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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宋婠十二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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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婠十二岁,宋母心脏衰竭,抢救无效去世。
喜乐的心,乃是良药;忧伤的灵,使骨枯干。
宋父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颓废不已,无心家事。
宋绾也因为母亲的过世受到刺激,住院治疗一个多月。
期间,宋婠成了没人管的野丫头。
直至宋慕年出现。
他在校门外等她,穿一件深蓝色风衣,撑一把黑色雨伞,倚靠在银灰色的轿车前,长身玉立,冷峻从容,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只一眼,宋婠就认出了他。
初秋的细雨绵绵,他站在层层幕帘中,用蛊惑人心的声音唤道:丫头。
恍如隔世。
宋慕年将宋婠接回他的住所。
临走前,他牵着她,握着她细嫩无骨的小手,对自始自终紧闭的书房大门开口,“婠婠我先接走,小绾那里我的人会安排她转院,家里的其他事情我也会解决。至于你……”
停顿的间隙,宋婠仰头望他,英俊的眉眼尽是冷然。
眨了眨清澈的眼眸,再反手捏了捏他的指腹,宋婠小小声喊他:“宋慕年……”
拖长的尾音细腻软糯,带着一丝颤栗和撒娇的意味。
他想,他阴郁的神色应是吓到了她。
可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也会怯弱,这让他不免心生恼怒。
如果说宋绾是温室里用心呵护的花骨朵,那宋婠就是海阔天高任尔游的小飞鸟。
前者,他护她一世安宁周全;后者,他予她一生骄傲任性。
然而此刻,恣意的小鸟儿受到了惊吓,翅膀也要被折断。
母亲的去世,父亲的漠视,姐姐的孱弱,一切不幸来得措手不及。
这怎么可以?
宋慕年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一如既往的清冷,“听说你近期受邀去英国参加学术研讨会,我希望,你不要去太久。毕竟,你才是她们的父亲,是她们的亲人。而我,只是她们的叔叔。”
况且,还是名义上的。
宋婠一路沉默不语地跟着宋慕年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婠每天的生活规律无比,上学,放学,吃饭,写作业,洗澡,睡觉……
听话得不能再听话,乖巧得不能再乖巧。
甚至在宋慕年往她碗里添她最讨厌的胡箩卜时,她也只是稍稍抬眼看了看他。
“你好瘦。”宋慕年深邃的视线在她小而尖的脸蛋上梭巡,沉吟道:“不许挑食。”
没有意料之中的跳脚、抓狂、反抗。
宋婠低眉顺目地咽下了那块胡箩卜。
宋慕年皱了皱眉,眼中幽深晦暗,喜怒难辨。
刚开始,他认为宋婠只是不习惯突然和他一起生活。毕竟,他们之间,隔着近六年的空白时光。
他对她来说,只是名义上的小叔,或者,只是她孩提时代相处不到一个月的“玩伴”?虽然他们相处得很好很愉快。
但小孩子都很健忘,不是么?
也许他们如今的亲近程度还不及她的左邻右舍,同学老师。
所以,她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和缓冲。
然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她在刻意收敛性子,是谓无声地反抗。
宋慕年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他曾经见识过宋婠的执拗。
记得那是他即将回北京的前两日,宋婠缠他缠得愈发的紧,恨不能时时刻刻都黏着他。
他被闹得没办法,只好有求必应,事事都依她。
“宋慕年,你一定要回去哦?你外公怎么这么讨厌!”人头攒动的儿童游乐园里,宋婠气鼓鼓地扯着花园中盛开的八月菊,好似苦大仇深。
宋慕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凝着她。
穿白衬衫的少年,冷静从容,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阳光零碎地漫射下来,毋须再浓墨重彩,便自成风景。
当然,如果忽略掉他右手拿着的冰淇淋和左手捧着的爆米花,以及对肆意破坏花草的小女孩儿的放任的话。
良久,眼见宋婠跟前的花快被她残害得不成样子,宋慕年才慢悠悠的开口,“丫头,再闹下去,云霄飞车和海盗船就取消。”
宋婠愣了愣,瞪着他大气地“哼”了一声,“不玩就不玩,有什么了不起。”说罢一扭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余下宋慕年头痛不已,正欲抬脚跟上,忽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传来,满含惊喜,接着就被人从身后一下抱住。
“慕年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宋慕年更加头痛了,转身,退后两步,淡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你什么时候到的?”
女孩也就十六七岁的光景,长发及腰,粉色的连衣裙衬得她唇红齿白,“就今天早上啊,我听他们说你来这里了,就来找你啦,没想到真的被我找着了!”一面说着一面开心地上前挽住宋慕年的胳膊。
不巧,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宋婠瞧了去。
按照惯例,宋婠赌气离开,宋慕年肯定会跟上去哄,她一般也不会走太快,走太远。这场景不过就是你情我愿的“打情骂俏”。
所以,当察觉宋慕年没有跟上来后,宋婠就停下了。毕竟是个六岁的儿童,在这人山人海的地方,还是心虚的。
平心而论,宋婠也是个美人胚子,尤其是一双眼睛,完美地继承了她母亲的优点,黑亮灵动得很。但现下她穿一身小吊带和背带短裤,因着玩了大半天,还沾了些泥土,显得脏兮兮的,和挽着宋慕年的女孩子比,咳,那身高,那气质,不是差了一星半点。
就在宋婠冷冷地横着挂在宋慕年胳膊里的那只手时,宋慕年已踱步来到她面前,那女孩子梨涡浅笑道:“呀,你就是婠婠吧?我是赵清欢。”
声音甜的不得了,宋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丫头,叫姐姐。”宋慕年对她如此说。
宋婠就真的生气了。
只听她硬梆梆地甩出两个字,“阿姨!”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赵清欢也霎时变了脸色。
“婠婠,别闹。”
“我叫得不对么,小叔叔?!”
这还是宋婠第一次如此有“礼貌”,有“辈分”地叫宋慕年。平日里,宋父宋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纠正不过来的称呼,这下倒是自觉改了口,不过那三个字怎么听怎么咬牙切齿。
宋慕年是拿她没有任何办法的,宠溺一旦上了瘾,就很难再戒掉。
他想揉揉额角,却发现双手拿的都是宋婠的东西,只好轻叹了口气,说:“走了,丫头,带你去玩。”
宋婠是这么容易哄的人么?当然不是。
“不要,我要回家了。”
宋慕年还未答话,赵清欢反倒得体地说:“既然婠婠玩累了,那我们就回去吧,慕年哥哥。”
回去的路上,宋婠一言不发,这种沉默一直保持了两天。
期间,不论宋慕年如何哄,如何逗,如何诱惑,她那张小嘴怎么也撬不开。
直到宋慕年离开的那天早上,所有人都为他送行。
唯独宋婠,闷在屋里死活不出来。
宋慕年没料到她如此倔强和执拗,本欲狠下心一走了之,心想不送就不送吧,不见就不见吧,她爱怎样就怎样。
可是,一双脚无论如何也迈不开。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脚步硬生生地转了个弯,朝宋婠家走去。
走近了,就瞧见那门悄悄地开了一个缝,小丫头正躲在那里偷瞄他呢。
宋婠见宋慕年要推门进来,卯足了力要关上。但瘦瘦小小的她哪里是对手,不到两秒便缴械投降。
门开的一刹那,宋慕年大力将要跑的宋婠抱离地面,紧紧地勒进怀里,唤了声:“丫头。”
宋婠泪如雨下。
她双手死死挂住他的脖子,努力向他身体偎去,脑袋埋在他的颈项中,汲取着令她安心的气息。
温暖干燥的指腹轻柔地抹去她的眼泪,宋慕年如墨般的眼眸里尽是疼惜,他又叹了声,“丫头。”
窗外,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
她泪眼迷离地望着他,什么也不说。
可他却觉得,十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