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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燈燼夢難成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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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燼夢難成
又是一次半夜夢醒時分。清涼如水的月光透過雕花的窗投射進屋內,憑藉著微弱的光亮,依稀可見床前坐有著一個單薄的少年。他雙眼無神,就只是怔怔著望著地上被月光照亮的地方,微抿的唇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單薄的衣衫無法護住不斷流失的溫度,抵不住夜裏寒氣低溫而不斷顫抖的身子,少許,只見他下床穿鞋,將一旁架子上的外衫拿下披上,或許是身體溫度暫時回升了一些,這才讓顫抖緩緩停下來。
他走到床前,月光將他的略顯得瘦弱的身型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搖晃著腦袋,頭上的那一撮呆毛隨著他的動作也左右擺動。黑暗中,只聽見他低低的呢喃著,“今晚的月亮,跟那一日的靜水湖上空的月亮一樣,又大又圓。”
乾淨的少年嗓音,打亂了一室的寂靜,卻在語畢後,再度歸於沉寂。
其實很多事情他已經記不清楚了,只是總是在夜半時分悄無聲息地在夢中溡鞯统?瑵鉂獾谋瘋?袷乔安痪媚顷囋邳S昏裏傾盆而下的暴雨,突如其來且聲勢巨大,仿佛夾帶著毀滅的氣勢磅礴而來,只此刹那間,天地仿佛只剩下轟霆作響的雨聲。而那陣已然變得熟悉的悲傷,亦是如此。
倚靠在窗邊的少年,仰著頭就這麼怔怔地望著清明如被水洗滌過的夜空,整個人在冷清的月光裏愈發顯得單薄瘦弱。“又有點想……師父了呢。”話語不復初始時的平靜反而帶了一絲哽咽。
望著月亮出神的少年,在脖頸傳來酸疼後,才小心抬手自己按摩著不適的地方,有一下沒一下的。
時間分分秒秒在過去。或許睡意又上來了吧,只見原本還倚在窗邊的人,耷拉著腦袋,就著牆就這麼蹲下神,抱腿坐在了地上。
他沒有回到已經冰涼的被窩中,只是就地坐著,攏了攏披在身上的衣衫,將頭埋進臂彎裏。
“師父、師父……”
只是,不論在睡去前還是睡去後,少年都不停地喚著,喚著對那人的稱謂,熟悉、卻也已經逐漸陌生起來的稱謂。
師父。
他就只是這麼喚著,仿佛只要他還記得,那麼就可以有種錯覺,有一種那人依舊還在身邊一樣的錯覺。
放在床邊櫃子上的那盞燈,在這清寒的夜中靜靜的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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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異是在溫暖的被窩裏醒過來的。
睜開依舊睡意朦朧的眼,盯著上頭的帷帳半晌後,才後知後覺地用力眨了幾下眼,爾後緩緩撐起身體。“喵了個咪,我不記得自己有夢遊的症狀啊,”搔了搔頭髮,樂無異覺得有點驚悚,因為他記得昨晚明明就有起來看月亮,然後……然後就直接睡在了窗邊的。雖然很冷,但是還是不想回到被窩中,反正被窩裏也已經失去溫度了,索性就凍著好了。本來有過溫度的東西,一旦失去了本身的暖意,就連溫存回憶都顯得那麼悲涼。“所以是誰把我弄回床上去的?”匪夷所思間,卻聽到了一陣有序不紊的腳步聲傳來,然後就是敲門聲響起。
樂無異其實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本就是個生性樂觀的孩子,也就沒有再去多想什麼,可能是家中的僕從將自己搬叩酱采系陌桑?m然他比較疑惑,疑惑著自己竟然能夠睡得那麼香——如果有人挪動他的身體,為何他卻毫無感覺。若有人心思不純,那麼他在現在可能早已是一命嗚呼的狀態了。
因為沒有得到回應,所以本來停下的敲門聲再度響起,反應過來的樂無異連忙開口讓來人進門。
誒,是一個陌生的人。
與來人怔怔對視,突然一個機靈,樂無異驀然想起自己才剛剛睡醒,頭毛亂蓬蓬的就算了,還衣衫不整,該慶倖他的睡相不錯,所以衣衫不整的程度還算輕的。“那個……你是?”其實樂無異覺得似乎哪里不太對,可是這一時半會兒也無法說出一二來。
來人無言站在原地,並未靠近也沒有離開。樂無異覺得,對方既然能夠進來樂府,那麼一定是經過他爹娘同意的,於是自然也就鬆懈了一點防備——對了,就是防備。思及此,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在面對這個人的時候,壓根就沒想到要防備。
明明就是陌生的面容陌生的氣息陌生的一切,為什麼他卻對著這個陌生人毫無一點外人之意?樂無異開始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再者,最近他都是在西域捐毒那邊,只是想著好久不曾回家,於是總該回一趟家來看看家中一切可否安好。這人看樣子是來找他的,為什麼會那麼剛好就趕上了?
樂無異努力想著回程路上的事情,他並不覺得他有被人跟蹤的嫌疑。況且也過了些時候了,為什麼這個人還一言不發。
——可是,他卻不敢先出聲打破這份沉寂。樂無異想起了某次和夏夷則去太華山時的情境,那個時候只有他和對方,兩人走在太華山的山道上,看著銀白的雪皚皚鋪在兩邊。耳邊只有規律的風聲一陣一陣。他沒有告訴夏夷則,其實他有點冷,自從他們去過流月城之後,他對冷就意外敏感。略微偏過臉瞥了一眼與自己並肩而行的人,又回過頭看向了他們走來的路,兩雙腳印,深湶灰弧
樂無異記得,那個時候夏夷則因為各種事情,所以變得愈加沉默,雖然在他面前的時候,表現得並不明顯,但是不代表他就察覺不出。是的,和此刻的這份沉寂一樣,那種強迫自己努力維持現狀、絞盡腦汁想要活躍氣氛而不得後,只能夠傻愣愣地讓這份僵持繼續。如果當時是因為他和夏夷則都在為阿阮的事情而焦急亂了心緒,彼此之間根本不知道還能夠用什麼話語來安慰對方,索性也就放任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緒之中。
那麼現在呢?對方到底是誰呢?為什麼自己全然沒有對方的一絲一毫的記憶呢?然而,這並不是最大的疑惑。不錯,更大的疑惑,果然還是自己的感受——說白一點,就是他可以從對方身上感受到細微的熟悉感,可是當他想要進一步確認的時候,卻再也無處可尋。
好像那年在神女墓時,他以為在他出去後,在他將昭明劍心轉交給夥伴們之後,當他折回當時所在的地方後、不,他根本沒有回到原本神女所在的地方,他只是在路口處徘徊,茫然地看著已經坍塌到根本無法看出路途的廢墟,怔怔地出神,雙眼熱熱的,鼻間更是有酸意在不斷蔓延。樂無異覺得自己應該是要哭了吧,卻不然。
他沒有哭,甚至都沒有感到悲傷。硬要說的話,就是心裏脹脹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一樣。嗯,似乎可以說,是他要做什麼衝動的行為了嗎?樂無異不知道,那個時候的他,什麼都不知道,腦中的思緒亂得可以,心裏的感情也亂得可以。
而現在,對著這個陌生人,竟然讓他重新回味了那時候的感受。“你是、你是……”顫抖著蠢,樂無異覺得有什麼將要從口中呼之欲出,卻有被及時恢復的理智給轟然壓下。垂下頭,低笑著。是啊,為什麼到了現在,他還是會迷失,明明就已經認清也接受了那人離去的現實,為什麼自己還要不斷地去妄想去奢望。
緊握的雙拳,指尖刺得掌心有點疼。
他就這麼撐起身體坐在床上,來人也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不進不退。恍惚間,樂無異覺得他是知道這個人是誰的,可每當答案就要呼之欲出時,失望卻驟然湧上了心頭。
“謝……?”伯伯?
樂無異聽見自己的聲音,說著謝伯伯,而不是師父兩字。然後他感到站在自己房間裏的人終於有了動作,就算低垂著腦袋,他也能夠感受到對方在向他走來。真的是你嗎……謝伯伯,會是你嗎……
膽怯的心,懦弱的自己。他以為這些年下來,他已經可以不再存有幻想,已經可以坦然面對師父的離去,可是再度回想捐毒的那一夜、神女墓中下墜的身影。但在此刻,他發現那些不過是他自以為是認為而已。原來他根本就還是將自己縮在蚌殼裏,小心翼翼地藏匿滿目瘡痍的心。
可是這樣是不行的啊,他要傳承師父的偃術,他要用偃術為大家帶來幸福,他要在師父看不見的地方好好努力才是。
好艱難,他將傷口掩藏得好艱難。
他想師父,好想好想,可是每當同大家提起,他卻不得不輕描淡寫地用三言兩語帶過;更甚者是,他必須用漫不經心的語調去表達,讓大家知道他的釋懷、明白他的釋然。
“師父……”師父和謝伯伯,不論是誰,對他而言都是同一個人,都是他憧憬又崇拜、追逐又望而生畏的對象。
——你是他嗎?你終於肯入我的夢中了嗎?你知不知道我有好多好多話想要跟你講,卻每每話至嘴邊只剩下死抿著唇壓抑著哭腔?謝伯伯,師父……你……
“傻徒弟。”
——師……父?
“你這樣子,為師怎能安心離去。”
——真的是,是你嗎?
“師父師父師父——”
對方俯身抱住了他。而他,帶著哽咽帶著喑啞帶著難以再壓抑的傾心思念,一股腦兒地化為對著這個人的一聲聲呼喚。樂無異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可是為什麼大白天的時候他也能夠做夢?可是為什麼他會覺得師父的面容如此陌生?
師父,是不是徒兒還不夠努力?
其實他求的,也不過是聽著師父叫著他的名字,對著他說著傻徒弟,用溫柔的大掌撫摸著他的腦袋。
“為師在。”
“怎麼哭了?”
“無異乖。”
“為師相信你可以的。”
“因為你是我的傻徒兒啊。”
樂無異知道,後會有期,不是說說而已。他們之間早就後會無期,只有這虛幻的夢境,才能夠讓他的思念暫時得以舒緩。
也不過是出於自我保護而已。
“你就是你,無需刻意模仿為師,不論是偃術還是言行。”
“為師還是覺得最初那個在街角哭泣的孩子很好,他很堅強。”
“終究有一天,你會找到屬於你的‘道’,獨一無二的‘道’。”
“而為師,會為你感到驕傲。”
“——縱使為師再也無法親眼看到。”
也就是這麼幾句話。
鼻間縈繞著盡是熟悉的氣味,他覺得安心,很安心。因為安心了,所以腦子開始犯渾了,開始倦意陣陣了。即使被抱住之後,樂無異就一直緊閉著雙眼,但是他還是不敢睡去。對,只要保持清醒,會不會就發現這是一個奇跡,一個師父回來了的奇跡?傻傻地想著,可是終究難以控制氾濫的困意。“師父、師父……”
悄悄地睜眼抬頭,只見一片模糊。他愣住。
然後樂無異後知後覺地發現一件事情,不是他覺得對方的面容陌生,而是自始至終他都無法看清對方的面貌是如何。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操弄了他的記憶,硬生生將刻骨銘心的容顏轉變,成了一幅陌路相忘圖。
“唉,傻徒兒,放下吧。”
“師、師父——”
樂無異驚呼。
最後,腦海中留下的,是一個逐漸上揚的嘴角,和一聲輕柔的低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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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異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溫暖的被窩中。皓白的月光依舊靜靜地從窗外灑進屋內,在地上上投射出一片亮白的影。樂無異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麼,可當他回想了一下之後,卻發現記憶仍舊完好無缺,並不曾出現過斷層。可……將雙手撫在心口處,輕蹙起眉頭,裏頭不可名狀的感情,是什麼?
理不清,也不打算去理清,所以他只是仍憑徒留在心頭的那一抹莫名的惆悵淡淡徘徊著、徘徊著。
轉頭,望著地上那一攤潔白的光華,樂無異怔怔出神。半晌後,無聲啟唇,小小輕輕又眷戀地念著那兩個字,一遍一遍又一遍,呼出的白煙轉瞬就消散在了這冰涼的夜裏。
末了,他只是再度緩緩閉起眼,靜靜等待這一次將要沉入的夢鄉。或許這一次將會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出現也說不一定。
一直都是如此祈吨?
而他沒有發現的是,那盞從靜水湖帶過來的燈,不知在何時靜靜地熄了光,緩緩消散化為塵埃,飄出了窗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