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h月圆》八月初一

1、（1） 两手空空地

　　两手空空地走出office的玻璃大门，一下子无遮无拦的亮白扑面而来，站在炽热的阳光下她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忽然想起亦舒的一句：“想当初骂一句先心痛，到如今打一场也是空，相交一场如春梦，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起往日交情，好笑我真懵懂…… ”

　　自嘲的苦笑从心底浮出，就象深海里压抑了许久的气泡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相交多年的知心好友、相携打拼的并肩战友今日却反目成愁，真要感叹世事无常，利益当前什么交情、朋友都是虚空一场。

　　“May，要不要送你？”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林，所有的同事朋友只有他叫她“May”。

　　韩梅香是她的名字，当年父亲替她取名的时候是寓“梅花香自苦寒来”之意。可从懂事起她就不喜欢甚至厌恶这个媚俗的名字，所以除了人事档案上登记有她的真名外，其他任何地方留下的都是“Michel han”。

　　只有林，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固执地叫她May，说是取梅的谐音，听起来更亲切、更有五月的热情。

　　“你看你每次碰到堵车都不会规矩地排队，总是借转弯道甚至人行道挤位，很少有女人开车象你这么莽撞大胆的。” 林一直说她内心蕴藏着不同于沉静外表的冲动与热情。而她总是不置可否地一笑了之，而且她始终没有告诉他：她确是五月生的。

　　“不用了，我还撑得住，实在不行了我会拨110让警察叔叔送我回去的。”

　　“还会开玩笑我就放心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找我。”林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不要忘了还有我这个支持你的朋友。”

　　“谢谢……”心头一热，强忍欲哭的冲动拦了车，“小姐，去哪里？”

　　是啊，去哪里呢？仲夏的阳光毫不吝啬地铺天盖地，四布的光亮让她无处躲藏，仿佛一条被迫搁浅在沙滩上的海鱼徒劳地张望着正在退潮的海水。

　　“去仁济医院吧。”没由来地想到医院去看看她，也许今天同样被骂成是“贱人”，让她很想知道她当年遭遇一样的际遇时是什么心情。

　　住院部的花园里弥散着栀子花香，瓦红色的砖墙消除了这地方看惯生老病死的冷漠，拿着在花店买的一束马蹄莲，她看到了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她，虽然脸色苍白，但乌黑的卷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毯子上，修剪整齐的指甲刷着无色的甲油，即使在病中她仍然是这样一个有韵致的妇人。

　　记得小时候村里的女人们总说她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并且断言她将来一定和她一样是个美娘子，每当听到这样的话语她总是厌恶地跑开去，因为奶奶一直告戒她：她是个“贱人！”每当这时她总喜欢跑到自家后院的果园里抓两把湿泥抹在脸上，以为这样就不会和她一样了。

　　其实梅香对她的记忆很模糊，唯一清晰的是从三岁开始刻在她心里的 “贱人”这两个字，如古时囚犯的烙印一般永生无法磨灭。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作文课要交一篇作业，题为“我的妈妈”，为了那篇作业她不仅得了零分，而且被老师罚在教室门外站了一个下午，直到父亲带着黯然的眼神来把她领走，因为她在作文本上只写了两个字：“贱人”。

　　那个下午的校园也飘散着似有似无的栀子花香，被父亲领回家的时候她眯着眼睛望了一下白亮的太阳，觉得自己像一块快要融化的雪糕一样粘稠腻味。

　　“小姐，你找人么？”背后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回头却只见一位两鬓斑白略显苍老的陌生男子。

　　“你是……你是梅香吧？” 她疑惑地望着他。

　　“噢，对了，上次就是我打电话给你，告诉你她在这里的。真是太像了，你和你母亲真是太像了。进去坐吧，她刚打了点滴，睡一会儿就醒的。”

　　原来这就是她现在的丈夫，打量着这个男人，见他轻轻地端了凳子给她坐，轻轻地拉上百叶帘，然后又轻轻地给床上的她掖了掖毯子。梅香忽然觉得自己来得那么突兀和那么可笑，来干什么？来看她到底病死了没有？还是来看她是如何被人体贴地照顾？

　　放下那束马蹄莲，她仓皇地告辞掩上了病房的门，走出住院部空气里充塞着栀子的花香，阳光依然惨白，眯着眼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她又觉得自己像一块快要融化的雪糕一样粘稠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