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天潞琳琅

2、初识

　　蝶恋花
　　春来江畔新绿扰，南燕回时，堂前杏花晓。
　　疏篱细枝添花少，彩蝶飞至已是春光好。

　　垂髫小儿扑蝶忙，隐入乱红，露浸不觉凉。
　　杏花红遍菜花黄，此去经年转眼少年郎。

　　第一节
　　七月以为自己仍在做梦，在飞往大洋彼端异国他乡的飞机上做着冗长的梦。七月希望这梦永远不要醒来，可以让他忘掉一切的罪孽和痛苦。
　　可是他感觉到了右手中紧握的东西，冰冷的硬度硌得他心疼，这应该不是梦。不是梦，为什么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除了这手心里的刺疼，没有任何真实的感觉，没有卓玉灿烂的笑脸、没有蝴蝶快乐的飞舞、没有春日里花丛中飞跑的夏七月……七月感觉思绪开始混乱、涣散、崩离，恍惚中，他看见如意和老夫人焦灼的脸，他听见“轩儿轩儿”的呼唤，还有谁？“夏秋，夏秋？”——七月进入夏家正式的名字。
　　七月是院长给他的名字，这所儿童福利院里有着许多这样代号一般名字的孩子，他们大都是婴孩时被送进院里，没有名称，没有姓氏，没有身份。既然被遗弃，名字也不那么重要了，院长晃动他那肥硕的脑袋，极致发挥的给诸多孩子起了不同的代号，作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被称呼的名字。
　　七月是早产儿，生下来时只有七个月大，大约是看活不长，就被丢在了一家医院等待挂号的长凳上。所有的医院仿佛都会上演这样的剧情，只是这些孩子有的活下来，有的，来不及长大，就在这出生和死亡的地方结束了幼小的生命。
　　活下来的不一定就是幸运，听听产房里婴儿坠地的呱呱哭声，也许是对未知人生的第一声哭泣吧！
　　奇迹般度过了危险期之后，七月被送进了这所儿童福利院。仿佛所有的福利院都一样，全都建在远离城区闹市的边缘地带，这里一片荒芜，周围散落着失去土地的被圈进城市的农村人，他们挂着所谓的城市户口，却没有任何福利保障，他们守着几间不值钱的房子，在这个城市中努力的寻找着生存的方式，没人注意那个占地面积还不算小的福利院，不会有人闲到没事去看看院里的孩子们，更别说去献爱心或是让他们捐助了！
　　这里都是被遗弃的人们。
　　七月是福利院里一小部分健全的孩子，四肢及头脑。长得也讨人怜爱，所以还稍稍会获得一些优待，比如有人来福利院捐款或是领导视察，他就会被打扮的干净可爱手捧保育员从院里折来的鲜花，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欢迎贵宾。这其中，也有卓玉。
　　卓玉是三岁时被警察送来的，她不是确切的孤儿，妈妈死了，爸爸在戒毒所强制戒毒，所以被送来这里。同七月一样，也属于正常儿童。
　　福利院是有区域划分的，大部分身体或智力有缺陷的孩子被单独放在后面那座新建的，童话一般的美丽大楼里，那是富人捐赠建成的，据说里面有完整的康复设施，不过不允许外人入内，理由是保护那些儿童不受外界刺激。那座童话般的楼房里，却从没有传出过天使一样的笑声。七月和卓玉这样正常的孩子，生活在门口花园旁的一排平房里。院长说，等下一次捐助就可以再建一座童话的新楼了。

　　第二节
　　没有幼儿园，到了上小学的年纪，这样的孩子才会被安排去附近的学校，所以七月和卓玉只有在这座还不算小的福利院里慢慢长大。
　　在领导和贵宾们走后，七月可以继续穿着漂亮的衣服，而卓玉则会被换上她原本的旧衣服。阿姨们不喜欢她，因为她会很快把新衣服穿脏穿破，她会趁人不注意就爬上后院的大树，骑在树杈上看那个童话大楼里的孩子。每次总要大人在树下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到无可奈何时，她才会开心的从上面哧溜下来。次数多了，大人也不再去管，知道她总是不会误了开饭和睡觉。
　　其实七月也会常常和卓玉一起爬树，只是他总是很乖，衣服怎么穿似乎也不会弄脏，阿姨们也不会去管他。本来，人手不够的福利院，大部分人总是要去照看那个童话大楼里的孩子，至于他们，反正跑不出这个院门就好了。谁也没有想过要出去。
　　这里的孩子各自独立，总有别人不能走进的界限，像七月卓玉这样很小送来的健康孩子，只有很少几个，大多是家庭变故的孤儿。卓玉比七月小一岁，她刚进福利院整日的哭闹，因为妈妈自杀时她就在跟前，家里没有大人，两岁多的卓玉只知道妈妈在流血，已经不能说话，她够不着开门，家里没有电话，她用小手捂着妈妈流血的手腕，哭得没了声音。
　　当警察带着她爸爸上门找家属签字准备带去强制戒毒时，才发现卧室里死去两天的卓玉妈和倒在身上奄奄一息的卓玉。而此时的爸爸却开始犯瘾，戴着手铐眼泪鼻涕的求警察给他一点粉抽。
　　望着空无一物的房间，两个警察叹息的带走了卓玉和瘫在地上的那个男人，一个月后，卓玉被送进了这个城市唯一的福利院。
　　卓玉来的那天七月正在捉蝴蝶，小小的人儿在花丛里奔跑，那些花都要比他高，费了半天力气，也没有碰着蝴蝶的一只翅膀。
　　他有些泄气，准备回宿舍找点可以当作工具的东西，跑出来就看见站在警察身边的卓玉。那个女警察手里提了一包东西，大约是卓玉的衣物，正在跟身旁的院长说着什么。女警总要伸手去牵女孩的手，她总是把手紧紧的夹在腋下，细细的胳膊倔强的坚持着，七月看着她这个动作，觉得那女孩夹在腋下的手臂好像蝴蝶的一对翅膀。
　　院长看着卓玉怪异的举动，微微的皱着眉头，抬眼看见站在前面的七月，脸上的肉动了一下，笑着对七月招手说：“七月，你来。”
　　七月有些犹豫，他还在想像着女孩的蝴蝶翅膀，背光站着的卓玉，看不清容貌，太阳透过她单薄的身体发出茸茸的光，地上拖着拉长的影子，仿佛蝴蝶的倒影。
　　“过来啊！”院长看平时听话的七月站着不动，语气开始急躁，他不能在警察面前发作，于是挪动着轻易不愿走路的肥胖身体走到七月跟前。推了一下他的肩头，说：“去带那位妹妹到你们宿舍，她叫卓玉，今后就和你们一起住了。我要和警察阿姨说话，快去吧！”说完对女警笑着说，“那衣服也不重给孩子自己拿吧，我们去办公室谈。”
　　卓玉听完这话，一把夺过女警手中的书包，看也不看七月，就冲后面的大楼走去。
　　“呵呵,”院长安慰着那个尴尬的女警，“没事的，这些孩子都有些怪脾气，走吧，以后就交给我们了。”

　　第三节
　　七月怔了一下，忙转身去追。
　　“别去！”七月小脸通红地追上去，“不是那里。”
　　女孩在童话楼前站住了，双手紧紧把书包抱在怀里，仰着脑袋看着面前漂亮的房子，不说一句话。
　　看她不说话也不动，七月有点不知所措。院里的孩子都比他大，没有人和他说话，平时他就是一个人和花园的花草蝴蝶玩耍说话，对于比自己还小的孩子，七月还不知道如何去沟通。
　　“为什么不能去？”卓玉的声音像盘上洒落的珠子，清脆明亮。“妈妈说，童话里的公主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她像是在给自己鼓励一样，扭头对七月很认真的说，“妈妈说，我就是她的公主！”说完，就大步向楼里走。
　　“不是的！”七月着急，上前就拉住了卓玉的书包带，用力太大，书包从卓玉的怀里掉下，里面散落出几套干净漂亮的公主裙。
　　“对不起！我…”七月赶忙蹲下去捡，不料被卓玉一把推到在地。
　　“不要你动我妈妈送我的衣服！”卓玉把裙子捡起来，用力的用小手拍上面的灰尘，用力太大，又掉在地上。一下子，眼泪就断线般的砸下来。“妈妈！”卓玉没有嚎啕大哭，使劲的在脸上抹了一把，仍去捡地上的衣服。眼泪落在她手中裙子的蝴蝶结上，颤巍巍的，如同花瓣洒落的露珠。
　　寂静空旷的院子里，一个干净漂亮的小男孩跌坐在水泥地上，呆呆的望着旁边哭成花脸的小女孩。太阳照旧该落了，他们的人生也要从明天有个新的开始。

　　第四节
　　“卓玉！你怎么爬上树的？阿姨看见会骂啦！”七月把脖子都仰酸了，卓玉还是骑在树杈上不动。
　　“胆小鬼，你怎么不上来啊？”卓玉看着童话大楼，窗户里几个行动不便的孩子正在垫子上努力的爬着，像没有脚的虫子。“七月，上来和我一块看。他们的房子好漂亮啊！”卓玉低头看了看七月，“别怕！我原来也摔过，不过现在我长大啦，你也是！”
　　七月听了这话，稍稍有了点勇气。是呀，长大了！已经快三年了，小树也长高了，可以骑在上面看童话楼，虽然它不过刚刚长了一人多高，但对于六岁的七月和卓玉来说，已经是参天大树了。
　　这个花园，留下了多少欢笑和泪水。两个失去家的孩子，在这里建筑了一座属于自己的美丽世界。有冬天的雪人，春天的蝴蝶，夏日的蝉鸣，秋天的红叶。卓玉长高了，带来的公主裙也不能再穿，为这她跟保育员闹了好几天。最后七月想办法把裙子上的蝴蝶结拆下来，用别针别再她穿的衣服上，这才算完。从此后，卓玉的每一件衣服上都别着不同颜色的蝴蝶结，四季不变。
　　找来石头垫脚，七月才勉强爬上树。卓玉身子往前挪了挪，用手一指，说：“你看那个教室，里面的床都是彩色的。还有，好多玩具呀！”
　　五颜六色的垫子，四处爬着不同样子的孩子，有的流着涎水，有的不能支撑身体，有的一味傻笑或是哭闹，仿佛进了玩偶工厂的残次车间，到处都是蹩脚的制造和错误的生存。
　　呆了六年，七月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童话房子里的一切。他有点茫然，里面的孩子有大有小，和自己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们看上去都很安静纯真，坐着躺着沉浸在各自不同的世界里。有的虽然流着涎水，但容貌清秀；有的不能站立，眼睛却清澈动人；他们不会去抢别人手中的玩具，不会把自己的玩具损坏，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玩具和位置。保育员两三人靠在一边的墙脚处聊天，眼光留意着哭闹的孩子，没有去安慰。孩子哭了一会就停下来啃手上的指甲，一个保育员走过去拉出他的手，说了几句，从地上拾起一个塑胶玩具塞进他手里，哄了两下，又回到墙角。孩子被玩具的颜色吸引，又举手塞进嘴里，香甜的吮吸着。保育员掩口笑了，谁也没再动身。
　　卓玉突然转过头对七月说：“他们都是天使吗？”
　　七月被问住了，天使？童话书上说天使都是有翅膀的，可他们有的连爬都那样困难！
　　见七月不说话，卓玉笑了，“就是天使！他们住在童话书里才有的房子里，妈妈说，天使都是不说话的，他们用心来爱我们。你看他们都不说话，不是天使是什么？”
　　“可是，天使要有翅膀啊！”七月开始反驳，“他们都站不起来，怎么飞呢？”
　　“天使的翅膀是看不见的！”卓玉有一大堆道理，“妈妈说，天使的翅膀只有在他们回到天上的时候才会长出来。在地上，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小孩，只是不说话。”
　　七月有些词穷，他没有妈妈，也没有人给他讲故事，可是他已经很厉害可以看懂简单的图画书了。那些别人捐的已经破旧的缺页的童话书，不知被他翻了多少回。可他终究没有卓玉的故事多，卓玉三岁前的小脑袋里已经存了上百个童话，那些都是她妈妈留给她最美的回忆。
　　“我知道了！”七月恍然大悟，“就像蝴蝶！”
　　“蝴蝶？”卓玉看一眼衣服上的蝴蝶结，有些奇怪七月的联想。
　　“毛毛虫会变成蝴蝶！”七月有点激动的挥舞着手说，“你没见过的，我知道！毛毛虫吃叶子，吃饱了吐丝把自己包成小球，最后变成蝴蝶！”
　　“胡说！”卓玉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气得小脸涨红。
　　“真是！我见过的，毛毛虫从小球里钻出来就变成蝴蝶啦！不信过几天我带你看。”
　　“不行！现在就要看！”卓玉抬脚哧溜一下就从树上滑下来。仰着头冲七月喊，“要是没有蝴蝶，你就是小狗！”
　　七月吭哧半天，才踩着石头小心的从树上下来。他也生气了，前两天才看见一个毛毛虫把自己裹起来，他还记得是哪片叶子，说话间就找到了。“喏！你看！”
　　叶梗处粘着一只小小的茧，在春风中轻轻颤动。七月兴奋的说，“看吧，再过几天，蝴蝶就从里面飞出来了。”
　　卓玉从来没见过这东西，好奇的想用手去碰，七月吓得一把拉住她。“不能碰，会死的！”
　　卓玉被吓了一跳，赌气的说，“你怎么知道蝴蝶就在里面？它什么时候飞出来你也不知道。”
　　看七月低下头，她又说道“我们帮它出来吧！”
　　“啊？！”七月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张大嘴说不出话。
　　一眨眼，那茧已到了卓玉的掌心。
　　“我们帮它把房子打开，放它早点出来吧！”卓玉觉得自己比七月聪明许多。
　　“会不会死啊？”七月也想亲眼看看蝴蝶破茧而出。上一次来，已经只剩了空壳。
　　“不会的！”卓玉已经动手剥茧了。
　　小小的茧里似乎有东西在轻轻的动，七月紧张的手心冒汗，他终于要看到蝴蝶出生了。卓玉的手指小心的剥着茧外的丝，一点一点，眼看就开了一个小口。七月也着急了，上去轻轻的把小口撕开，里面的蝴蝶扑得展开翅膀。卓玉高兴极了，手捧蝴蝶就要跳起来，又突然停住，小心翼翼的看着手心的蝴蝶。
　　“我说是真的吧！”七月好不得意，“天使和蝴蝶一样，开始都没有翅膀。”
　　卓玉却没有再笑，说话时带着哭腔，“七月，你看蝴蝶怎么了？”
　　手心的蝴蝶好像刚才屋里的孩子一样，努力着站立身体，却徒然倒下，在风中抽搐几下就不动了。看着死去的蝴蝶和它身旁小小的茧，刚才初生的喜悦突然在两个孩子脸上消失，幼小的心还无法理解自己扼杀了一个生灵，生命在眼前降临又转眼逝去，他们惊得连哭的本能都忘记了。就这样看着鲜活变枯朽，看着他们人生最初的悲喜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