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梦录之 乱雨》一唐包包一

1、乱雨 三四月份的

　　三四月份的烟毓山中，总是会淅淅沥沥的下上那么一阵小雨。今年不知为何，这雨竟是断断续续的下了将近两个月，一直到五月份出头，天都渐渐回暖了，那雨却还是没有完全的停下来。
　　今天难得的放了半晌晴天，七茶镇上的人们都纷纷从屋子里出来，晒晒身上的一身霉气，顺带聚在大榕树下喝喝茶聊聊天——最近可不是农忙的时候。榕树下的青石板路从榕树为起点，延伸到镇子的四面八方。从一个很小的岔路口，穿着青衫的男人手里拎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慢慢悠悠的向这边走过来。
　　“沈先生，来接团团了啊。”榕树下聊天的大婶乐呵呵的，指着不远处的小山涧：“团团刚才跑到那边的溪子里去玩了，那边水浅，就放着他去玩了。”
　　七茶镇在烟毓山中间的山谷里，山谷中随处可见这种流淌着浅浅水流的小溪。孩子们都喜欢在溪边捉捉小鱼，逗逗螃蟹。沈先生微笑着对大婶点了点头，往小溪边走去，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回头对着大婶道：“婶子，别在外头多呆了，这雨啊，一时半会儿可还得下，小心淋湿了衫子。”
　　不去管急匆匆要收拾东西回家的树下的人们，沈先生仍然慢悠悠的走向小溪，顺着溪流，一团已经蹭上了黑色泥巴的白团子正在乐呵呵的跟两条透明的小鱼说话。
　　“小小，你不要又欺负大大，大大就是个头大了点，你再抢大大的虫子吃，下次，我可不带着你去西山那边玩了。”白团子很认真的戳了戳水里那条比较小的小鱼的尾巴，小鱼似乎不耐烦的甩了甩尾巴，咕噜吐了个泡泡，用鱼鳍蹭了蹭旁边有些呆头呆脑的大一点的鱼的脑袋，表示已经合好了。
　　“这样才对嘛，好朋友就是要相互帮助，这是莫先生说的……”团子看起来还想摇头晃脑的说些什么，被走近来的沈先生轻笑着打断：“团子，回家了，莫先生做了好吃的等你呢。”
　　“爹爹！”白团子欢呼着抱住沈先生的大腿，干净的青色裤子上一下多了两个泥呼呼的手印子。沈先生弯下腰抱他起来：“乖，跟你的小鱼说再见了。”
　　“大大小小再见！明天我还来找你们玩！”团子从沈先生的肩膀处露了一个脑袋出来，冲着两条小鱼挥挥手，小鱼摇头摆尾的晃了晃，消失在了溪水的上游。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了。白色绘着山水墨色的油纸伞缓缓的在青石板路上移动着，间或传来细小的对话声：“今天都和小鱼……玩了什么……”“可开心啦！小鱼……还有个黑色衣服的小哥哥……一起玩……”

　　七茶镇的后面有一片连绵着的宅子，白墙青瓦，团团锦簇的花从墙头悄悄摸摸的探出来。暗红色的大门吱呀打开，穿一身黑色衫子的男人从门后出来，接过看起来分量颇为不轻的团子：“听榭，下次我去找团团就好。雨又凉，你仔细坏了身子，又要喝药。”
　　沈先生收了伞，拍拍身上的雨水：“团团这点重量我还是承受的起的，这点雨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这雨再这样下去的话，今年七茶镇的茶，可就不能按着时节采摘了……”

　　沿着长长的游廊走下去，后花园池子的荷花正含苞，吃罢饭的团团换了一身干净的鹅黄色袄子，揪起来的小辫子上坠了一个清清脆脆的小铃铛，坐在游廊的曲栏上晃着脚唱儿歌：“四月三，梨花灿，蝶影翻，雨意寒……”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池塘边梨花丛的女子曼声接着唱了下去：“且道是一枝晴雪，却看那满树岚烟，四月三，梨花淡。沈先生，你怎的教稚子唱此等淡薄之曲作童谣？”
　　沈先生坐在屋外雨檐下的蒲团上，一炉清茶升起浅淡的薄烟：“有什么淡薄不淡薄，图个应景便是了。来者是客，这还是趁着上午摘的新茶芽，听琴泉心的水。小姐不来尝尝？”
　　那女子一袭白色曲裾，盘着精致的飞仙髻，斜斜插了两只步摇，钗头的凤鸟衔珠随着她的步子轻轻的晃着。她跪坐在沈先生对面的蒲团上，半幅白纱遮着面容，似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是雨娘，想必，先生已经知道了。”
　　沈先生摇了摇手指，将颜色暖黄的茶水从茶海里倾倒出来，将杯子轻放在茶盘上，才开口道：“化繁为简，泡茶的规矩如今已减了大半，这新茶玉杯，希望不算唐突了小姐。”
　　雨娘抿嘴笑了笑：“得蒙先生一面已是小女子莫大的荣幸了，更何况先生奉茶。”说着，她以袖掩面，浅浅啜了口茶水。
　　“那么，雨娘小姐，为什么停留此地数月之久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年烟毓山的雨季，似乎已经过去了吧？”
　　“是已经过去了，但是……我丢失了重要一个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但是我怎么都找不到……可否请先生……？”雨娘放下杯子，秀美的眉毛有些急切的聚拢起来。
　　“丢了东西啊……”沈先生把手拢在袖子里，凝神盯着小泥炉上缓缓升起的烟雾，深思良久。
　　团团蹦蹦哒哒的走过来，献宝一样捧着手里的一只小青蛙：“爸爸你看！青蛙！是不是春天要来了！”那只小青蛙似乎刚从冬眠中醒过来，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睁着有些迷迷糊糊的眼睛呱的叫了一声。
　　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沈先生拨了拨炉子里的碳，放下树枝，终于露出了雨娘到来之后的第一个微笑：“丢了东西啊，那我们帮你找了，只希望雨娘今年，还多照顾我们烟毓山风调雨顺了。”
　　面纱下雨娘的脸似乎有些红，她急急忙忙的又躲进了梨花林深处，一方白色的手帕上落在小方桌上，上面有浅浅的墨提了一首诗。
　　箜篌玲珑弦，琵琶伴酒间。醉梦雪清落，沾衣露微寒。
　　“却还是梨花啊……”沈先生微阖了眼睛。团团早已放走了那只朦朦胧胧的小青蛙，跑来扒在沈先生的身上：“爹爹。那个大姐姐长得好漂亮噢……”
　　雨滴滴答答的落在池塘里，含苞的花被雨滴坠的歪了脑袋。随手折下一枝带着雨滴的半开梨花，插进青瓷瓶子里，莫黎端着托盘稳稳的走过来。
　　“听榭，今天的点心，那一份是团团的，你不许偷吃。”拍下想要偷吃的手，他捏了一块送到团团嘴巴里面：“要找那个雨娘的东西，你有头绪了么？”
　　委委屈屈的吃了一块千层酥，沈先生偷偷在莫黎袖子上蹭了蹭手：“帕子上那首就是普通的咏梨花的诗，应该丢的是一个跟梨花有关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敢确定。不过应该和梨花缺不了边儿。莫黎，今天晚上挂出来□□笼。”

　　那天晚上罕见的有个小晴天，月亮藏在朦胧的山雾里露出半个脑袋。沈家大宅的后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高高挂了一盏蓝色的灯笼。后院有一扇小门悄然打开，一个穿绿衣服的宝宝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小芦苇，不用这样子啦，直接走近来嘛。”沈先生微笑的看着那个绿衣服的小孩子，莫黎沉默的站在他的身后，拎着一盏很亮的灯。绿衣服宝宝不开心的皱皱眉头，鼓着小脸溜进了后面的花园。
　　花园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张灯结彩，影影绰绰的有不少影子在纱帐后面或坐或立。莫黎提着灯，把那张提了诗的帕子向每一个纱帐展示了一下。沈先生盘坐在其中白色的纱帐前面，举了举手中的茶杯，微微一笑：“这次召集大家来的事情其实很简单，那张帕子想必大家都看到了。最近有什么跟梨花相关的，突然出现的物品之类的东西么？乐器，玉佩，或者女子用的什么……之类的？”

　　开始有窃窃的声音在园子里蔓延，不时有声音略微高亢的传出来，随后又被否定。不一会儿，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远远的地方响起来：“沈先生……是在找关于最近一直下的雨的东西么……”
　　“没错，梧老知道点什么吗。”
　　“前几天……隔壁山那边……来了一朵小梨花……大概，她会知道点什么吧……”苍老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我知道的……就这么点了。那么，我先回去了……”
　　纱帐后面明显空了，一股带着泥土味道的清风拂过。
　　“那么，谁认识隔壁山的小梨花呢……”
　　“我……我来了。”怯怯的声音在某个帐子后面响起来。“您的那首诗……我应该是有点印象的。很久很久之前，有个书生，喜欢穿蓝衫子的，送过我一幅画，在我还在很远的地方的时候。那幅画上，大概就有这首诗……。”
　　“那幅画你带了吗？”
　　“一直就在我的荷包里。喏。”一副不大的画卷从一个小小的荷包里被抽出来，带着微微的梨花香味，莫黎轻手轻脚的接过来，送到了沈先生面前。
　　画卷展开，画上亦然是穿着白衣的雨娘，眉眼间带了一丝哀愁，与白日里他们见的有些许不一样的是，画中的她发髻上只插了一只木质的，仔细看能看出来也许是，一朵梨花？
　　“是……它么？”沈先生缓缓抚摸着画上女子的发簪，眯起眼睛细细打量送来画卷那个方向的纱帐，轻轻笑了一声。
　　“好了，大家都散了吧。小梨花，你这画卷且在我这边留个两日，过几天我打发人给你送回去。”
　　那个也穿白衣的小姑娘嗳了一声，急急的溜走，似乎生怕走得晚了谁会吃了她一样。

　　坐的久了，腿有些发麻，沈先生扶着桌子站了一下，脚软了一下。莫黎一伸手稳稳的扶住他：“先生，那个小梨花……似乎并不是山林的妖精。”
　　站稳了拍拍身上的浮灰，沈先生露出他惯常的笑：“当然不是。不过至少我们能有办法给雨娘一个交代了。天……要晴啦。”

　　第二日下午时分，细雨淅淅沥沥的仍然下着。团团睡饱了午觉，依旧坐在回廊下拈着荷花酥吃。环佩叮当的声音由远而近，雨娘依言来访。

　　“先生，可有了头绪？”面纱后的两抹颦眉间依然笼着那一层轻愁。
　　沈先生从屋子里拿出了那副画卷：“雨娘，这幅画，可是你的？”
　　出乎意料，雨娘摇了摇头：“画上的人是我，但是这画却并不是我的。”
　　“那，画上的梨花木昝可是你要找的东西？”
　　“没错，就是那支簪子。戴了好久好久，突然找不到了，地灵告诉我应该就在这附近了，所以才来叨扰。”雨娘专注的看着画上那支木簪。
　　“那么这张画我们就也不方便留着了。还烦请姑娘送到烟毓山隔壁一下了。”沈先生合上画卷，装进一个长长的袋子里，不容分说的塞进雨娘手里。
　　默然的看着手中的锦袋，雨娘对着沈先生微微福了一福，身影隐入了后园的梨花林。

　　团团扑腾腾的站在浅池边咯咯咯的笑着，雨滴儿温柔的叮叮咚咚打在冒了尖的荷叶上，梨花一枝一枝开的锦簇。本就很小的雨，淅淅沥沥的渐渐停了，时逢午后，彩虹和几片浅浅淡淡的云彩挂在了烟毓山的半山腰。七茶镇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背着篓子说说笑笑的趁着雨停上山采茶，沈先生坐在后园的门口，一边微笑着和姑娘们打招呼，一边抿了口杯子里的茶水：“很快，就要有新的茶下来啦……今年的雨，算是结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