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旻扇》鱼寐

30、北上 不管是为了

　　这簪子是在临安时殷夫人送的，小巧玲珑携带方便，挽起髻来也很是顺手。季桓转着玉簪在陆堇抒眼前晃了晃，道：“这簪花是殷夫人送你的没错，她本意是让殷泊川给你，特地让人送到跟前去挑，可那小子为了赌气，怎么也不肯应。”

　　他垂眸掠了一眼，轻轻将簪子穿回陆堇抒的发顶，“结果，顾沉嘉亲自挑了这枚玉簪，让人送回去了。”季桓的口气半笑半讽，“你们看上去似乎很熟啊。你明明知道他是谁，却在殷府众人面前逢场作戏，与他交往甚密……”

　　大概是迷香的劲力太足，陆堇抒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视线里，季桓的模样和声音也逐渐模糊起来。

　　季桓见陆堇抒这副模样，觉得懊恼又好笑。说到底，陆堇抒又不是他的孀妇，别说他没死，即便是死了，陆觉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守望门寡。

　　就在季桓出神的一瞬间，一丝银光蓦然飞出，距离极近，弦针就快要刺入身体的刹那，忽然被一只手拽住线身。紧接着，另一只手猛然掐住了陆堇抒的脖子。季桓咬牙道：“上次就用过这个，还想来？”

　　上元雪夜，客栈里的黑衣人。同样是被陆堇抒的弦针所伤，原来是他。上次的伤并没有痊愈，季桓等到这时才出手，也是卡准了时机。

　　为了抓她，或者说，一个陆家的筹码。

　　“想不到，你还挺毒。”季桓拈起那枚细小的弦针端详片刻，在陆堇抒肩口比划了一下，“你要不试试，疼不疼？”

　　陆堇抒被他掐着从地上提起来，面色苍白如纸，仿佛刚才那一下子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明明是受制的那一方，陆堇抒的眼神却出乎意外的平静，流光迥然，像是在对他忠告一般，“不要什么都信……”

　　季桓看着陆堇抒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忽然松了手，嗤道：“陆觉居然让你学武，你这自保的办法未免狠了些。”他随手丢下了那枚弦针，房里安静得甚至能够听见针身滚动的声音。

　　半晌，季桓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什么都信？那顾沉嘉能让钟泽宫服从于他，倚仗的就是一柄九旻扇。他用得舒服，却不知道要多少人为他陪葬！”

　　这些话也是陆堇抒心里的疙瘩，她呛咳了好一阵，勉力吐出两个字，“所以……”

　　季桓倾下身子，忽然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所以，不管是为了谁，随我北上，去寻九旻扇。”

　　***

　　恰逢便行的季节，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大地的苏醒，一路撒开蹄子迎风狂奔。

　　季桓又换上了易容，变成纪衡的脸，这脸虽说不是他的，和真容却也有几分相似，只是比不得他那么出挑。陆堇抒每日在马上颠簸，胃里时常翻江倒海，季桓给她吃的又少，吐久了便也没有什么可吐的。

　　季桓很敏锐，一到夜晚便封住陆堇抒的穴道，以防她在睡觉时逃走，白日又时常用迷香吊着人，让陆堇抒永远没有恢复力气或者全然清醒的时候。

　　如此连续奔波了一个多月，陆堇抒形销骨瘦，一张脸惨白得像纸人。

　　其实季桓有时也觉得没有必要这么谨小慎微地盯着她，但他就是觉得，在临安时顾沉嘉对陆堇抒是不一样的，把人牢牢掌控在手里，拿到九旻扇就更有几分把握。

　　春深的山野郁郁葱葱，城郊的茶舍里人杂往来，小二吆喝着走出门来，对季桓笑道：“客官，前面就是郾城，要来壶茶吗？”

　　“嗯。”季桓看了一眼对面，今日没用迷香，陆堇抒垂着头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什么。

　　“再要两碗面。”

　　小二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东西摆上了桌，顺着视线瞧了一眼陆堇抒，不禁担忧道：“这小娘子看上去精气神不太好，客官赶紧进城寻个郎中瞧瞧吧。”

　　见季桓没搭话，面色又是一派冷肃，小二怀疑自己猜错了二人的关系，识趣地走开了。

　　季桓将一碗面推到陆堇抒眼前，说道：“可别饿死了。”

　　陆堇抒抬眼看了看桌上的面，拿起筷子尝了几口便放下了。

　　“嫌不好吃，还是怕吃了会吐？”季桓拌了拌碗里的面，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吃吧，后面不用再骑马了。”

　　陆堇抒顿了一下，又马上拿起筷子吃起来。

　　这处茶舍处在进城的必经之路上，大小人物都常在此处歇脚，也因此，吃茶的人中卧虎藏龙，消息繁冗，想要知道最新的时事，坐下来听一听便可。

　　消息虽多，其中最为热议的话头却也十分明了。

　　“听说于阗有意扩镇，郾城里最近多了好多异族人。”

　　“可是郾城里有不得了的江湖高手，又易守难攻，于阗要想吞了这里恐怕有些难吧？”

　　“于阗铁骑能一战破北狄十三城，不是吃素的。”

　　“哼，于阗兵马虽强，若不是那皇帝老儿昏庸无道，南逃临安，也不至于中原大地都让蛮族占了去！”

　　热座上的几人争得面红耳赤，季桓低着头吃面，脸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涌上一阵烦躁。

　　他有些烦闷地放下筷子，却忽然发现陆堇抒不见了。

　　明明是相对坐着，竟然让他毫无察觉，这绝不是陆堇抒能做到的！

　　季桓一路追出去，忽然听见了一声马鸣，紧接着看见陆堇抒从门口滚到了地上，而她的旁边，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背着一把琴，碧绿的衣裙外罩了一层单薄的黑衫，身姿窈窕，长发飘飘，左肩垂下一条顺亮的长辫，闻声也转头看了过来。

　　长眉杏目，雪白脸庞，似乎从一阵疾风中奔来。

　　“又是你。”季桓皱眉。

　　上元夜，季桓被一个不速之客救走，二人在黑漆漆的小巷中奔了很久，身上的伤口反复裂开，鲜血滴了一路。

　　终于跑不动了，季桓靠着墙角跌坐下来，手里仍捏着暗器提防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虽然受了伤，他却已经习惯了警惕。

　　对方没有说话，冷冷看了他一眼。

　　季桓叹了一声道：“多谢。不管是谁，报个名号。日后……”想说的话又被自己咽了下去，他哪里又有日后呢。

　　那个人始终没有开口，在身上摸了摸，居然递过来一瓶药。

　　季桓清楚的记得，这个人的袖口上，有一个独特的树叶纹，而眼前这个女人的袖口，有个一模一样的标记，他绝不会看错。

　　能一路跟到这里，原来他们的目标一样。

　　季桓眼疾手快，已经闪身到了门口，挡在她和陆堇抒之间，“这里人多，要打出去打。”

　　他转身迅速封了陆堇抒的穴道，丢到一旁，却见一把六弦古琴汹涌袭来，他手上没有兵器，只能折下擦身而过的一节树枝拆招。

　　二人打斗颇烈，那女子的武艺又极高，交手的十余招尽占上风，而那古琴的弦音实在诡秘，入耳欲聋，季桓又撑了几招，无心恋战，心里想尽办法地甩掉她。

　　陆堇抒靠在墙角，试了试，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可是今日季桓没有用迷香，或许可以……

　　她咬紧嘴唇，惨白的唇色逐渐发紫，直到渗出一点点血色。就着这血，陆堇抒叼出了身上的弦针，将锋利的针尖咬在口中，然后闭眼猛然刺向了自己的胸口。

　　疼只能是无声的疼。还好，只是渗出了一点血，身体似乎能动了。

　　陆堇抒倒吸了一口气，贴着墙角静静地喘息。

　　刚才被那个人一把拖走，其实本不会被季桓追上。倘若此处也有人想要抓她，介入第三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二人相斗，两败俱伤。所以在她挣扎的时候，季桓正好赶到了。

　　树叶被风震得哗哗作响，交战的二人仍难脱身。陆堇抒用尽全力向外跑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影子，才想起来这个人似乎是当年在题壁山庄的那个绿衣少女。

　　如今那把梨花六弦被养得越发凶狠，弦风所过之处草木成灰，若是落到人的身上，定然皮溃肉烂，惨不忍睹。

　　来不及再想，陆堇抒冲进马厩，扯出一匹身量半高的鬃马，马儿倒是难得的听话，被她一拉就乖乖走出来，也没有大喊大叫。

　　陆堇抒一跃上马。拜季桓所赐，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都几乎在马上度过，她已经学会了。

　　她弯下腰揉了揉马儿的脑袋，一拉缰绳，飞快地向前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