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西辞》小叶伶舟

1、江辞

　　1920年，苏州。
　　三四月的天气，虽不太冷，却也没多少暖意。
　　玉柳巷白天很静，石板路扬不起一丝灰尘，江辞大半个身子都歪进了那张楠木躺椅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书，脸上表情笑笑的，给人的感觉太过温和，白玉般的面容好像万年都是这样，眉眼如画，略微上挑，让人看不出想法，路人也时不时对里面投来惊艳的目光。

　　说起玉柳巷，苏州城内也是无人不知的。这里白天沉寂，夜晚莺歌燕舞，是有名的风月场所。
　　聆音阁算是玉柳巷里最不起眼的铺子，如果你在白日里过来，就只能见一间乐器铺子开着，老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对你笑，也不央着你买，是个顶奇怪的人，开着一间顶奇怪铺子。
　　这间奇怪的铺子就是聆音阁，也是江辞现在唯一的产业。

　　江家是原来苏州城里的大户，虽说是商人，却也多少和器乐沾了关系，有了些文气，得了些熏陶。过了几代，渐渐地也就脱了这一行，仕途得意起来。
　　可惜世道变了，江家家主，也就是江辞在朝为官的父亲被美其名曰革了命，在狱里就含辱自尽，江家也就散了。江辞这原本金贵的小少爷却也平静地接受了，收拾收拾出了江家，用积蓄租下了这间店面，干起了祖上的老本行。
　　江辞原本是最受宠的小少爷，在家里待了十几年，却没人知道他到底学了什么。经商、政治好像都是一概不通，单单只能吹箫，外人都对他很同情，觉得江家环境过于好了，养了个绣花枕头，只剩了一张好面孔。
　　他也不太在意这些闲言碎语，好好地卖他的乐器。
　　店主长得太过俊俏也不是件好事，自古就有好男色的人，聆音阁也因为这不怎么太平，常常有地痞无赖或者大财主言语轻佻，出手调戏的，江辞也就忍着躲了过去，实在过分的，那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
　　江辞每每看见护城河里打捞上来的尸体，一向干净的眼睛就会变得复杂。这些人，虽然对他动了手脚，却也罪不至死。大哥，太过了。
　　聆音阁永远是早晨早早就开门，晚间落日时关门，不会有半分差错。江辞有时候坐上个几日也不见有人进门，他也不恼，就卧在躺椅上，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然而，聆音阁不能惹。这已经是苏州城的共识了，店家虽然温文有礼，却也抵不住他身后护着的人，没有人知道那是谁，总之是不好惹的。
　　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好的，慕枫在一个清晨踏进了聆音阁。宿醉未消的他脑海边还似乎响着昨夜那个小优伶的温言软语，仔细想来，真是个可人儿！等他回过神儿，已经站在这间铺子门口了。
　　店铺很简单，心里却忍不住奇怪，这种店铺怎么会开在玉柳巷？
　　四处打量了一下，见老板也没在，自己站在门口倒显得突兀，便想着要回府。但是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了，仿佛被一种感觉攫住了一样，生生地就定在了门口。
　　半晌，看见江辞掀开门帘出来，甫一见到他，慕家二少越发魔怔了。
　　江辞一出来便瞧见了慕枫，逆着光站着的男人显得异常高大，看不清面目，像是被蛊惑般，又像是宿命中的注定，江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外面还冷着，先生要进来喝杯茶吗？”
　　慕枫下意识地就眯了眯眼，慕家现在权势熏天，是军阀中的大头，他是慕家三子中的一个，岂能没遇见过一些心术不正之人？想靠不正当的手段混到自己身边的人太多了。眼前这个人，难保不是其中一个。
　　因为，这个男子，长得漂亮地过分了。
　　穿的倒是普通，却掩不住一身的风华，说他是普通的店家，谁会相信？
　　不过，是谁呢？送了这样一个玩物，真真讨他欢喜。既然要玩，何不遂了人家的心愿？自己也乐得快活。
　　江辞等了许久，也没见人动，心说自己太鲁莽了，哪有第一次见就请人喝茶的，不知道慕枫的心思转了这么多。
　　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慕枫嗤笑了一声，掩不住的邪气流露出来，行云流水地坐在了江辞对面。江辞愣了愣，听见他说“我是慕枫”，之后便是一声不响地两个人喝茶，一直到慕枫不得不归的时候，才起身告辞。
　　江辞起身送他，慕枫还是那副流里流气的表情，去牵他的手，刚刚碰到，江辞惊吓地缩了回来。
　　慕枫的表情狰狞了一瞬，又笑了起来，“下次，告诉我你的名字才好。”说完这话便走了。
　　这似乎只是江辞深潭般生活里投入的一颗石子，很快就沉了下去，不剩波澜。
　　慕枫也没有再来，过了月余，他还是开他的铺子，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世道可以说是很乱，但对聆音阁来说，却是无所谓的。
　　卖乐器的铺子也不需要知道那些，无论什么时候，有钱人还是有的，聆音阁也就不至于关门。只是每天都会听见一些诸如慕家、成家之类的词句，也无法把别人口中的慕家二少联想到那个无赖身上。
　　是的，无赖，当时自己是瞎了眼了，才会请那种无赖喝茶。但是慕家二少中枪的事，现在闹得人尽皆知，慕枫是慕家三子中权力最大的一个，慕家大少和三少早已变成了一丘之貉，他的安全就变得岌岌可危了。外面的几大军阀，家里的兄弟，都想尽法子给他下套，稍有差池，就地位不保，这一次的中枪，也算是不奇怪了。
　　江辞在玉柳巷听到了不少传闻，有那些官员谈的国家大事，也有一些下流至极的东西，烟花之地，自己也早该习惯。
　　所有人都以为江家小少爷这般沦落是因为家中败了，却不知他也有他的理由。他跟那个人的三年之约，真的是好漫长啊，只是，自己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算了，还有一年就离开了，那个时候，那个人就不会再要挟自己了。自己就大江南北，不再回来。
　　等到江辞再见到慕枫，已是深秋了，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见面。
　　不堪的夏季过去，江辞又换上了他的藏青袍子，也是缩在店里看书。
　　慕枫从外面进来，便看见地上滑落的书，以及，江辞宁静的睡颜。长得真是漂亮啊！真的是个男人吗，眉眼间的精致让人移不开眼。
　　和自己的的鲁莽粗犷不同，江辞像个瓷娃娃，脆弱又漂亮。
　　慕枫心想，这人睡着和清醒的时候完全两样，眼睛睁开像是仙，美丽没有感情的，现在却是温顺的。要是能一辈子养着就好了。
　　这样想着，唇不自觉地对上了江辞的唇瓣，等到感觉到了那软软的触感，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慌忙退开，匆匆忙忙逃走了。
　　走得太急的他不知道江辞在他离去后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唇瓣，目光清明。
　　这个人，会怎么样呢？犯了忌讳啊，死了未免太可惜了。
　　慕枫离开聆音阁以后心情十分复杂，上次和江辞别过以后，自己不久就受了伤，伤势不重，却被父亲叮嘱不许再出来招摇。
　　他今年二十岁，从小就生活在慕家这个大家庭，知道步步为营，虽然表面上是无畏的，可知道自己的处境，父亲是有意把权力交给他的，自己也不能违逆他的意愿。
　　平日里自己再怎么胡闹也是有分寸的，男人自己也玩过，却未曾想过自己真真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但是这些日子，江辞的身影像是刻在了脑海里，时时刻刻都挂着。
　　伤势刚刚好，自己就过来了，看见江辞便觉得心里一暖，想把这个人放在身边一辈子。原本想要问问他的名字，却这么没出息的走了。
　　唉，真是疯了！慕枫叹了口气，走进了慕家大宅，门口的守卫道“二少回来了”，他胡乱地点了点头，盘算着自己应该怎么办。
　　离慕家不远的地方，一个人从偏僻的巷子一闪而过，显然，跟了慕枫一路，慕枫也没有发觉。
　　这天晚上，江辞的院子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是？还没有问，眼前的人就开口了。
　　“小少爷，少爷让我来——”
　　面前家仆打扮的人刚刚开口，江辞就懂了一切。
　　“慕家，他的目标是慕家吧。或者说，慕枫。我早该想到的，苏州城有谁能值得他把我留在这里，这样费尽心机。”江辞幽幽地道。
　　“小少爷，您以后——可能要委屈委屈了。”家仆的面色不改，说着这些话，江辞好看的眉眼都有些裂痕了，好脾气也快消磨殆尽。
　　委屈？难不成还要他在男人□□承欢？怪不得，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那个是慕家的少爷，人人尽知的男女通吃的主儿。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又要用什么卑劣的手段。
　　江辞从面色苍白到平复下来只要了一瞬，又挂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
　　“回去跟你主子说，我知道了”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感情。那个仆人立马变得诚惶诚恐起来，赶快退走了。
　　自己答应了留在聆音阁三年又如何？区区一个慕家？真的值得你拿我来换么？
　　自己稍微被碰了一下他都会杀人灭口，现在又要把我送出去。
　　当真有趣，我已经等不及想看看你现在的嘴脸该有多狰狞了，大哥。
　　既然要玩，我们就有趣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