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范琳燕

2、纠结

　　李玫懂林妍。这不仅因为她们相处了三年，更因为林妍与她有相近的地方。她们都来自中国的边远省份，远离腹地。如果不是在当地出类拔萃，怎么会来到这么遥远而神圣的首都；如果不是相同的倔强独立，又怎会在这人才济济、让人仰止的重点学府相遇？
　　李玫的家在青海。那里最有名的，是波光粼粼的青海湖。当人们提起那冰清玉洁的湖光仙境，李玫非常自豪。她想念她的家乡。那个有着浓浓人情味儿的家乡，开口铿锵如争吵却直爽热枕的乡音。每次下了课，她都想一头奔向校园角落那个不起眼儿而饱含暖意的拉面馆。因为，那里的牛肉拉面的清香，像极了青海的味道。
　　记得她第一次带林妍去那家拉面馆，两个姑娘充满了期待。看着操作间里大厨熟练地在案板上将一块硕大的面团翻滚数十个来回，飞速地变成了千百条细丝。待到你以为可以下锅了，那千百条细丝再次回到大厨的掌心，不断拉扯、伸长，越来越细，像是即将断了的游丝。然而它们将断未断，又历经十余回这样的拉扯后，终于变得针般幼细，爽爽下锅，沸腾起锅，一气呵成。
　　对于南方妹子林妍来说，这无异于一场视觉的盛宴。待面条上桌，白色的细面乖巧地躺在蓝瓷大碗的清汤里，心中竟是无尽的妥帖。加上葱花香菜的嫩绿点缀和薄片牛肉的层层铺陈，还没吃到嘴里，香气已将口鼻铺满，几近屏住呼吸。林妍觉得，跟李玫来这个小店，简直就是一场奇遇。
　　从那以后，这两位一南一北的姑娘，便常常往小店里去。除了拉面，还有妙趣横生的丁丁炒面、扯面各种面食玩意儿。时间久了，林妍也会拉着李玫去满大街找云南菜馆。可恨北京的云南菜馆竟是如此少见，成都小吃倒遍地而是。于是两个妹子又变成了两枚成都小吃货。
　　李玫喜欢吃牛肉拉面，这事儿全宿舍女生都知道。
　　然而李玫有一个男朋友，这事儿只有林妍知道。即使她不说，林妍也能从李玫每天变化十二回的情绪抛物线发现端倪。
　　“亲爱的，你们两又怎么了？”林妍一早就看出李玫脸色不对，平时乐乐呵呵的家伙，上课时不仅发呆，居然还记错了好几处笔记。
　　“还是那样。我想什么，他不知道。我们每次打电话都没话说。”李玫气若游丝。
　　“那你就告诉他。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希望他怎么做。”林妍积极建议。
　　“你不懂。我们之间不是这种模式。他就像个闷葫芦，问问白天做什么后就没话说了。那我更不愿意说话了。”李玫悻悻然。
　　“离得远难免不知道问什么。你要相信他是爱你的。”林妍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玫不语。她毫不怀疑他对自己的感情。他们初中就同班，彼此有意，惺惺相惜。为了不影响对方，直到高考结束才揭破那张薄薄窗户纸。还记得那天他们一大帮子好友一起出去游玩，其他对都坦然地拖起了手，只有他们两还装作普通同学。直到夜晚活动结束，所有人都散尽后，他们才悄悄走在一起，享受专属二人的温馨时刻。
　　为什么要这样？李玫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他喜欢她，她喜欢他；她如果难过，他就会不开心。多么简单纯粹的爱情。想到这儿，李玫心里慢慢暖了起来。她回答林妍：“这点我一直都相信。可能我们是离的太远了吧。”
　　“嗯，没事啦。你们离得远不容易，更需要多些沟通包容。不要随便置气，伤感情不值得。”林妍殷切地希望好友舒缓下来。因为她知道，能拥有一份笃定而纯粹的感情，是多么的不易。

　　在林妍的记忆里，特别羡慕那些知道自己要什么且能切身拥有的人。如果能拥有，就要好好保护，不然就会轻易遗失。
　　小时候，妈妈给她买了一个胖娃娃存钱罐，她特别高兴地抱着站在卧室的窗前摇晃。结果一不小心那瓷娃娃猝不及防地从窗台甩了出去，再毫无留恋地一跃而下，瞬间摔得粉碎。还有一次，穿着爸爸给自己新买的红凉鞋去河里玩，没想到一阵水潮忽如而来，一只鞋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冲走了。只剩下另一只脚上还挂着孤零零的另一只。回到家后，也只能藏在角落，免得看了伤心。
　　如果这些都不算什么的话，那么六年级的那个晚自习算是人生的第一次灭顶之灾吧。可能因为爸爸是老师的缘故，林妍很小就跟着去学校念书。别人七岁上学，她五岁就读了一年级。因此，当她读六年级时，还不满十岁，一直品学兼修，沉浸在自我成长的欢快小世界。除了兼任班上的中队长、学习委员、文娱委员，她还负责班里的板报编辑。这天晚上，她正在教室的后黑板前奋笔疾书的时候，隐约感觉后面有嬉戏追逐的声音。也没多想，继续写字。
　　然而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突然铁青着脸来了，大声地问道：“今天是谁在教室里胡闹？你们看看粉笔全部都掰碎了扔地上，还怎么用？！”教室里鸦雀无声。就连平日里最捣蛋的男生也坐得笔直。“是谁？快点站出来！”还是没人回应。
　　“林妍，你来说！今天你出板报，一定看见是谁在乱用粉笔。”林妍脑子一片空白，当时只顾着赶在晚自习前出完这一期，根本没留意是谁在后面调皮捣蛋啊。再说，如果真的看见了，就要供出他们来吗？
　　林妍有点害怕，慢慢地站起来，低声说道：“老师，我不知道。我也没看见。”
　　“什么？你一直在教室里，怎么会看不到？我最讨厌老好人。你坐下。”班主任气极了，难道这就是我平时欣赏的好学生？！
　　教室里静静的，空气凝固了十分钟。
　　“没人承认是吧。好。我从现在正式宣布，所有晚自习之前到校的男生罚明天打扫学校卫生！另外，免除林妍的一切职务，以示警告。”
　　什么？免除林妍的一切职务。班里开始窃窃私语：“这回老师是真生气了，怎么会连林妍的职务都免了，她可一直是优等生啊。”此时的林妍脑子里一片惊雷，这瞬间发生的事情仿佛把她砸晕了。“为什么？犯错误的不是我，我却承担了最严重的后果。为什么老师不肯相信我说的是真的？”那天晚上，她居然忘了哭。一路呆呆傻傻地回到家里，对谁也没说，蒙着被子捂了一夜。
　　仿佛从那儿之后，林妍就不那么爱笑了。从前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七岁就开始主持全校六一节汇报表演的她变得有些胆怯。看着过去得到的各种奖状和优秀证书，她只觉得是个笑话。而她现在唯一的荣耀只有她依然优异的学习成绩。不，不再是荣耀，只是一个保护色。
　　是啊！她的班主任一定不晓得，他的一时之气，竟然让这颗小小的心灵从此蒙上了灰尘。而这颗蒙上灰尘的心，也不知道。未来迎接她的还有什么。
　　小升初考试结束，林妍不负众望，以接近满分的成绩夺得全镇第一名。她成了全镇准初中生们口口相传的明星，就连全镇的老师和校长们都知道林老师生了一个十分优秀的女儿。然而这些与林妍无关，两个月后她转学到了县一中，成了城里的一名初中生。初中生活开始了，林妍进入了一个更开阔的世界，依然保持着优秀的成绩，依然是全家的骄傲与荣耀。
　　然而又是初三，生活再次开了一个玩笑。作为县里演讲比赛的冠军，林妍被校长派往市里参加更高级别的比赛。然而临时通知出发那天时间太急，一时找不到班主任请假，只好请别的老师转告。待她三天后回来，厄运再一次降临了。
　　又是一个晚自习，还没从成绩的欣喜中缓过神来的林妍，往事重演。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责骂她无组织无纪律性，不请假就旷课，简直无法无天！一整个晚自习，全班同学陪听了两个小时。那晚放学后，林妍简直想在老师面前长跪不起，为自己的过失赎罪。
　　现在想起来，林妍已经没太大感觉了。她知道当年的她，实在太天真，完全不明白原来自己没当面告假就走分明刺伤了班主任的尊严，也不了解原来老师并不喜欢自己班上的学生参与可有可无的课外活动。因此，尽管她谨小慎微地优秀了两年，还是在最后一年败下阵来，再一次如同被当众剥去衣衫羞辱，赤身露体，狼狈不堪。她无比地憎恨自己，为什么做事如此不小心，为什么就不能请了假再走，为什么老师不认可别人的代请。
　　而那之后，班主任也对她与过往判若两人，再也不正面瞧她一眼，再也不叫她上讲台演示习题。就连友人写来的信件，也统统扣住，直到毕业后才交还给她。而她，再次从优秀代表变为沉默族群；她的成绩迅速滑到低谷，忽上忽下让人揪心，初三第一学期末，当妈妈从被窝里将她拉起，问她为什么会从第一名掉到第十名，她整个背都凉了。
　　她还清楚地记得，爷爷开完家长会回来告诉她，班主任说了以她现在的成绩，别说重点高中，考上普通的也难。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奶奶不放心，还专门去算了命，先生说她以后上不了大学。她正在洗碗，听着这些，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掉进池子里，溅起的水花再落回碗里……直至中考完结那一天，她一直生活在战战兢兢和灰心失意中。她并不知道自己多么优秀，甚至最后以超过分数线五十分的出众成绩进入省重点高中，她也再无欣喜。
　　林妍好像懂得了什么，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雨枫满满欣赏，却难以生出爱慕的感觉。
　　她想她是怕了，也是倦了，更是低到尘埃里了。
　　自此之后，她打定主意，默默退场。

　　然而雨枫不这么想。
　　经过上一次见面，雨枫更坚定了自己的心意。她端庄婉约的短发，如同一阵清风在他脑海中轻轻拂过；笑意盈盈的脸庞，更像一轮满月在他心间洒满了金色光芒。她活泼轻快的话语，伶俐而不轻飘，让他想了解她更多，更多，更多一点儿。
　　他鼓起勇气，约她出去看电影。如果我们一起看过了电影，是不是就代表着我们更近一步了呢？想到这儿，他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早已悄悄上扬，恰如一抹弯弯的月牙。
　　要不要答应去看电影，林妍纠结了很久。不答应，是不是不太礼貌；而答应了，是不是又代表自己真的答应了什么。最后，她还是决定去了，正好，看完这场电影我们就可以告别了。
　　电影院离师大不远，看一次要二十五元。这对二零零三年的穷学生雨枫来说，算是一件奢侈的享受，更是一次珍贵的记忆。他很开心，可以带着自己喜欢的姑娘一起度过这个美好的夜晚。尽管他不善言辞，但他期待她明白他的心意，更期待在这之后他们之间会变得不同。
　　告别的时候，林妍想了想，说：“以后我们不要再出来看电影了，太贵了。不必浪费。”
　　雨枫当即迟疑了一下，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宿舍的哥们有经验，听了他的讲述，连声恭喜：“你小子遇到好姑娘了。现在肯这么为你着想，不讲物质享受的女孩还有多少。加油吧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