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燕》抹茶鸭脖

2、二 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日一早我

　　这日一早我便醒来，踏雪服侍我梳妆。我只拣了个蔓草蝴蝶纹的簪子，戴了只芙蓉玉的镯子，挑了身碧色的裙子，带了探梅出了园子一起上了轿。探梅道：“姑娘每次去二舅老爷表小姐那儿总是打扮得极素净，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我啐道：“和哪个小厮学的浑话，看我不撕了你的嘴。不过是姐姐素爱穿红的，我且避一避罢了。”探梅道：“是了，听踏雪姐姐说可巧姑娘你打小不爱红，不然有了好东西可要怎么分呢？上个月大舅老爷送来一整套红玛瑙的镯子簪子，我瞧着可是上好的成色。可姑娘只瞅了一眼，碰都没碰便命人送给表小姐，难道表小姐便没有么？”我微微一愣：“你哪里懂什么，怎的你和踏雪没事倒在背后嚼我舌根？”

　　探梅脸一红，吐了吐舌便也不吱声。正说话间，却是到了二舅舅的府上。探梅忙扶了我下轿，早有二舅母身边的杨嬷嬷迎出来，笑道：“姑娘可算来了，太太等了半日呢。”说着便走到正厅，二舅母一见我立马拉着手：“我的儿，好久也不来逛逛。”我笑道：“二舅母见谅，实在是家中事务太多，一时也抽不开身。”二舅母皱眉道：“你母亲也真是，如今哪个大小姐不是千金万银地养在深闺里，哪有小小年纪便让你操心那些的。”我笑道：“二舅母这话差了，姐姐可不是早就接管铺子的。”二舅母道：“你哪里能同她比，她是自小野惯了的。”我张望后厅：“姐姐这会子哪里去了？怎的三妹妹也不在家？”二舅母道：“你妹妹同你舅舅一个性子，在家是待不住的。你姐姐这会子还不知道你来，我命人叫她去。”我忙拉住：“不劳二舅母费心，我自己去找姐姐，正好去铺子看看货物呢。” 二舅母笑道：“也好，记得回来一起用饭。”我虚应了，便同探梅一起前去二舅母家铺子。

　　从府上到西市其实并没多少路，只是前几年姐姐接管后，一心只用在上面钻营，嫌着来回府上碍事，便在铺子后面建了个不大不小的简居，忙起来便住在后屋倒也便宜。这几年生意越发好了，大约连着周边的几个大小商铺也一并买了下来。来到西市最大的一家商铺前，抬头只见匾额上写着“锦瑞轩”三个大字。还未进屋，倒听见姐姐与人议事：“前几日方才说好的，怎么今儿又不成了？您老别欺负我年轻便来瞒我，便是宫中的贡品您还能抠出一尺来，今儿不过是江南上好的用料便拿不出了？难不成日后要苏绣蜀绣的，您也是这般失了宝贝似的？”我忍不住一笑，忙躲到侧屋的屏风后面。隐约见管家袁伯上前附耳禀报，只听见姐姐笑道：“罢了，今日也不必多说，这会子有贵客上门，这料子是为她做的，说来都是京城阖家皆知的人物。你若愿意便罢了，若不愿意我也有的是门路，您因小失大可是不划算的，袁伯送客罢。”这才见得袁伯将一微胖的中年男子送出门。

　　忽听得姐姐笑道：“阿娇哪里去了？叫我好找。”我忙从屏风后面出来，拍手笑道：“姐姐越发厉害了，只是不知道那位阖家皆知的人物是哪一位呢？”只见姐姐身着月白色的卍字暗纹小褂，一身水红色长裙，簪了一支双凤含珠的金步摇，耳着一双镶嵌芙蓉玉的明月珰，手上还带着一串南海的珊瑚珠，水葱似的指甲上染着新鲜的凤仙花汁。姐姐笑道：“可不是你这位大小姐？这人做生意忒不厚道，恶心的狠，我便要吓他一吓，他总不至于想起你来。或者日后你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我也跟着沾光呢！”我抿了嘴：“借您吉言，我这日后的福运全靠姐姐。”彼此取笑一番。姐姐笑道：“原以为你迟些来，没打量这么早。”唤声道：“媚人，快去把一早凉好的玫瑰玉露拿来。”我笑道：“难为姐姐还记着，论理我该常来逛逛的，只是家中一忙，自己又懒，倒是心下佩服你了，这会子店里都让你管的服服帖帖的。”姐姐笑道：“你哪里同我这样的粗人比，铺子虽多，到底是大同小异，只是你要应付的，却是形形色色的人。我前日还同妈说你如今能撑下来，倒也是个造化。更何况，”姐姐叹气道：“我年纪轻轻抛头露面见这些三教九流的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父亲是个不顾家的，母亲日渐衰老，哥哥是个没耳根的，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妹妹呢又还小，便是大了也不顶事。前些年听了那人的话，差点弄得倾家荡产，好歹还有袁伯能分担些，只是终究也是外人罢了。”正说着，一美婢端着玫瑰玉露从后厅进来，只见她眉目若画，容长身段，竟有些衣衫飘飘仙人之姿。正是袁伯之女，姐姐的贴身丫鬟，唤作媚人的。她将茶盏放我面前，又在旁边放上一个小盅，笑道：“姑娘可来了，这是我亲自摘的玫瑰配上雨前的龙井，凉好了才敢给姑娘。如今天干物燥的，这盅里有泡好的蜂蜜水，姑娘兑着润润喉罢。”我笑道：“多日不见，媚人姐姐不但更出挑，还愈发能干。姐姐也不改个名，还是小时候不懂事瞎取的呢。”姐姐笑道：“她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这个名字再好不过。我又不如你舞文弄墨的，哪里还有闲心取名，我只为她日后找个好婆家罢了。”我拍掌笑道：“这个再不愁的，我家别的倒罢了，哥哥弟弟们却是极多，媚人姐姐只管与我回家，住个一年半载，挑个好夫婿，我来与你做主。”说的姐姐也撑不住笑起来。媚人红了脸：“姑娘还是这般淘气，没的只拿我们打趣，我只与探梅说话玩去。”说罢，拉了探梅径直往后厅去。

　　我指着她们道：“姐姐瞧瞧，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这可不是你当年的模样？”姐姐笑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还提它作甚，还是说些正经事要紧。前些日子你派人定的货大都到齐了，我仔细瞧了瞧，当真是上好的物件，我今日便叫人送去，你可放心罢。”我笑道：“姐姐做事我如何不放心，只是我今日来，一是为了瞧瞧舅母，二来也是请你去赴宴，我那些哥哥弟弟们，你好歹都是认识的。”姐姐眉头一皱：“我去是无妨，只是单请我一个，那边不好说，若是请那边，我是必然不去的。何况你们兄弟姊妹是久别重逢，我又凑什么热闹呢。”我心下了然道：“既这样也就罢了，只是亏待你了，日后咱们兄弟姊妹们私下聚聚。”姐姐笑道：“我们之间也不必多说，今儿在我这用了饭，等下午那绸缎送来，给你量身做衣服。瞧你素日穿的未免简单了些，听说这缎子本是进贡给宫里的，只是皇后娘娘不大喜欢，公主又嫌太素，因而其他的主子们也都不要了。我前日偶尔听起，又去瞧了瞧，却是极好的料子，触手生凉，想来是冰蚕丝织的。我想着你爱素色衣服，又怕热，可不正好给你做一身，剩下的给太太们做帕子或是做成团扇也是好的。”我笑道：“劳姐姐费心，你如今生意做得好，认得人也多，再不比当年了。只是收了你这么贵重的衣服，回头母亲又要责怪我了。”姐姐道：“我给妹妹做身衣服，姑姑有什么可说的。当初时运不济，要不是姑姑暗中接济，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现下能糊口度日，还不许我表现表现？”我笑道：“你这样的也叫糊口，可叫我们怎么办？姐姐如今家业做大，适可而止也就是了，难不成还想做个第一皇商么？”不料姐姐一扬眉，笑道：“这有什么不能的，我虽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却也是经历些个不凡事的，如今生意还算顺手，日后有什么造化也难说。”我一愣，旋即笑道：“好姐姐，果然太太们素日说你不错，不肯输人的。凭你这番话，我也是佩服的紧了，这世上能有几人有这般抱负呢。”姐姐道：“妹妹没遇到过，自然不知道。我只可恨那一家人，平日也就罢了，那会子没正眼瞧我们。我也是没了法子，才打点起来，如今我也通透了，趁着年轻多积攒些家当，日后将爹娘颐养天年，我便是累死也是甘心的，再不想其他！”我忙止道：“姐姐快别说这话，那时候大家有心无力。如今姐姐正当妙龄，日后日子还长，姐姐莫要辜负了这如花美眷才是。”姐姐恨声道：“当日那人退了亲，我是知道缘故的，不过是有人在捣鬼罢了。可恨那时没办法罢了。”我一时语塞，只觉心下难受，强笑道：“姐姐莫要灰心，日后不知是什么造化呢，先别提这些伤心事，都过去了，与我看货是正经。”

　　一时说的回转过来，只带我去库里瞧瞧。姐姐道：“你要的那些新奇玩意可都在这里了吃食也是回头拣新鲜的，妹妹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同我说。”我笑道：“足的很，只是又要劳烦姐姐了。”姐姐笑道：“不妨事，现下天热，咱们还是家去歇会是正经。”于是叫了探梅媚人，一同乘轿回府。

　　姐姐拉我至她房中，房内早命人放了些从地窖拿来的冰块，倒甚是凉快。我摇摇扇子，笑道：“这天还未大热，姐姐这般心急取出冰来，往后怕是不够用呢。”姐姐笑道：“这也是今夏头一遭，一来想着你怕热，二来咱们也该好好聊聊。”我道：“如今家里人少，不怪姐姐寂寞的很，等日后有了姐夫，看姐姐还这样不曾。”姐姐忙上前捏住我的脸，佯怒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怪道你家老太太宠你，敢情是拿我们取笑逗老太太一乐呢！”

　　正说着话，远远听见脚步声：“什么取笑？姐姐们笑什么？”却是三妹妹满头大汗跑过来。姐姐皱眉道：“在哪里疯到现在，还不换了衣服再见你二姐姐。”三妹妹笑道：“和爹爹出去了，我便是听说二姐姐来了才急匆匆赶过来，二姐姐素来不在乎这些的。” 我笑道：“好个三妹妹，这一身倒是伶俐的很，瞧你如今倒是有巾帼英雄的风范。”三妹妹笑道：“二姐姐惯会取笑人的，我不过是穿成这样，只怕姐姐才是巾帼英雄呢。”我抿嘴道：“很是很是。”姐姐笑道：“你们在一起总是没好话，先前妹妹还取笑我呢。”我忙道：“姐姐别多心，我不过讨姐姐乐一乐罢了。”姐姐摇摇头：“你说这些我自然是不在乎的，只是别人说起来，未免心里要疑虑些。”三妹妹横眉道：“姐姐何必对过去之事耿耿于怀的，依我说，到底现下是正经。”姐姐叹道：“那时候嫂子离家，我被退亲，到底年轻觉得羞辱，虽说如今光景好些，这些事到底还是扎在心上，一动就疼的。”我叹道：“当初你也就罢了，嫂子怎么狠下下来，二哥哥素日是个忠厚老实最好不过的夫婿，她怎能如此。”姐姐道：“依我说，到底也不能全怪她。她母家素来不喜这婚事，那时家里不成名堂，如何不叫她家心急？只是可怜哥哥罢了。”我眼圈一红，忙握住她：“好姐姐，都过去了，好歹别在舅母面前露了这话，白惹她伤心的。”姐姐擦了泪，强笑道：“我自然知道，不过与你说一说。哥哥如今不大管铺子，我也只让他督促下人罢了。如今母亲又张罗了一项婚事，那姑娘虽是小户出生，却是知书达理的，想来应该可靠。”我讶然：“这真是喜事，二哥哥如今也该给舅母添个大胖孙子，何况二哥哥的事成了，可不是要到姐姐你了？”姐姐忍不住破涕为笑：“你这丫头，总爱嘴上打趣我。我早日嫁了于你什么好处？更何况三丫头是个不更事的，到底我该教导出来才好。”三妹妹忙道：“姐姐可要饶了我，有姐姐在我哪里要学什么，姐姐嫁了还有二姐姐，我只管玩我的罢了。”我到底忍不住笑起来：“真真是三妹妹才说出的话。”三妹妹扬眉笑道：“这算什么，依我说，姐姐若是要嫁人了，一定要嫁个更好的人，也好好地气气他们。二姐姐呢，更是要得个极好的姐夫才不辱没了去。”我一时红了脸，笑道：“好个三姑娘，这般没羞的话也说出来，看你嫁人那天却是怎么说呢。”姊妹们彼此取笑一番，说些闺房话，暂且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