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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第一章

      “可以走了。”
      “再等等。”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我只是在想。”
      李文浩不想听到任何声音,这会儿他不想受到一丁点儿的干扰,眼前的场景他似乎见过,慢走到一棵树下,他眯起眼睛。树叶正在下落,刺骨的寒风把树枝吹得“哗哗”响,他双手合十,指尖支撑着额头,嘴唇不停地翻动。最终他还是被打扰了,簌簌的冷气不断地往衣服里灌,他感觉肚皮都凉了,身后的人又一直在叫他名字,他站起身伸个懒腰,踏着碎步子,像是生怕踩烂了地上的落叶样。走几步,他就回头,那活像是一场送别。若有机会一定会再来,一定在这里待个够,他边走边想。
      瘫坐在火车上,身边的人为他端来饭菜,只小吃了一小点,他没有胃口,心里想着昨天的事情,他靠在窗户上,眼睛像发呆似的看着窗外面。窗外有什么,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好多事情他也不愿意回忆起来。他告诉身边的女子,下车找个旅店歇息,待明儿再继续赶路,现在一点也不要犯急。那个女子坐在他对面,伸出手抚摸着前额,可能是上车前的赶路让她有些头晕。
      她看了看李文浩的脸,点头表示同意,车上李文浩再没同她有过交流。等到车在下一个站停靠,他们下车,在站里买好下一趟车的票后,他们到一个小店里吃饭。李文浩点了一个小炒,他把荠菜放进嘴里用很长时间咀嚼,燃起一支烟,他边吃边听后面电视里一个女子的声音,那个人正在讲凤凰涅磐的故事,说凤凰每五百年会投入到烈火中自焚,浴火重生。
      他深想那个故事,甚至能想到某种联系了,尝到嘴中荠菜的一种苦味,他眯起眼睛,脑海里浮出的是之前某个夏季的情景,他感到一阵刺痛,转过头望店外,有一个人穿着厚厚的大衣在门前走动,那个人戴着帽子,被大衣紧紧地包裹着。李文浩回头看对坐的那个女子,她细嚼慢咽,体态端仪十分得体,她已经打算做一个好人妇了。
      他冲那个女子一笑,情绪有些兴奋,他又望店外,天看起来要下雪,寒冷地风把街道上的小杉树吹得东倒西歪。
      “要不要喝点酒。”他对那个女子说。
      女子放下手中的筷子,嘴里放慢动作,她微笑。李文浩叫来几瓶红酒,他打开瓶子,为她倒满。
      她用很大的玻璃杯子很优雅地喝下好几杯,李文浩只回味酒在嘴里的味道,最终却是他醉倒了,醉得不省人事,已没法子走了,周围所有的他感觉不到,所有的他都不想理会,他嘴里不停地说话,手臂慌乱地动着。那个女子费了很大劲才把他带到附近的一个旅店,他俩开了两个房间,却睡在一张床上。
      半夜里李文浩清醒了,他通体发热,打开灯他看到对方洁白如雪的肌肤,自己也□□。
      他摇动女子的手臂,她很快转过脸来,似乎一直未睡。
      “我做了什么?”他十分焦急地问。
      听到话,她用很特别的眼睛看他。
      “要不要我再醉一次?”他有些懂了,微笑着问她。
      她埋下头,又抬起,脸上非常羞涩。
      “那本笔记呢?”李文浩又问。
      “在书包里。”她低声回答道。
      李文浩穿上衣裤,打开书包和桌上的台灯,找到那本笔记准备翻看。他让床上的女子先行睡下,他要看上好一阵子。
      他看到墙上的钟显示是两点左右,那夜从那时起他便没有睡。从第一页翻看下去,在极简单的文字中他领会到之前的生活是混混沌沌的,好像迷糊了将近十年,他拿起一只笔试着修改,想划掉一部分,他现在的想法较以前有非常大的转变。当置身事外,或者用十年后的思维去思考同一件事,那结果会不同的。他无法判断一些事了,索性放下笔,眼前的女子熟睡的样子像个婴孩。他看到的她浑圆的脸蛋,蓝色的被子盖住她半个左脸,长发散在脸上,他突然想到几个发狂的夜晚,想到一些细节,想到家人和同伴,他想……
      一个杂乱的院落,既不是三合院也不是四合院只是几件房子围着一棵青藤古树修建着,一条马路横穿在院前,路上散落着少些玉米,干辣椒,和家畜磁疗。树下乱堆着一些废旧机器和木柴,汽车在面前过一次就要加一层灰尘,要是遇到几天功夫不下雨,就不猜不到灰尘下面是何物了。
      李文浩常在院落里玩耍,来了人会问他爸在哪儿,他便随手指了指房屋下面,下面是个鱼塘,他爸李运清是一直在那忙活的。要是有多事的人问他妈在哪儿,他便不理会,他妈是走了的,也可能是跑了,不管是那种方式,他不想去猜,脑海里仅只对她有只有个简单的印象,他想她也许只是出去了,只是好久没有回罢了。
      他这样一直在院子里玩耍着,也好似在等着,一直等到十五岁,等到上高中的年龄。高中是县立中学,阳良县,陕西南部的一个小县城。
      他还记得就在入学的那天,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他芳姨,有时间要他去她家一趟,随后她说了地址。他还是认识他芳姨的,母亲的妹妹怎么能不认识,只是好些年不见了。自大他妈离开,她娘家人就和他家闹翻,之后就断了联系,后来只知道她搬了家,在县里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酒吧,膝下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李文浩想自己去不去呢,心里是不大情愿去的,便等了一天,结果对方来了三次电话,还要他叫上他哥李文峰,这次李文浩猜想有什么事情,也就去了趟。
      李文浩和他哥一同到电话里所说的地址——环城路79号,哥俩顺着街道找到地方,当时顶着火辣的太阳汗水如同下雨。刚到楼下,李文浩看见一个人手持蒲扇在路口东张西望。
      “姨夫。”李文浩冲他喊。
      对方看过来,欢喜着脸,他显然也是认得李文浩,他招呼他俩上楼。之前在李文浩记忆中他姨夫是个能力非凡却又很老实的人,不高不矮的个子,身体微微发胖,常年中分着头发。今天一见,没想到他还是老样子,虽然很久没有联系,李文浩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好的。
      李文浩跟着姨夫上楼,过一个天桥,然后进屋。打开门看到沙发上坐着两个孩子,芳姨却不知身在何处。李文浩识得那两个孩子,男孩叫陶文杰,女孩叫陶文琪,之前在村里遇见过,不过当时孩子还没有准确记忆的能力。
      “快去给你哥倒水来。”姨夫对两个孩子说。
      两个孩子很听话地从沙发上离开,边去边看两个哥哥。李文浩从他们手里接过水杯,他也盯着看那个两个,突然觉得那个男孩和自己长得挺像。正看着身后一个房门被打开,是芳姨,他看到。身后女子身穿紫色的短衫,下面围着围裙,她的脸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李文浩曾听说过她们姐妹俩很相似,他有些不敢相信,站起来愣在原地。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饭都好了。”她对着兄弟俩说。
      “学校耽误一阵。”李文峰回答说。
      “学校是很忙——你们进里屋坐,这房间空调坏了,到里屋坐一会儿我去端菜。”
      芳姨很热情地招呼,李文浩回过神来,尽量让看起来正常。他跟着进屋,很端正地坐在桌子前。
      芳姨把菜端上桌子,她为他俩夹菜,问学校里的情况。李文浩在餐桌上寡言少语,全由李文峰为她答复了。他很庆幸芳姨没有问关于他母亲的问题,要是问,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的。
      饭后李文峰回校,他高三,按规定必须回去。李文浩被留在房屋中,芳姨坐在他对面,只有正脸抬头就会直视她双眼,背后是一个窗户,透过玻璃的阳光投射在她盘起的发髻上,那看起来怪怪的。面前的桌上放着毛线团,棒针在她手里来回动,一块有方块环纹的料子随之制出。
      “现在很少人织毛衣。”她注意到李文浩的眼睛,她说。
      “嗯,在村子也几乎没人织,好多人都不会,会的也织不好。”
      芳姨微微一笑,理好线,给针上一点蜡油。
      “好多姑娘都忘了。当年还是你妈织的最好,她……”
      芳姨意识到什么,再没说话。恰好那个叫陶文琪的女儿叫她过去,她转身为李文浩打开电视,让他独自待会儿,她走出,关好门。电视里演着令人发笑的综艺节目,李文浩换掉频道,又换回来,最后干脆关掉电视。
      过了阵子她又坐回来,依旧织毛衣,李文浩旁边看着显得百无聊赖,她织了一会儿,突然间把那半成品的毛衣扔到桌上,随后看着它舒着长气,像是想起来某些心事,看了李文浩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却没说出来,李文浩也不好意思去问。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问李文浩他爸是否还在家里。李文浩说,常年在家里,一直养鱼。她听了微微笑了,她说,以前见他说要养鱼,后来真养了,一养就是十几年。
      她这样说李文浩不好回应什么,只觉得和她有些亲近。她顿了顿又问他爸后来有没有找个伴,或者有没有那个意愿。
      听到这话李文浩端详她的眼睛,她看到一边,黑黝黝的眼珠看起来却没有什么神采。李文浩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想了想道,我爸一直单身,没见他提过要找个伴。
      她听了,拿起桌上的毛衣,没有织,只是翻动着。她说,我那姐姐也真是的,这么久还没音讯,有什么能比一个家还重要的呢。
      李文浩很仔细的听着,这些话他有些不喜欢,他一直厌烦别人在他面前提起她妈,就算是提到她之前的怎么好,可那些他都是不记得的,他只知道那是个抛夫弃子的人,一走仿佛就一辈子不回来了。
      她芳姨当然不知道他怎么想,她只想那话说出来,有点像把他妈出走的错怪到他妈自己身上,这与他妈出走时的态度是截然相反的,那时是认为李文浩他爸做错什么,才把人惹怒走的,还险些把他爸告上法庭,他爸当时请了村长去说情才免了官司。
      李文浩听过他爸说起过那些陈年旧事,现在看芳姨这样说,知道她的用意,她只是不想让他难堪罢了。
      芳姨把话说到这里也就止住了,李文浩看了看时间,他想回学校去,刚开学内务还没整理,他哥只把他东西搬到憩室,他哥在念高三,时间总是很紧,不敢耽搁太多时间。他对芳姨说,他要走了,回学校去。
      他芳姨知道时间不早,客套性地挽留了他几句,还让他等一会儿,说完她进里屋去了。她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她走进把袋子打开,李文浩看到两件毛衣,和她手上刚织的那件一样的颜色和纹路。
      她把一件毛衣展开,对着李文浩的身体比。
      “刚好合适,比着高中生大小做的,算了算日子,今年九月里你要上高一,看来没算错,这毛衣也正好。”她说道。
      李文浩推辞,心里想刚来就拿东西总不太妥当,而且还不知道爸是什么态度,要是来了她家,爸生气怎么办,拿了东西就更要发火。他说,他不要,不要这衣服的。说完他才觉得这话说得不好。
      芳姨把毛衣装进袋子,把袋子塞到他手上,她说,你不要就没用了,我那两个孩子还小,穿不了,手织的一点心意。
      李文浩推辞不下,只好收下,等他转身走,他又被叫住了。
      “过阵子你来我家一趟,我有事说。”芳姨说道,两眼看着他。
      李文浩正想问什么事,转头一想没有问。他说,十一放假后来,说完就离开,一路上他边走边想,最后还是想不到她打算说何事,想到她当时的脸色,他心里总啾啾的[差]。
      回校后,李文浩很快地整理好憩室的东西,在外买了些日用品,做完那些就闲了。等到过了些时日,学校正式上课,他才忙碌着去搬弄书籍,去集会,接着就是无聊的学习时光了。
      他注意他身边的人有的在是认真学习,也有的开始抱怨,还有的已经开始偷偷摸摸地谈情说爱了。而他所遇到的人,总有些让他说不清楚,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有些人遇到了就是一辈子,有些遇到了还没有不遇到的好,他想确实是那样的,遇到的人无数,最终却只有那么几个是值得珍惜的,而珍惜的就是一辈子。后来他的妻子有一次问他为什么要选择她,当时他心里有那么一种感觉,可他又说不上来,他是在十六七岁遇到她,那时候的情感是最难捉摸的,就是同一个人到了年老了也很难去理解。
      遇到杨越是在一个早上,那天他起床,由于肚子闹得慌,他晚了十分钟,他埋着头奔跑着去教室,跑到楼下的拐角,眼前突然冒出一个黑影,撞上了,是撞个满怀。估计对方也是有事耽搁,看到快上课,也是跑过来的才会撞上。他定眼看那人,那时他已经知道她叫杨越,是班主任点名叫过她一次,他就记住了。她很高个子,看起来又高又廋,人很文雅,说亭亭玉立真不为过,鹅蛋形的脸庞上有一双乌黑的眼睛很清明,在后面留有一个偏左的马尾。
      她和李文浩因为坐得不远,李文浩想杨越也应该认识他的。杨越算是班里漂亮的了,要不是脸上有零星的雀斑简直和电影明星样。
      相撞后,杨越满脸的不满,正要开口说什么,看了李文浩一眼,真是认出他来了,她就没说出来,反而有些歉意,李文浩向她道歉,她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一同进教室。
      杨越告诉他,她迟到是因为水壶破了,水打湿了衣衫,所以才迟到的。在过道里她不停抱怨那个水壶是如何如何的坏,李文浩在旁边用很枯燥的词语附和着,老实说他很想接近她的,奈何没有有些人那种随心所欲的交际能力,只好在一旁听着。
      此后他不知是怎么了,总是老惦记着,虽然和她坐很近,但也不能时常靠近去说话,又怕她看出什么来。有一天李文浩去吃饭,由于饭堂的窗口太少,每次都要排上好久,他也就选择很晚才去,那天他打好饭,刚坐下抬头一望,看见她正坐在对面,背对着他。
      他端起碗走过去坐下,嘴里说,人真多,这么久了还要排队。杨越正在吞咽,她没想到有人会来,等到咽完她才说话,她知道她那样子很不好看。她说,是呀,现在学校也不管理管理,几千人抢四五个窗口。
      李文浩看她那吃饭样子也不好看她,歪着头看旁边的人,好似话没有听到,杨越看他一眼就没再说,静默着小口吃饭,轻挑着筷子像在数米一样。
      李文浩看了会儿,他回过头来,等他反应会来,他看到杨越对着碗里的东西直邹眉头,拉近一看她碗里,碗里有白菜和青笋,在青笋下面有一片肥肉,那肉也不算肥,只是学校的厨师太懒,切得像个正方体,看起来肥嘟嘟的。
      李文浩看着她那样子笑,他说,要是在前些年这东西人抢着吃的,现在都觉太油腻。杨越问他,你吃么。
      李文浩点了点头,杨越就用筷子把那片肉夹了起来,迅速放进她碗里。李文浩接下,下意识中,他把自己碗里的一片廋的递了过去,嘴里说,你不吃肥的,廋的应该吃吧,味道还算可以。
      杨越看着那肉,既没说话,也没吃,整个脸红红的,李文浩没想到他这动作会引发这样的情形,他一看周围有几个人盯着他俩看,回头和杨越对视一眼,她的脸红都到耳根了,李文浩就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在想高中生对男女间亲近一点的交往怎么那么好奇,他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只不过不知道杨越怎么想,怕杨越以后是不会理会他了,他边想着边低着头把饭吃完。
      后来呢,杨越倒没有格外地避开他,只是见他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时间她还会主动过来说话。只是那学期李文浩没有在学校待多久就离了校,日子长了,对杨越也不怎么念想。现在想起来,他真后悔,要是自己一心一意的,也就不会经历太多情感,那些情感想来确实值得怀念,但也是很是伤人的。
      就在那天过后没有多久就是秋分,那会儿天气依然不见冷下来,却又在几日里气温骤降,接着就是连连大雨。李文浩想到他芳姨嘱咐的话,本想过几天就去,可那雨没有停的意思。
      瓢泼的雨连下三天四夜,电闪雷鸣的,天被乌云遮得不露缝隙。山上的水灌进学校,下水道随即被泥沙堵住,李文浩看到教师嚷嚷着要疏通水道,实则上却无能为力,劳累半天,把水引到操场,不一会儿操场就被泡成了大池塘。
      那次学校只好安排放假,李文浩同几个同村学生在学校用完早饭,接着背上书包冒着雨回去。他们打算坐一阵火车,之后步行。在车站他们看到那个可怜的小站被泥水包围,它仿佛成了水中的小岛,站里不见一个人,外面有穿工作装的人对着那片厚厚的稀泥拍照。在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李文浩接到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学校取消放假,没走远的学生赶快回校。”班主任说。
      “我走远了。”
      “在哪儿?”
      “在车站。”
      “那也回来。”
      李文浩把消息告诉同伴。他问,怎么办。一行人一阵商量,一定得回家,火车坐不了,公路也肯定被冲垮了。
      “走隧道吧,反正没有火车,穿两个洞子到镇上,到镇上就不远了。”一个学生建议说。
      其他几个同学一听立即附和,李文浩本有点犹豫,可一想反正里面不会有车,便点头同意,他们一同到附近的商店去买手电筒,趁轨道上没人,跨越栏杆,快速跑进隧道。
      进去走了十分钟李文浩就后悔了,隧道里的空气潮湿,好像伸出手就能触摸到水分样,里面味道既酸又臭,在闷热的天气里那种气味让人发呕。隧道里没有火车通过,却有不知那儿传来的“轰隆轰隆”的声音,老鼠在里面不知在争夺什么食物“叽叽”的不停地叫。
      几个学生在里面相互吓唬对方,用火车来了那种方法特备凑巧,总会有人中招。
      走到隧道口,李文浩看到前面的亮光,感到终于能正常呼吸一口气了,他埋头快速奔跑,其他几个同学跟在他后面。
      刚出隧道口,他听到后面有人急促地喊叫。
      “有火车,火车。”
      李文浩想他们又在作怪了,回头嘲笑他们,用中指向他们打手势,动作结束,却看到他们的脸色煞白。他回头向前看,他立马呆住了。在前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有一辆绿皮车,李文浩感觉到它正迎面扑来,风在他耳畔呼呼地刮。
      他醒过来,他要跑出轨道,身体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在枕木上手舞足蹈,他奋力挣扎,终于跳出来,准备回头,脚却踩到什么东西,他看到一个塑料水瓶,他稳不住身体,水瓶像个滑板样把他带出三米多远,滑到路边,那是条被水侵泡过的路,下面是条小河,可那儿没有栏杆,一个踉跄,他掉下去了。
      他在喊,也听到有人在喊,身体在滚,腿和手臂要命般的痛,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直冒,像是看到千千万万个光点。他感觉到快要窒息,可他真不想死,他仍然清醒着在想,怎么能他在想要是死了,他不甘心,可人却躺在一个石坡上紧闭着两眼。
      在白色的病床上他昏迷两天,他一直梦着什么,只见一大块像乌云样的东西从他头顶压了下来,他一直喊着追赶,也被什么追赶着,他精疲力尽,声嘶力竭,浑身发痛。醒来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子坐在床沿上,他微微动一下,剧烈的痛疼感让他忍不住轻声呻吟,他知道麻药已经在身体里太久了,已经没了作用。
      “你身上三处骨折,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躺着就行。”
      那个女子对他说话,用毛巾替他擦掉头上的冷汗,他听出是他芳姨的声音,他突然忍不住想哭。
      “醒了。”
      侧面有人说话,他微微转过头,是父亲和姨夫,父亲手里端着白瓷茶杯,眼睛盯着他看。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几张X光片,旁边有几束菊花,一袋柑橘和一袋苹果,还有打钉留下的药瓶。看来这是真的了,他心里又一阵发酸,这次完全忍不住了。
      芳姨和姨夫在他醒来后一直在他旁边,他爸问他想吃点什么,他说不想吃。他爸没说什么,也没听他话,用一个小电锅给他煮稀饭。芳姨摸他额头,给他量体温,给他倒了点热水,李文浩也不看她,眯起眼睛,他不想同任何人说什么,声带好像和受伤的神经连着一起样,咳嗽一声都要痛地发抖。这样半个钟头过去,芳姨和姨夫才抽身离去,走的时候姨夫对他爸说:
      “伤筋动骨要多躺一阵,万不可留下什么后遗症,有什么需要打电话,我在酒吧,只有十分钟的路。”姨夫对父亲说。
      父亲没有同他说话,在礼节性的点头之后送他出去。
      “你有三处骨折,都在腿上,一处粉碎性,两处轻的在另一条腿上,头上还有道口子”父亲回过身对他的病直言不讳。
      “你先养好伤,伤好了去学校。”父亲接着说。
      李文浩摆着面无表情的脸,他在故作镇定,可心里哪有丝毫的平静呢,回想起往日在村间里跑,向别人炫耀自己的速度,再联想到现在连动也动不了,他简直想大哭一场,他两手抓着床单,他恨不得用手砸烂那床板,可一抬手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闭上眼睛舒了口气,慢慢睁开眼,他看到天花板上的阴影,那阴影上灰色的条纹像一只细长的手,他不止一次觉得它正在迎面扑来了。他知道那是不会发生的,这与那绿色车皮的火车一样,它们原本就没有动,只是感觉到动了,也真动了。他仰着头细看那阴影,那迫使他想到之前那个梦,他心里简直恐惧它了。
      “把上面的东西擦掉。”他对他爸说。
      李运清抬头看天花板,他搭起一个凳子,用湿毛巾擦干净。
      “我想要,要镇痛剂,我很痛,真的很痛。”他看着他爸轻声说,说这话,他有些害羞,脸上火辣辣的。
      “已经打过针了,你再忍一忍。”父亲说。
      李文浩吸下一口气,然后完全吐出来。
      “嗯。”他勉强回答道,心里直念叨护士能快点来。
      他注意到父亲每次在六点左右出去吃饭的,而在那个时候会有护士来换药。护士不知是那儿来的实习生,扎针的手还有些抖,那针扎进血管里像被割了肉一样痛。待到六点,看着父亲离开,等到那个护士进屋他清了清喉咙说。
      “给我打一针,我要镇痛剂。”他说。
      “这不行,主治医生说了算,我办不到也没有那权利,更何况药里不是加了吗啡吗。”
      “可我真的很痛。”
      “进医院的没人说不痛,我真帮不了你。”
      她这一说,李文浩只好不语,把手伸向她,她擦上酒精,小心翼翼地扎针,扎完她带走空药瓶。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我可以和主治医师商量商量。”她说。
      李文浩抬头看到她的背影,一个标准身形的轮廓在远离,他不敢多看,因为那纯白的颜色让他浮想联翩了,当他决定在看时,她已走远了,他只看到她的白大褂外的一个浅黄色的帽子。
      李文峰和韩修在他醒来的第四天来医院看他,李文峰问候几句,向医生询问病情,到外面买来几袋水果,做完这些后他便回校了,至此医院他便没来过。
      韩修是李文浩一块玩到大的好友,在家里他喜欢待在外面,而哥个则常年待在家里,时间久了,李文浩和他哥竟有些生疏,在加上他哥脾气不好,又很少搭理自己,所以就合不来,那个韩修就不一样了,算是和他一同玩耍到大的,之前一直还是同班学生,高中却被分到不同班上,李文浩还为此苦恼很久。
      韩修看见他躺在床上,他不知怎么竟然笑了,李文浩看他那样子,没有好气,想骂他又骂不出口。韩修看他脸色不好,就不敢笑了,也不说什么,他在一旁坐着,看了看桌上放的水果,拿起一个苹果为李文浩削,可他又削不好,笨拙的手法使果皮全落在地上。李文浩不看他那动作,面对着房门口,一小阵子后他说,幸好你没有和我一起回去,要不然躺在床上的一定是你,我就轮到给你削苹果了。
      说完韩修正把苹果削好,他切下一小块用刀送到李文浩嘴里,李文浩就只吃了一块,摇头就说,不吃了。
      他把剩下的放进一个盘子里,他说:
      “我想也是,以前你吓我,害我从楼梯上摔下来,头上现在还有疤呢!”
      李文浩他的话,微微笑了,想那是很早的事了,以前他对韩寒老是很刻薄,以为好欺负也就常欺负,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生气过。想到这些,李文浩又看到现在自己的腿,他不知道他是否还会下地走路,心里难过极了,他忍了忍说,强装微笑说:
      “你太容易被人吓,特别是被我吓,而我这次是被自己吓的。我没告诉我爸我是被吓的,他们在我后面,只是在提醒我,只有我的位置能看清,可是真太近了,我又一时慌张,怪不得任何人。”
      “你先回去吧,快要上课了,我想静一静。”他接着说,说完假装打呵欠。
      韩修离开,父亲去了外面,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一时间悲恨交加。他想到很多,从和韩修一起的童年,到知道自己被抛弃的境遇,最后到卧躺在病床上现在的自己。他感到痛苦也生了满腹怨气。就在前一晚上天,他忍不住要小便,其实只要把那个管道放到合适的位置就可行,当时他父亲在身边,只是并没有注意到。
      李文浩憋一口气,手移动到那个管道,然后握紧,他很轻易地做到这些。可是当他解开裤带,他强忍住痛,就当他快要解开时,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他肌肉收缩,双腿微微移动。“啊。”的一声,他痛出声来,脸色惨白,冷汗如雨。
      他知道他不够强,他知道一个父亲看到这样软弱的儿子会作何种感想,在他爸眼里那种痛好似一直是微不足道的。
      李运清听到儿子的叫声,看了李文浩的脸色,再向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只摇了摇头,伸手去放管子,然后起身站到窗口,面朝窗外,都没讲话,那会儿父子俩居然会有种默契。
      李文浩不敢看他爸的脸,甚至看他背影他都觉得困难,头别在一边去,假装睡了。他知道,除了让他爸失望了,他还愧疚难当。像他那样的家庭最怕就是害病了,一场大病下来让一个人倾家荡产是不奇怪的。医生说他的右腿需要几块钢板就行,而左腿要动手术,费用对他们来说依然高得不得了,兄弟俩还要上学,花费也不可能少,他知道他爸爸一直在为此愁着。
      当然即使手术贵,但还是要进行的,在那病房里三个周后他被推进手术室,那时李文浩的双手已被扎满针孔,伸出手来一看像极了人脸上的雀斑。他被推进去,他父亲被阻挡在外面,一进去里面的白色光就让他呆住了。
      过了一阵子,医生给他打针,接着就听到手术刀碰撞的声音了,看到那刀子,李文浩开始怕,要经历一场折磨了,他心里默念,想着一个人影,想能在最痛的时候卧在她怀里,不知怎么回事,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很清楚想的那个人不是杨越,而是在前给他打针的护士。
      手术室里药水的味道已经很浓了,一阵后他能感觉到医生在一刀刀切开脚上的皮肤,一刀刀动着受伤的骨头,接着在骨头上打孔,上钢板,止血。整个治疗医生就好像在维修一台废旧的机器。很庆幸麻药正发挥着作用,他感觉不大痛。为了降低心理上的恐惧,医生还给他服下了催眠药,半个钟头过去李文浩极度地发困,意识早已模糊。
      手术结束他被转移到另一个房间,他需要在里面静养两个月,每天在里面吃饭,睡觉,眯着眼睛苦思冥想,看起来真是无聊之极。房间在楼的第二层,窗外正对着一连串的绿色,那是一棵杨树的枝叶,由于阳光较暗的原因,树叶绿得发黑,上面那一串串絮儿数不胜数。他的房间正好在转角,下面正对着医院的太平间,医院似乎刻意把它隐藏起来的,而李文浩那个房间恰能看见到大门。
      他看到有人抬着尸体,踩着杨树掉落的絮儿从那里进出。那里成天又哭又闹,这一点李文浩感到最烦,不过他一般不向哪儿看。[最好能姓温]
      给李文浩打针的还是那个护士,她已经知道李文浩的名字了,每次她来都微微带着笑。李文浩正视她的脸,真的他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女子,她步子轻盈,从不大声说话,更不会像有些护理样对病人大喊大叫,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恰到好处,李文浩越看越有兴致,感觉那她双明亮乌黑的眸子早已夺他心魄了。
      那应该是一个周末吧!碰巧芳姨家那个较小的男孩被叫到医院来陪他,男孩进屋什么话也不说,手里拿着一个四阶魔方转个不停,哗哗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非常恼人。
      “要不要吃苹果?”李文浩实在忍不了就问他。
      他摇摇头不回答,白皙的脸上看似非常无奈,他停下来,显然是遇到麻烦。
      “你会吗?”他拿出魔方问。
      “这个不会。”
      “哦。”
      他继续埋头转,李文浩则微眯着眼睛听那有节奏的声音。医院刚为他的房间装上紫外灯,他看到眼前一片都是紫灰色,连同那个男孩也不例外。
      听到开门声,他突然来了力气,他知道打针时间到了,他睁开眼睛。整天他都在想这几个时刻,夜里为此还难以入睡呢。按照着常规他向护士伸出手,护士上前为他挂好药瓶,待到液体进入管道,等待一会儿她把针扎在他手臂上。可能是光线太暗,她贴得很近,乌黑的长发从脸颊上垂下来,部分停在李文浩前额上。
      那种灵动的触觉是蔓延而悠长的,而整过扎针的过程是没超过三十秒。李文浩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下意识地去退缩回来。他低头避免看到她的脸,而恰能看到她的眼睛,她脸上立刻来了红晕。
      护士打完针没有立即离开,似乎是故意留下的,李文浩不好对她讲什么,看到她干站着心里有些急,不过总体还是乐滋滋的。她走到窗口边,两手插到衣兜里,面朝着外面,她右边是一个蓝色的窗帘,现在被灯光照成了紫黑色,她在窗口待了十多分钟。她在看什么呢,李文浩想着去猜,是杨树,还是看太平间,都应该不会是的,因为天黑了那儿都太暗。她应该是看医院门口吧,那儿那会儿有进进出出的人。
      男孩依然在转动魔方,他非常想看到六面颜色都形同样子,但是他只能转出四面,他又转动几十下结果依然如此,似乎很生气,他用力把魔方在桌上砸了砸,啪啪几声响,两个人都看过来了,男孩在座位上伸了伸腰,接着还是拿起魔方,他抬头看李文浩,李文浩的眼睛让他感到无望,他转身走向那个护士。
      “你会吗。”他问。
      护士听到话,拉上窗帘,接过魔方转几下,还给那孩子。
      “不会。”她说。
      男孩拿过魔方,把魔方放在桌子上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去,李文浩看到天色有些晚,怕他一个人走,就叫他留下,可他完全不理会,拉开门转个身就不见人影。这样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李文浩张了张嘴巴想说让她坐下,一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就不再说了,微眯着眼睛假装睡觉,护士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真困了,便低着头离开房间。事实上那夜李文浩是睡得很晚的,而且不知何种原因使他虚汗淋淋,没睡多久一场噩梦把他惊醒,他打开灯看到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两点多钟,他叹一口气,伸出手去拿桌上的水杯,他感到嘴巴太干了。
      他用用余光很自然地看向窗户,里面的图像让他惊慌,一阵抽搐迅速传遍各个器官,他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窘迫的样子,看到自己那双毫无神色的眼睛,他终于知道她在注视什么了。夜里的窗户就是一面镜子,她能看到屋里的一举一动,整个时间里他们就近乎对视着。
      有一首诗是写给那个女子,李文浩现在只记得这样几句。

      等待微风拂过麦浪带来麦香
      那一刻
      我试望你的脸
      你望那黑色的车窗

      而在医院里既看不见麦子,更不会有麦浪,麦香了。也没有车窗,只有夜晚窗户上黑黑的玻璃,相似的情景结局是不同的,李文浩想那难道那真是命运?
      李文浩快出院的时候一个同学来看过他一次,他叫郭嘉,五短身材,背厚肩宽的一个人,来的那天,他穿蓝色羽绒外套,淡蓝色牛仔裤,咋一看浑身都是蓝的。李文浩和他并不怎么熟,只是他坐李文浩后排,在班上有时间能唧唧歪歪说上几句闲话。他能来看望,李文浩实在感到意外。
      郭嘉一进门就说给他带来了个不好的话,李文浩想自己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以为他闲着无聊来玩笑,就轻轻一笑。
      他见了,神情变得不怎么好,说,学校要给你处分,你私自进隧道,学校要以儆效尤,你撞枪口了。
      李文浩听了呆了一分钟,笑了笑说,处分就处分吧,我现在还怕什么垃圾处分!
      说完,他仰着头看天花板,泪水盈盈快要下来了。
      他这一掩饰,郭嘉是看见了的,他没怎么劝慰,只说学校怕再有那样的麻烦,不得不那样。说完,他问李文浩喝不喝茶,李文浩说不渴,他便拖了把凳子坐过来。
      他说过阵子他要出去一趟,学校快放假了,可能好久都不能相见,所以来看看。李文浩听到说要出去,就问他到哪里去。他说,到福州。李文浩再问他干嘛去,他说随便走走,不打算干什么。这话他说得很吞吐,李文浩知道他不想透露过多的,便不好继续问,在桌上给他哪来苹果和金橘,他只收了金橘,边讲话边剥。
      李文浩想到入学时候和他的一次见面,当时他俩已经是认识了。李文浩在街上去买脸盆,经过路边时他见到郭嘉,郭嘉正在一个摆摊的前面站着,那应该是个算命的摊子,前面还有打着太极的黄幡。李文浩见了轻轻一笑,走过去拍郭嘉的肩膀,嘴里说:“嘿,你算命呀!”
      郭嘉回头看,感觉不大好意思,他说,好奇来看看。
      话说到这儿,算命的老者对他说,你有官有印有福禄,只不该待这里,往东去,震为雷为木,紫气东聚,你无所不利!
      李文浩听到话,抿着嘴笑。郭嘉面无表情,只伸手到衣兜里去摸钱,他递给算命的十块,那老人转身拿来钱包找零,可是手很抖,包里又是乱塞的零钱,半分钟过去还没找来。郭嘉有些急,就说不找了,再算一个。弯腰下去拿起地上的一叠长牌伸到李文浩面前。
      “你抽三张。”
      李文浩摇摇头说,算了,还是等找零吧。郭嘉没说话,把他的手按在牌上。李文浩慢腾腾地抽了三张,抽了递给算命的,算命的接过牌,问他的生辰八字,李文浩照说了。
      老人看了牌,又看李文浩的面色,最后说,你婚姻事业可成,六亲骨肉无情,又逢铃星入命难化解,需开怀。
      李文浩听了,他是不信的。什么六亲无情,自己妈都没怎么见过呢,自然是无情了,这倒是准了。
      李文浩看着郭嘉剥桔子的样子,想他是信了算命的话了,真打算往东去。一时间又想到给他算的命,他想怎么能开怀呢,现在瘫在床上半死不活,天天打针喝药,学校这时候还来个处分,不要说开怀了,连不伤心都难,这是在把他往绝路逼呀,他这样想着想着,眼泪又快包不住。
      郭嘉看他那样子,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李文浩边听边盯着窗外看,窗外面树叶子全黄了,厚实地挡在窗前,乍一看整个外面都是暗黄色的。
      “打算什么时候走。”他开口问。
      郭嘉说,还没确定,最早也要等学校放假,最晚是三个星期后。李文浩听完感觉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就是一学期,其实他起初在病房里是什么都不愿多想的,就是爱想时间,时不时会算算日子,可手术之后,他一天睡得多,连时间都不数了。
      李文浩最后问了郭嘉几句关于杨越的话,郭嘉说,她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李文浩点了点头,便没多问。郭嘉那天一直待到晚上才离开,期间护士来打过针,那个男孩跑来继续玩魔方,男孩是最后离开的,离开的时间大概是十点钟的样子。那时李文浩在想那个男孩到底还要待多久,他快忍不下去了,他渴望静一静。男孩进屋拿起魔方,他转动十几下就转好六个面,之后他又完全打乱从一个新的面转到终点,自此循环往复。
      “魔方有它的套路,不管打乱成什么样了都是一样的”他忍不住对男孩说,他在思考郭嘉的话,他厌烦被人打扰,而那个有节奏感烦躁的声音总能把关键的思路打断。
      “套路是一样,步骤差得远。刚才那个人看人的眼神和你看人的眼神是一样的,但是你和他却不一样,这道理相通。”
      “我们看谁了?”李文浩用责备的口气问他。
      “看护士,他只看了一下,但和你上次盯着看的神情一样,我没骗你,我最擅长看人眼睛。”
      “哪个护士?”
      “给你打针的那个。”
      李文浩看他眼睛,确保他没有胡乱编造。他直接对男孩说,他想静一静。男孩把魔方放进衣兜里,起身为他倒了热水后转身离去。
      在过了几天,他眼睁睁地看到窗外杨树的变枯,变干,随风而落。北方来的寒流肆虐着,他被衣物裹得严严实实,他非常怕某种突变的天气,因为受伤的腿会规律性地痛着,每次天气有一点变化,他都要紧闭着房门。
      打针的还是那个护士,她每次进屋李文浩就把头低着,不过他还能感觉到某种亲切感,那是一种柔和的,意识性的,看不出却能体会到的,他非常感激,有一次他鼓足勇气看她,做出象征性地回应,可是他是失望的,也许是她已经失望了,一段时间后他完全体会不到那感觉了,他开始怀疑是自己意识出了问题,后来他确定那不是,而是真真切切地消失了,他感到一种痛,如一根针直插血脉。
      自始至终他们都是护士和病人之间的关系,他想。
      李文浩走出房门,父亲手里拿着医院开的各种账单,在医院门口一辆绿皮出租车等待他们。在医院大门口李文浩看到很多人在他旁边轻着步子,他现在能看清他们的脸,他们在忙累过后置身于午后黄昏,互相玩笑着、羡慕着、还埋怨着。李文浩伸出手接到一片下落的叶子,他体感到温度并没有想象中的冷,黄昏的光已经淡淡的,而他还看不到口中呼出的空气。
      他不知道离开的时候心情为何会变得那么复杂,可总体上他很开心,终于能离开病房,怎么说都是好事情,他要快速忘掉在房里徘徊时那种特殊的步子,只不过他在想将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呢。走出医院门口的时候,那个护士出来了,他以为她是来送别的,面朝着她却不敢直视她,可是她只是朝门外望了望,看到李文浩时那神情和看到陌生人没两样,李文浩转过身再不去看,心情落了一千丈,那滋味是无法说的。想到和她的几次会面,他有些悔恨,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路人,他突然觉得与小萱的面相很像他芳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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