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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良人不来 ...

  •   一、所谓罹妖

      直到被管家引着走进朱家小姐的院落,我依然不知道这样的选择,到底对或不对。
      我是一只罹妖,人类口中以爱恨嗔痴为食,坐享千年寿命的罹妖。这传言并非虚假,唯一不为人知的是,每一只罹妖在百岁之后,必将渡一场劫,情劫。
      那几乎是罹妖一生中最大的劫难,一生一次的坎,死在其中的族人不计其数。
      我的师兄步蓝,二十几年前转世成人,五年前终究渡劫失败。但与大部分族人不同的是,因为生于至阴之日,他比别人多了一次选择的机会——
      如今他尚存一息魂魄,只要在至阳之日,由族中命格相合的人带着封存他残魂的卷轴,在当初对应的情劫对象身边搁置十余日。残魂会自发吸尽对方的爱恨嗔痴、残余寿命,然后借由这外来的力量,重为罹妖一族。
      五年后的今天,便是至阳之日。洛城朱小小,便是应劫之人。
      虽然如今的她,早已痴傻。
      我站在门口,不远不近的看着她。二十三岁的女子,安静的坐在庭院中,抬头看着天边云卷云舒,眼中却是属于八岁女童的天真懵懂。她的记忆停留在那一年,小小的她和他初次相见,是记忆中一切美好的开始与终结。
      罹妖视一切爱恨嗔痴为珍馐佳酿,从我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开始,身体已本能般去追逐、吸纳——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情感与挣扎,早已水一样浸透、满溢了整这个院落,源源不断的流进我的身体。然后抽丝剥茧一般,渐渐现出那跨越十余年的故事。
      步蓝,朱小小。

      二、陌上年少

      十五年前,这片大地犹处乱世,十几个国家纷争不休。
      那时的秦国湘城之外,坐落着一个不大的村子。村庄临海,世代以打渔为生,其中二三十户寻常百姓,最富的一家也只算个小地主。除却偶有天灾外温饱不愁,民风尚算得上质朴。
      那年暮春时节,村里迁来一户新居,姓朱,主子却只是个八岁的女孩儿,余下皆是管家仆妇。朱家家底颇为殷实,择了村中风水不错的地方,数月后便垒起高高院落,青瓦红墙。在一众低矮村居间鹤立鸡群,几乎有些格格不入。
      高墙虽坚,人心难挡。村中一干小孩正是鸡避狗嫌的年纪,成日里滚过土铃铛、抓了羊拐子,在泥墙上以枝涂出鬼画符,凡此种种毫无顾忌。嬉笑追逐之声从外面断续传来,令自小长在深宅后院、难得出门的朱家小姐极为渴慕。
      某天早上,朱小小坐在小院的石桌上,就着日光描红时,忽听得墙外传来一阵惊呼。然后一个东西从天而降,“啪”地一声砸进院里,滚了两滚后停下来,却是个旧布做的蹴鞠。
      朱小小看着蹴鞠愣了半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然后一个男孩的声音从高墙上传来,吓了她一跳:
      “能否帮个忙,把蹴鞠还给我们?”
      朱小小抬头看过去,瞳孔中毫不设防的刻进一道逆光人影。骤然入眼的阳光刺得她有瞬间的眩晕,片刻后才眯着眼迟疑道:“可以,不过……”她有些踟蹰,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你们……在玩什么?”
      事实上,墙外的孩子们对这新来的人家,同样好奇了很久。而男孩显然是心细之人,稍一思忖已猜到对方的想法,笑了笑反问:“蹴鞠,要不要一起来?”
      这一刻,天明明,草青青。
      朱小小来自洛城朱家,家中世代行商。祖上曾中过举人,官至三品,称得上富庶人家。只因乱世之中生计不易,难免天南地北四处奔波。
      她幼时多病,母亲又早逝,举家搬迁时多有不便,半年前更是因此险些丧命。朱老爷几乎吓去半条老命,因他命里无子,只得两个千金。唯恐日后不光是绝后,更连半点血脉都留不下。便听了个算命先生所说,将爱女送至相对安稳的村落静养。
      朱小小生就一副玲珑心肠,大约还继承了商贾世家的察言观色,以及几分雏鸟情节。对于当初攀上朱府院墙,向她伸出友谊之手、走出那一方院落的少年,她总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与疑惑。
      而越是了解,就越难解。
      那个少年,名叫步蓝。
      朱小小听旁人说过,步蓝是在七岁那年,被一个陌生人送来村中的。而无论是他太过文气的名字,还是言谈举止间某种说不出的东西,都让人忍不住去想他七岁之前,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而这始终是秘密,也是步蓝唯一的死穴。
      或许是命中注定,就在朱小小入住村中的第二年,这个平静了许久的小渔村,遭遇了十数年难遇的海啸。
      那场海啸万幸没有夺走太多生命,却冲毁了近海的一大片屋舍。也让挣扎在浪涛间的朱小小被步蓝所救,互相扶持着爬上一棵断折的红树。
      困倦的撑不下去的时候,步蓝开始讲起自己过去的见闻,模糊了时间和人物的故事,听起来倒像是话本里看的。朱小小投桃报李,将自己八年的记忆绞尽脑汁的描绘出来。他们在黑暗的夜里挤在一起取暖,海浪在脚下咆哮冲撞,猛烈的海风吹得人呼吸不稳。他们在上面趴了两日一夜,最终撑到了洪水褪去的时候。
      灾后的渔村一片狼藉,失散的亲人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失去至亲的人亦痛哭失声。朱小小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不觉间落下泪来。
      人道患难见真情,也许是因为海涛狂风中的共同扶持,也许是两天一夜里心事的倾诉。两人的距离就此拉近,几乎无话不谈,亲密如一人。
      孩子们的友谊总是从接纳开始,此后的相处便顺理成章。他们在雨后一起去看沙滩上的贝壳,沙间水坑里有鱼虾乱蹦,吓得朱小小不敢靠近,却推着步蓝要他去捡拾。他在海边用沙子堆出活灵活现的小动物,着看她笨笨的怎么都不会,最终手把手一遍遍教她。
      后来朱小小硬拽着步蓝去村口听戏,搬来个胡床并肩坐在一起,最后却是他听得入神不愿离开,而她在一边无聊的打着盹。戏罢后他犹不满足,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拉她一起对戏,他演许仙她扮白蛇,变声期的公鸭嗓和着女童稚嫩的声音,不伦不类的模仿着台步与神情,末了相视一笑。
      五年,朱小小从八岁稚女长到情窦初开的十三岁,步蓝长她五岁,弱冠不远。
      不知始于何时,相许相悦。

      三、别离依依

      朱小小十三岁生日之际,朱家来了接她回去的人。
      那人是朱府如今的管事之一,姓孙。孙管事带来朱老爷的一句话:“家中已安妥,请小姐于后日动身回府,生辰便在府上操办。”
      朱小小怔怔的听着,随后想起昨日步蓝对她说的话。他在海边他们经常去的一片金砂地上,费心堆出一方城池。那俯卧于山峦起伏之间的城,连绵错落栩栩如生,是她无法想象的精致与恢弘。
      “小小,”他叫着她的名字,面色微红,“其实这里有个名字,唤作海角。而海角的对面,那片海湾过去,有一脉银砂,便是天涯。”
      他一手指向海的彼方,右手握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贴在心口,滚烫的热,“你还是个小姑娘,而我有必须要去完成的私事。所以,再过五年……下一次,我会在天涯等你,娶你进我步家的门,你说好不好?”
      那一刻,金砂在阳光下泛出耀目光彩,海风拂动黑色缠绕的发。她听着他柔软的尾音,仿佛回到五年之前,他的身影逆光而来,笑着问她:“蹴鞠,要不要一起来?”
      马车轱辘辘的远去,一路扬起飞扬的尘土。朱小小悄悄的掀起了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想着那不知何处遥望的儿郞。
      她希望五年后的相见,会是一个银月清辉的晚上。有温柔的风与湛蓝的天,和月下银色的砂海。
      那么,她就可以笑着将手交付在他的掌心,红着脸告诉他:“好。”

      四、鲜克有终

      朱小小回到朱府,在那方院墙那片天空下,从十三岁长到十八岁。就像这世间所有的少女一般,在时间的变迁中抽枝长叶,最后成为窈窕纤细、含苞待放的姑娘。
      她更是不止一次的想象过,五年后的步蓝会是什么模样,会以什么样的身份与她重逢。
      从每一年的除夕起,当各色烟花在天边盛放的时候,她便会想起小渔村的时光。元宵节时,她想起他们共同作出的一盏花灯;清明水重,她坐在窗边听雨,祈福当年水灾中身亡的百姓;端午赛龙舟,她站在岸边剥粽子,记得当初的步蓝死活不吃枣馅的模样;七月初七,她站在街头,看着往来男女默默出神;中秋月明,她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练了多年的米南宫体,是他教给她的;冬至吃饺子,她被一个铜钱硌了牙,肿着脸漱口时,忽然泪如雨下。
      每一个节日都想起他,每一天都思念他。她的言行举止之间,早已多少合着他的习惯,他的影子。
      朱小小知道,步蓝的身份有些蹊跷,却始终相信他的承诺——信他会在五年后出现,带她走过海角去往天涯,娶她做他最美的新娘。
      或许在年少的最初,原本的感情是纯粹而脆弱的。然而,当长久的等待开始的那一刻,回忆会在无限的眷恋中被一遍遍的加深,最终化为心底最深、最牢不可破的执念和勇气。
      朱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早已嫁作人妇。朱小小十五及笄后,朱家老爷便准备为自己的幺女寻媒择婿,却被这个向来听话的女儿拦下。
      “爹,”她轻声道,“女儿早已心有所属,请您允了女儿,再等两年……十八岁,就等到十八岁。”她说完便跪了下去,咬着唇不声不响,却坚定的近乎执拗。
      朱老爷看着自己这个向来温顺的孩子,最终叹了口气,点头让她起来。
      她如愿等了两年,等到洛城一片风言风语,等到说媒之人从络绎不绝到门可罗雀,等到二九年华近在眼前。
      却等来,十八岁生辰上,今上秦川一纸婚书,郡王秦京自请纳朱府幺女为妾,一月后入郡王府。
      人间百姓,士农工贾。
      朱家不能抗旨,更无力抗旨。更何况这在他人看来无疑是朱府受了天大恩典。一介微末商贾之女,竟能入得皇家内院,还有什么好不愿的?
      朱老爷叹息不语,她的生母哭天抹泪的哀求。早已嫁人的姐姐甚至不远万里赶回府上,指着她的额头一阵数落,道尽万千利弊。
      妾期将尽,良人不来。
      朱小小的眼泪落在那份婚书上。
      她没有选择。

      五、咫尺天涯

      纳妾不同娶妻,不过一乘小轿十余乐鼓。半宿独坐,最终等来的却是个陌生的丫鬟。
      丫鬟对着她轻轻一福:“郡王说,您定然不知他为何要无故纳您为妾,毕竟素不相识。”
      朱小小蓦然抬头,望向眼前的丫鬟。
      丫鬟依旧低着头,恭敬的字字重复:“郡王知晓您在等什么人,请您在府上等待些日子,他自会带您与那人相见,定不食言。”
      朱小小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为何……”
      她不是傻子,秦京这种种行为,带来太多的异常和困惑。一个个疑问盘结不清,令人只觉惶然。
      丫鬟摇摇头:“奴婢不知,请您莫再多问,只是徒增为难罢了。”
      口气虽然委婉,却是毫无转圜余地。
      朱小小自此便在郡王府上住了下来,并很快得知——如今正与云国利益纠缠的徐国,有位掌龙渊握兵权的上将军。四余年前由徐国三皇子云柯带他入徐宫,滴血认亲确凿无疑,为徐国先王私生子嗣,姓云名株,字步蓝。
      消息依旧是由丫鬟带给她的,明显是遵照秦京的意思。同时掺杂的,还有这云株实为“罹妖”的身份——当年的徐王正因诞下妖孽,下令赐死其母,这位皇子却被偷梁换柱留下性命。
      云株十八岁那年,被自己天生体弱难争皇位的兄长——云柯带回,助他共谋大业,一晃将近五年,王位触手可及。
      朱小小在郡王府度过了半年的平淡日子,院中伺候的仆妇对她不冷不热。毕竟谁都知道这妾室一夜失宠,也就是看着朱小小偏安一隅毫无威胁,才没有多少人明里暗地为难她。
      半年后,她第一次见到那位她名义上的夫君,秦京。
      眉目清朗的男子微笑着看她,仿佛没有看到少女忐忑的神情,只含笑道:“云柯已登王位,上将军请愿离宫寻人,此时已前往湘城——朱小姐,请吧。”
      朱小小看着对方的笑容,却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过去的一切见闻告诉她,事情绝非如此简单。尤其是当她稍显踟蹰后,便被对方强行点了穴道,强行架上马车后,这份不安,已成为衍生恐惧的根源。
      事实上,秦京的目的,的确无关善意——
      云株与云柯,曾是暗中交往十数年的兄弟,曾是五年共谋大业的君臣。到了如今,却更是暗中交接、相互揣测的劲敌。王室倾覆是不会腻烦的折子戏,血缘与利益牵挂一处后,仅能成为鱼死网破的见证品。
      朱小小十八岁生辰那日,步蓝去相约的天涯与她见面,离开他掌握的将与兵。云柯在暗中蠢蠢欲动,这属于秦国境内的城池,能够打动它的,只有最大化的利益。
      外敌盛而同舟共济,外敌亡则兄弟阋墙。秦国的干涉,成为推倒这欲坠之墙的最后一只手,两人皆赌自己手中的筹码更重。
      最终输了的人,是步蓝。
      ——秦京将朱小小的身份暗中透露给云柯,并以此女换得称心利益。在秦王点头之后,马车载着少女驶向约定的天涯。而与她同行的,是云柯本人,以及他训练已久、专为对付云株的精兵。

      六、情如万剐

      朱小小走下马车的那一刻,看到一路侍候她的小丫鬟伸手掀开车帘。然后那动作定格,瞳底的生机一瞬便涣散熄灭。
      利器切入身体时发出一种令人悚然的钝响,视线中亮起金属刺目的反光。腥红血浆带着切断的碎末,瞬间淋漓一身。朱小小几乎晕了过去,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让她眼前发黑。那小丫鬟的尸体被人随手扔在一旁,伤口喷出的鲜血泅染上沙土,一种凝固般的浓褐色。
      下一刻她便被点着穴道拖出马车,随后脖颈处抵上冰冷的触感。血味仍然浓烈的溢散在吸入的每一口空气中,在咽喉肠胃间反复不休。若非看到那自数十米外的树丛间一路厮杀而来的男子,朱小小大概已经吐了出来。
      心脏在高频率的疯狂跳动,她一时难以分辨是惧是喜是惊。耳朵因为方才的刺激而嗡鸣不止,一片嚣乱的杂音中,耳边这个以剑抵着她脖子的男人,却熟稔的唤着不远处与诸多士兵战在一处的将领:
      “阿株……或者说,朱小姐的‘步蓝’?”他的表情应该被称作笑,却只让朱小小浑身发冷,“叫什么都好,皇兄劝你,把剑放下。”
      被这群兵士围住的瞬间,步蓝便知道,与秦国的谈判,是自己输了。
      看到那被他放在心尖上早成执念的女子,脖颈上浅浅渗出的血丝时,步蓝明白,他已没了选择。
      身边是为数众多,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有生路的兵。不远处是那个因自己的一句允诺,便虚耗青春等待数年的人,他几无胜算。
      她是他心脏最深处的那滴心头血,生怕她遭受牵连而特意远离。这些年即使相思痛至入骨,也不敢探望分毫,打扰片刻。
      他本以为,最坏的结局,便是这段感情在等待中淡化,然后她抛却誓言,另嫁他人,今日的天涯枯等一日。却没有想到,最终会面对这样的局面,而一切的起因,正是因为他的不敢。
      如今剩下的,只有弱者为肉,强者食之。
      “云柯,你想要的,我给你,不要伤了她。”
      此言一出,是彻底的决裂,亦是妥协。步蓝垂下手中的剑,彻底的放弃反击,抬头望向少女所在的方向,竟微微一笑:“小小,别哭。”
      朱小小才发觉,自己的脸已被泪水渍的生疼。水迹滑落下颌滴进衣领,渗入脖子上浅浅的伤口,阵阵刺痛,眼泪落的更多。
      是……太疼了吧。她却无法分辨,那生生作痛的,是被眼泪沾湿的伤口,还是那因为看到了终局,而失却频率的跳动的心?
      “步蓝,你终究不是生在皇宫的人。而人生如我,冷暖之间,只会相信自己。”
      话音落,刀锋起。
      一刀,皮开。
      二刀,肉绽。
      三刀,白骨隐现。
      终于将这挚友与劲敌逼至末路,云柯要亲眼看着步蓝的死去。那些为数众多的下属们,动手毫不留情。仿佛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训练,眨眼间,已是十人百刀,血肉横飞。
      彷如千刀万剐。
      而步蓝始终站在原地。
      朱小小被云柯控制在鼓掌之间,被迫安静的看着一切。看那俊朗男子衣衫尽赤,看他双目敛起随之血肉模糊。看到朱小小黑色的瞳孔中被越来越多的鲜红浸染,艳烈如天边的火烧云,亦如那渔村戏台上,他簪在她发间的灼灼红花。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曾经,那漫长又短暂的等待还未开始的时候。夜色下大海起伏白浪翻卷,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暗如渊洪,盛满一个世界的孤寂:
      “小小,从前……我的长辈说起,娘亲是被人一点点刮下血肉折磨至死的。所以有时候我会想,那是不是很疼?而以后的我,又会以什么方式死去?
      那一定很疼。
      如今的你,也是这样死去。
      步蓝,你说对不对?
      身体忽然一松,是云柯解开了穴道。她早已不能思考,只本能般跌跌撞撞蹭了过去,跪倒在红成血泊的银砂之中,俯下身去,小心的抱起那具粘连血肉残余的骨骸。
      他们是如此的心有灵犀,皆穿了与初见离别时一般的衣衫,如雪似云的白。本是一对神仙眷侣似的人物,如今却只有衣色皆成殷红,却未全染,于是斑斑驳驳的红白错落,不似喜服,亦不似丧衣。
      妾期将尽,良人不来。
      良人不来啊。
      朱小小久久的跪在那里,眼泪无知无休的流。无人知晓她究竟在呢喃些什么,而她眼中那染透血与黑暗的世界逐渐褪去,新的色彩几经蜕变,终究定格。
      那是无边无际的天与海,金砂银湾海角天涯,他亲手为她簪上一支鲜花。

      七、天泪人泪

      故事至此终结,而它的后续,这场情劫经过五年的空白,已将至结局。
      “二小姐抱着那堆骸骨在海边坐了一夜,见到有人靠近便要跳海,最后还是被下人们拉住了。那骸骨却在争执中掉落海里,二小姐尖叫一声晕了过去,昏迷数日,醒来后就成了如今的样子……然后,便被郡王送了回来。”
      听着朱府的管家低声解释,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管家察言观色,犹疑着问出口:“姑娘也该知道,我们朱家如今的情形……老爷与京中已订下姻亲,十日后二小姐便会出嫁。纵然寻常大夫都言二小姐难以医治,可姑娘是老爷的至交请来的人,我们自是信得过的,姑娘觉得二小姐的病……?”
      我笑了笑:“我已看过朱二小姐的情形,确实可以医治。只是痴傻时间太久,大概还需缓上十来日。十几日后,朱小姐便可回复神智,一如常人。”
      管家皱眉:“这……可二小姐十日后便得出嫁,不知姑娘能否……”
      我开口打断他:“孙管事,所求过多,当心贪多不得。”
      罹妖,离妖,食遍爱恨嗔痴,却渡不过一生一次的劫难,唯一的坎。
      ——由族中命格相合的人带着封存他残魂的卷轴,在当初对应的情劫对象身边搁置十余日。残魂会自发吸尽对方的爱恨嗔痴、残余寿命,然后借由这外来的力量,重为罹妖一族。
      当初族长殷殷切切的嘱托,我在点头应下的时候,是打算用那女子的性命,换我师兄性命的。
      却在拿到卷轴的当夜,被师兄的残魂入梦,求我瞒着族长,以他血液浇灌卷轴。只要这样,卷轴被放到朱小小身边时,便不会吸去她的性命。
      他要吸走她一切关于自己的记忆,让她从痴傻中解脱出来。然后嫁一个能爱护她的丈夫,寻常且圆满的,活过这一生。
      我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这样残存一息的师兄。即使直到做完这一切,我依然不知道如今的选择,到底对或不对。
      十日后,朱府铺开红妆十里,盛仪嫁女。
      然而送嫁五日,还未走到京中时,便听闻湘州传来消息,新娘已亡于途中。
      据传言所说,出嫁途中的第五日夜里,婚队正路过海边。众人忖度着朱小小何时会恢复正常,以及婚后的一切琐碎时,却听她忽然开口,要去海边看看。
      下人们哄劝不住,只得招来几个侍者陪同。
      然后她在海边待了许久,从红霞满天到月上中天。直到孩子似的堆出一座沙堡,才停了下来,望着那片深蓝呆呆出神。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忽然甩掉长长外袍跑入海中。红色的纱衣在海浪间一卷被冲上岸,深浓夜色中却已不见它的主人。
      她就那么投入了海浪之间,跟随在数丈外的人没有一个预料到这般突变,于是带回来的,只有一件浸湿的红衣。
      听到消息的朱老爷白眼一翻,厥了过去。

      八、付之一炬

      确定消息后半日,我终于赶到了湘州。那片记忆里隐约窥见的海角与天涯,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里依然是不变的模样,晨光镀金,月色染银。
      根据师兄残魂所言,种下咒术后应是十数日起效。而她路过那里,正是第十五日。
      她究竟是想起来了,或只是为过往所惑,自行走了进去?
      但她终是留在这一脉银砂的天涯,承诺里的天涯。就如十五年前相遇,十年前离别。尚且稚嫩的女孩迈开小小的步子,奔入海角所在的地方,永不能回头。
      手中的长卷被骤烈的海风吹的松脱离手,我身体一晃险些歪倒。那是师兄附魂的卷轴,亦是记载所有罹妖渡劫的灵物,如今已耗尽一切,只剩一个空壳。
      师兄要我将它最后扔进这片海,说人类总将骨灰撒入执念所在,可惜罹妖魂灭身消,连骨灰也留不下分毫。
      画卷翻卷飞向海天交接的方向,扬展的纸边在金红的落日中显出暗色阴影。天涯下的银砂透出如血残阳浸照的红,却不知五年前的那场尾声,是否会比这更红更艳。
      心底忽然涌上一种陌生而强烈的东西,然后温热的液体渐渐模糊了视线。海风将那些液体吹到脸上,我伸手抹了一把,满是混着鲜血的泪水。
      “师兄,你说,寻着灵魂归去的方向,是不是真的可以重回过往?”
      我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师兄刚刚得知自己即将渡劫,我去他那里借东西时,正好听到族长一声叹息:
      “我们罹妖能活千载,然而情劫之前食尽爱恨嗔痴,却不识丝毫真情实欲。情劫之后纵然己身犹存,却已断肝肠,不过行尸走肉而已。”他顿了顿,“或许,至情食情生情,便注定了殇于情吧。”
      大概,朱小小早就死了。而这十里红妆华盖的路,只因她要为他穿一次凤冠披霞。所以用了五年的等待重拾一段旧诺,抛却此生的它物种种,圆满十年后的归途。
      只是一切的疑问,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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