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胆照雪红》何沛亨

4、第三幕 暗影（二）

　　“久闻陈四郎风流薄幸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仲岳略微一拜便起。他话虽说的揶揄，神色却犹端肃。

　　陈宣喉头一哽，几乎呕出一口血来。他素来自诩至情至性，最是听不得旁人说他薄幸。他缓缓收回还礼之势，笼袖于怀，叹道：“惭愧，确实不及大将军用情至深。大将军至今不娶，只待花逐水一人……”

　　他这原是负气，以牙还牙的话。仲岳倒浑不在意，谁知却激怒了薇玉。他言犹未落，薇玉便怒斥：“休得胡言！大人清明贵重，区区优伶岂堪匹配！”

　　也不知是有意戏弄还是心存妒忌——闻听此言，陈宣端详了薇玉片晌，忽而摆了副黯然的神貌，幽幽道：“果然，须得大将军这等倜傥不群，勇毅绝伦之人才能招姑娘们爱慕。便连姑娘这般的巾帼……”

　　“铮！”的一声，薇玉手中那柄精芒湛澈的短剑攻至眼前！陈宣不及细想，急忙后撤。那短剑却无半点滞涩，紧随而至。薇玉武艺竟高至如此！陈宣大惊之下便慢了一份。他手中之剑堪堪出鞘两寸，薇玉已刺往他颌下。眼见命将不保，却见寒光一闪，那短剑竟然脱手了！

　　“放肆。”这一声放肆，声气虽平静无波，听来却是威严凌然。陈宣定睛看时，只见一只满布伤痕厚茧的手正握在薇玉神门穴上。

　　俞仲岳！

　　陈宣向来自负武艺卓绝，如今却连仲岳何时近前都未能察觉。况且，方才薇玉剑势已老，他自己都拔剑不及，俞仲岳却能在瞬息之间制住薇玉！

　　对于薇玉，陈宣自认确实因满心怜惜不肯动手之故才落于下风。可是俞仲岳——陈宣心中虽有不甘，却也只余赞叹。不赞叹还能如何！他与大将军的武艺别如天渊……

　　薇玉恨恨瞪视陈宣，心下自是不肯干休。只是仲岳已然亲自出手……
　　况且那一声“放肆”隐隐带了真怒，倘若这陈宣于主人另有大用，自己万一一个不小心真将他杀了，岂不误了大事！这般一想，心下便不觉惶然，也不敢再冒撞，连忙收束内劲，跪地待罚。

　　仲岳垂眸看了薇玉一眼，并未立刻发落，反是转头向陈宣道：“四公子尾随我至此，想来不是为了议论这调风弄月之事。”

　　陈宣气苦——明是你先调笑我！虽是气苦，却也不宜再为着玩笑纠缠，于是肃然道：“召回元将军的谕令已在路上了。”

　　仲岳闻言心下一沉，来回踱步，思索良晌才问：“此时召回元正，不知铁马关守将令尊属意何人？”

　　陈宣心中叹了一回，应到：“陶冰。”

　　仲岳一顿，又踱了两步，再问：“令尊欲将元正调往何处？”

　　“若真调往它处倒也罢了。我只怕……元将军此番回京凶多吉少。”谁人不知元正乃是俞家家将出身。右相早就在京中散布流言，说元正此人向来不认御命，只听玄麒军令。

　　仲岳苦笑一声，道：“令尊好算计。若元正依令回来，难活。若不依令，正好坐实了‘不认御命’之言，必死。”

　　陈宣垂着头不发一语，只看着自己的佩剑出神。他心中的冀望与无奈常使他如鲠在喉，却不能向任何人倾吐。家……国……，于他而言，从来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