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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月初,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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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京城。
暖春的绿芽俏生生立在枝头藤间,天还未大亮,细雨连绵,糊了茜红棉纸的窗格子隐隐透出院内萧萧疏疏的凤尾竹影。一袭水绿宫装的婢女手执大铜壶,弯腰将热水灌入黄松木架子上的铜盆中,一道晶亮的水线缓缓浸湿盆底的雪白布巾。
翊坤宫一等大使女颂芝替华妃卸下手上几枚镶嵌红宝石金丝长护甲,挽起花卉刺绣的宽大袖口,露出一截琼脂皓腕。水里掺了宫女一大早从御花园摘来的带露玫瑰花瓣,温水蕴着淡淡的花香,轻轻淋上去,仿佛纤细的指尖刚刚从繁盛蓊郁的花间拂过。
净过手,年世兰转身挨到榻前,用绞丝银箸拈起花鸟图案细瓷盘里的一枚油盐玉兰片,送到坐在炕桌对面身着明黄色常服的皇帝碗中,娇声道:“皇上尝尝,这道菜是小厨房昨日才开始做的,也不晓得合不合皇上的口味。”
雍正皇帝没有说话,默默地夹起那枚油汪汪的冬笋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他吃饭时总是有些严肃雍容的,自己很少开口说话,也不喜欢听旁人讲话。年世兰以为皇帝笃信佛理,所以总是这样一副深不可测而又漫不经心的冷淡模样,因而每次皇帝留宿翊坤宫时,她总缠着他说些闲情趣事,撒撒娇,闹闹小脾气,偶尔刁蛮霸道,硬是逼着皇帝沾染些人间烟火气息,不过是想逗皇帝发笑开心罢了。
后来年世兰总算明白了,皇帝并不是天性冷淡。他也会效仿雅士,和妃子共享闺房之乐,描眉对诗,情意绵绵。之所以冷淡寡言,只不过是对她这位年家女儿的一场长年累月处心积虑的逢场作戏,皇帝懒得对她付出真心,自然也就不能像在甄嬛那小贱蹄子面前一样开怀大笑了。
年世兰从来不是聪明人,她甚至连蠢笨自大的丽嫔、余莺儿等人都不如,至少她们都明白自己最大的敌手是何人。不像她堂堂华妃,在后宫中作威作福横行霸道数十年,陷害这个,欺侮那个,却一直被自己深深眷恋的枕边人算计蒙骗,家族覆灭,绝望而死,直到闭眼前的那一刻,才从甄嬛的讥刺嘲讽中得知真相——她自以为的荣华富贵、专宠恩爱,竟然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徒留人笑的大骗局!
重来一世,再度面对眼前这个冷情冷性敏感多疑的九五之尊,年世兰有些征彸:如果上天给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她绝对不会听从父兄的安排,入宫为妃。她生来富贵,备受娇宠,不懂谄言媚上隐忍克制,只愿自得自在随心所欲。皇帝既然不愿年家势大,那她大可以让父亲代她挑选一个老实厚道的平民百姓做夫婿,不必家财万贯田亩千顷,她毕生所求的,不过是一颗真心——哪怕这一颗真心只是数不清的无数片中分割下来的一小块。
可惜事与愿违,年世兰苏醒过来时,已然独居翊坤宫主殿,享受皇帝十几年来一日胜过一日的专宠,和幽居坤宁宫的皇后乌拉那拉氏几乎是平起平坐,后宫数十妃嫔,无人能遮掩她的锋芒。
自然,日夜焚烧的欢宜香中麝香的影响也已经在她的五脏六腑中根深蒂固,哥哥年羹尧偷偷送进宫中的那个宫女已经私下替她诊过脉案——她这辈子是绝不可能生育的。
“最近怎么这么安静?可是别处受什么委屈了?”
皇帝放下筷子,端起宫女送上的毛尖茶,啜饮一口,淡淡问道。
年世兰忽略皇帝语气中隐隐的调笑,压抑下心中翻腾蹈海的酸楚和愤恨,笑回道:“臣妾近些日来正照着太医院新研制的一副药方子吃药呢,每天苦兮兮的,连饭都不大吃得下,精神自然就不好了。”
年世兰荣宠后宫多年却始终不孕,这在宫里并非什么隐秘。翊坤宫上上下下四处搜罗能助孕的补品妙方,年家也在民间广为搜罗能人异士,盼望年世兰能够一举得男,从而帮助年家更上一层楼,甚至依仗皇帝的宠爱,登上那个人人梦寐以求的高位。
年世兰也曾有过那些遥不可及的心思,她知道四爷膝下伶仃,更清楚四爷有多看重子嗣,所以年复一年灌下一碗碗苦涩艰涩的汤药汁子,从不埋怨,从不气馁,她只想生下一个拥有两人血缘的孩子——她不知道,皇帝早在她踏入王府之前,就已经开始着手抹杀她成为母亲的一切可能。
她和端妃齐月宾互相憎恨了一辈子,却不曾想到,这一切都是皇帝的谋划。她出身功高震主的年家,齐月宾也出自武将世家,皇帝只需略微挑拨,便让她们二人互相抵制互相仇恨——欢宜香毁了她的身子,也间接害得当年和她同住一个宫殿的齐月宾无法生育。当年齐月宾送给她的吃食汤药,和她灌进齐月宾嘴里的那一碗红花汤,都不过是白担了虚名!
此时的年世兰再无给皇帝生育子嗣的奢望,她将皇帝暗中的谋划和布置全都偷偷传出宫送到哥哥年羹尧那里——这个自扶持四爷登基以来便一直骄矜自得的大将军吓得夜不能寐,几乎是一夜白头。年羹尧忠心无疑,虽然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和小打算,但他绝不会反叛皇帝——只可惜皇帝从来就不曾信任过他这个家臣。妹妹在深宫中的艰难处境让年羹尧犹如醍醐灌顶,他追悔莫及,深恨皇帝的猜忌和监视,别说年世兰再不能孕育子嗣,就算年世兰能够产下皇子皇女,年羹尧也没有那个胆量搭上整个年家去搏命——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年羹尧从九龙夺嫡的腥风血雨中侥幸攀得真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四爷的狠辣和决断——只是他没有想过这位睚眦必报的君主会把他那深不可测的心计,使在他自己的功臣身上。
狡兔死,走狗烹。
历朝历代,有多少辅国功臣最后能得善终?前朝开国十多年,满朝文武便砍了一大半,城墙大门挂着的人头,几年不许后人取下祭奠,昔日的高堂将相尸骨不全,日夜风吹日晒,化作森森白骨。唐朝文韬武略的太宗留下一段以镜对人的美谈,人人都夸赞太宗贤德大度,乃一代明君。可敢于犯上谏言的魏征去世还没过一年,太宗便命人推了魏征的墓碑,还出尔反尔,取消了衡山公主和魏征儿子的联姻。
四爷的心胸,还及不上英明神伟的唐太宗呐!年羹尧从年世兰身上看到了年家日后的凄凉下场,他明白,唯有抛下一切、激流勇退才能暂时保全年家下一代的血脉和重新崛起的机会,可叫他眼睁睁放下眼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荣宠富贵,却是无比艰难。昔年赵王卧薪尝胆,攻下吴国,范蠡立刻泛舟南下,渺无踪影,那样的气魄和淡然,并非常人能够企及的高度。
年羹尧忍痛请辞大将军之位,并推荐军中几位贤能接替他的位子,他明白皇帝不会准许他的心腹部下接任,所以举荐的都是平时和年家并无什么往来甚至略有嫌隙的军功世家,端妃齐月宾的母家齐家赫然在列。
皇帝一时半会之间摸不清年家到底是真心隐退还是假意试探,所以驳斥了年羹尧请辞的折子。这几个月来翊坤宫留宿也越来越频繁,除开每月初一十五的正日子,余下二十多天,倒是有一大半都是宿在翊坤宫的。
年世兰便在这些日子里一日三餐雷打不动的喝下一碗碗黑褐色的汤药,宫殿寝房里头都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药香。皇帝问起,颂芝便按着年世兰教过的话,恭敬答道:“皇上,宫外的大将军近日寻得一名妇科圣手,他家有一副祖传药方,能助娘娘怀上龙裔,娘娘服过几副药,脸色好了许多,夜里也能安睡了,那位神医说,这药要坚持吃上九九八十一天才有效用,娘娘怕药效不够,发愿要吃上整整一年呢!”
皇帝听了,也无甚话,但转头还是命苏培盛送来一大批赏赐的各类珍品绸缎——皇帝对她年世兰无情,但当年她那个流产的胎儿是皇帝亲自下令叫人下药打掉的,年世兰不信皇帝对那个未出世便被亲生父亲扼杀的孩子没有一丁点愧疚!
果然,听年世兰说到助孕的汤药苦涩,皇帝沉敛了神色,不再继续追问。清清静静喝完一杯热茶,苏培盛带领着小太监在殿外催促,说是有朝臣觐见,皇帝看了年世兰一眼,终究是没说什么,起身走了。
年世兰嘴角轻轻微挑,暗暗自嘲道:没想到重来一世,她也会对皇帝隐瞒真心、使心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