逐字逐句地读。原来他们还一起去苏州玩过,原来C高考后要去外地念技校……
      原来,放不下你的始终不只我一人。
      我熬夜将高二时写的文章修修补补,最终拼成一封信递给了C,我想那是我能送他的最后一件礼物。我不曾想过C看完会哭,我第一次看见痞气的他认真而无言地哭泣,像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我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C把吉他偷偷带到学校,中午就坐在操场后面的空阔草坪上弹《小星星》,他边弹边唱,嗓音竟带着些许沙哑,像被岁月磨砺过。

      海上流浪的许愿瓶/每个心愿都是为你/就算不能够在一起/我还是为你担心

      终于还是到了毕业的那一天,老师订了十个奶油蛋糕送到班级。就像是长时间被重物压扁的海绵,即便不吸水,在压力消失的那一刻也会膨胀成原本大小。笑容重新绽放在同学的脸上,没有人考虑成绩的好坏或顾及离别的神伤,他们都在尽情挥霍着现在。
      派对结束以后,因我是劳委的缘故,我一手拭去抹在脸颊的奶油,一手提着纸盒下楼。C突然从拐角冲出,示意帮我分担部分垃圾。已经快进入盛夏,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就像浸泡在温水里。
      我努着嘴对C说:“欸,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慢热。”
      “那是什么意思?” 他偏过头,热气倾袭而来。
      我不再搭话,只是忽然庆幸没有把那篇文章里的一句“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喜欢过曾经的你的”写到信上。就像丁丝草的那句“蓦然回首”,就像我曾经的那句“寂静喜欢”,他如同寂寞星球上的小小王子,永远看不到身边那些或深或浅的爱。
      回家时阳光越来越烈,毒辣的太阳仿佛要贴到脑门上。C顺手接过递来的广告单,一小片阴影沿额头投下来,我抬头看见他举着手肘用广告单遮住我的脸。察觉到我在看他,他微微地笑起来:
      “怕你晒黑啊,笨蛋。”
      C侧过脸,阳光沿着他因棱角分明而愈加显得英俊不羁的轮廓斜切而下,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们果真都未率先联系对方。暑假和旧时好友去南禅寺游玩,午后滂沱大雨突兀来袭,我们挤在一把伞下冲入最近的餐厅,她用手肘碰碰我示意窗外。落地窗外走过一个高挑的少年,穿着浅色衬衣和仔裤。“你说,那个是不是C啊。穿便装都认出来了呢。”
      我沉默半响,最终坚定地点点头。就像《恋之风景》里那个失明的女孩说:
      “我知道,那便是你了。”
      因你背包上那个滑稽的粉色小熊,我便知道。
      那就是你了。C。

      7.

      “其实,高二时C想让我告诉你的,是他也喜欢你。只是出于私心……”陆清一在一旁支支吾吾地说着,我微笑着打断“我知道的”。
      他如释重负又略带歉意地长叹一口气,我却在想就算他如实转告,当时的我又真的会义无反顾地接受吗?
      我想,不管怎样,C只会是我的哥哥。年少时单纯又羞怯的恋慕,应将它酿成一樽酒,深埋入内心深处的土壤,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得以余香不散,且在时光的沉淀中,发酵得更加浓醇。
      聚会已进入尾声,同学三三两两地离去。我起身,C见我也欲离开,拿了一把雨伞示意送我一段。我竟没有察觉,窗外不知何时已下起淅沥的雨,像是天空正流着哀伤的泪。
      C为我撑起雨伞,在伞沿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雨帘。他凛冽的眉目被雨雾晕染得模糊不清。
      “你说,这像不像高二时我为你唱的——”

      我应该释怀/在街头徘徊/下雨时为你撑伞/祝福你愉快

      到了曾乘过三年的公交车站,C停下脚步撑着伞站在雨中。
      我在站台下对他挥了挥手,说:
      “再见啦,我的哥哥。”
      我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他。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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