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草叶上的时光》如玢

1、记忆开始的地方 记忆开始生

　　常常在想，如果我拥有一种超凡的记忆力，能够记住生命的开始和结束，该有多好。可是，又担心脑子里塞满太多往事，又会沉重的忘记明天的路该怎么走。所以很抱歉的讲，我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不再模糊的只有几个片段的时候，应该是在四岁那年。
　　那是一年秋天，红薯成熟的季节。在我们沂蒙山区，每家每户都会种一些红薯，一部分切成片晒干，作为粮食储存起来，一部分直接把红薯藏到地窖里，冬天的时候拿出来吃。我最初的记忆，就是一堆堆的红薯，相隔着一段距离，有规律的分布着。那是已经从地里刨出放在一起准备切片的，就像扔石子那样把红薯扔在一起，看它们互相碰的鼻青脸肿。还是比较喜欢喊红薯地瓜。我站在一个很高的板凳旁，板凳上固定着一个地瓜铡，所谓的地瓜铡就是一面有一个斗，可以往里放地瓜，另一面有一个摇把，不停的摇，一圈一圈，地瓜就被下面的刀片均匀的铡成一片一片的，下面有篮子接着地瓜片。爸爸在我前面往里续地瓜，我两手握着摇把拼命摇，篮子满了，妈妈便提过去，一只胳膊挎着篮子，腰一弯腿一抖，篮子里就会跌出很多地瓜片，再用另一只手把跌落在空气里的地瓜片稍微挡一下，以免他们都摔在一起。
　　直到现在，爸妈还感叹刚刚四岁的我，干这样的活，速度竟然那么快。这些我的记忆都很模糊了。我只记得，那块地，又长又狭窄，红红的地瓜，一堆又一堆，我的手腕摇的生疼，肚子饿的咕咕乱叫，可我还是不敢停下里。我不是愿意干活，只是看着父母干活，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干坐着，在地里玩泥巴吧。尽管，其实，我很想回家吃饼干。
　　但我忍住了，而且在父母的夸赞中，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个成年人的礼遇，我很骄傲的想。我终于长大了。
　　和那些还在父母爱怜的目光中，抱着洋娃娃的女孩儿来说，我真的是过早的承受了一些沉重的东西。我相信，劳动是会让人早熟的，尽管我才四岁，却开始明白了生活的艰辛和不易。其实，那时爸妈忽略了一个小孩子的心灵上的呵护，他们对我一直很严厉，就是这份严厉让我慢慢学会了外表上的乖巧，内心的不羁和默默的反抗。
　　地里有很多大的蜘蛛和各种虫子，大概那时姐姐上学去了，记忆里没有她的影子，她在的话，我就可以和这些小东西们玩了。我和爸妈蹲在地里，把叠在一起的地瓜干一片一片的找地方放好，各自有一小片土地待着，慢慢接受上天的旨意，把潮湿鲜润的身体，晒成干硬又脆的死了一般的东西。
　　这个时候，爸爸的兴致开始变得很高。我蹲在地上，一边好奇的翻着地瓜片，一边听他讲阿凡提的故事。他说，从前有一个很聪明的人，叫做阿凡提，有一年他的家乡突然发了洪水，阿凡提爬到树上，才逃过了一劫，他坐在树杈上啃着馒头，看着洪水慢慢消退，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原来是平日里吝啬的大地主，他举着手里的金子对阿凡提有气无力的说，能不能买他几个馒头。阿凡提摇了摇头，继续啃着馒头。后来大水退去了，有人发现了地主的尸体。爸爸的故事是想说在关键时刻，生命是比金子重要的多的，大概他是想教育我以后不要太看重物质的东西。可我在这个总觉得并不完整的故事里，还体味到一股血腥，也许，分给地主一个馒头，他就不至于死去了吧？阿凡提很聪明，却也有点残忍，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爸爸杜撰的呢？见死不救，是聪明吗？我晃着小脑袋，胖胖的手抓过来一片叠在上面的红薯片就咬，实在是饿了哦，妈妈一手打掉，说，都是土啊，别吃！我委屈的回转身，这个节骨眼阿凡提在哪里，怎么没有馒头给我吃。
　　当地上铺满了一层白花花的红薯片，一天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看看太阳已经偏西，想想回到家能够洗干净小脸小手，坐在沙发上等妈妈把热饭做出来，就觉得很兴奋。爸爸把我抱到拖拉机上，妈妈接过来，一家人突突突的回家了。现在，我总想象一个头发蓬蓬的小女孩，满脸的尘土，抓着拖拉机边，望着远方，幼小的身影，单薄又倔强。据说那顿午饭我吃了好多东西，多到爸爸把菜从我眼前端走，我才停止咀嚼。不过到现在爸妈也没达成一致，爸爸说我吃了4个煎饼，妈妈说我吃了两个半。我们家乡的主食是煎饼，妈妈做的总是又大又厚，有亲戚来时，咬煎饼的动作像是在啃骨头。这样的煎饼我四岁时就能吃两个半乃至四个？天，不是他们的记性出了问题，就是我的胃出了问题。要知道我现在就吃一个煎饼，就会很饱了。可惜，我不能回到小时候，是无法验证的了。
　　这就是我的记忆开始铺展的地方，辽阔的天空，大朵大朵悠闲的云，还有沾满黄土的双手，以及满地的红薯。可惜，爸妈说，从那以后，我摇把子铡地瓜的速度，再也没超过四岁那年了。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我以为时间久这么过去了，其实她给予我们的点滴启示，都深深烙在了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