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怀番外 熹微》orancetreee

1、熹微 深夜的大

　　深夜的大宋内廷格外的寂静，连巡夜的侍卫的脚步都显得小心翼翼，只有正点时传来的梆子声让这夜间清冷的深宫后院显得有几分人气。皇帝赵祯被这报时的声音从梦境的泥淖中拉了出来，缓缓的睁开了眼，迷蒙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被厚重的罩子罩着，烛光格外的昏暗，即使如此赵祯还是觉得有点刺眼，不禁抬手想挡一挡光——可惜预计的动作并没有完成，仅仅化作了右手一个轻微颤动。而这个动作却惊醒了倚床而坐的妇人，她激动的握住了夫君的手：“皇上，你醒了，感觉好点了么？”柔声难掩激动。床边跪坐着睡着了的青年男子也应声醒来，关切的扶着赵祯的胳膊：“父皇…”
　　赵祯试图露出个微笑让他们放心，牵动着嘴唇开裂生生的疼，心中安慰的话语也无奈的转变为一个字节“水…”。皇太子赵曙恍然大悟般的站起来想去取水，跪坐久了双腿发麻差点又跌了回去，显得格外的慌张，惹得赵祯又加紧握了握身边庞贵妃的手，慈爱的看着虽然年届三十此时却有点像毛头小子的儿子。
　　赵祯这一场病已经拖拖拉拉半年有余，五十二岁的他并不算年老，可近两年身体却都不是很好，一辈子克己勤政的劳累过早的掏空了身体，太医每每劝诫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辛劳都被他抛之脑后，还时常自嘲每日喝的药都比进的膳还要多。终于年前的这场病来势汹汹，即便喝了再多的药也不见有太大起色，终于卧床不起。
　　赵祯由着儿子将他撑起，并轻靠在他的身上，而庞贵妃温柔的用银勺喂水与他。谁都没有说话，烛火因为好久没有剪芯而跳跃着，自知油尽灯枯的皇帝感觉到此生难得的平静。病中侍奉榻前的妻儿让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整个大宋的统治者，恍惚间他只是个普通的丈夫、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享受着最亲近的人的温暖。
　　抬眼望着给自己喂水的庞贵妃，明明也已经年过五十的她依然风韵犹存，若不是因近日日夜侍疾担心忧虑而憔悴消瘦，昏暗的灯光下赵祯甚至觉得她和刚入宫时候差别不大，可那么多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而背后支撑着自己的儿子，即使看不到也不会忘记他的容貌——与自己清长的眉眼不同，赵曙剑眉星目，倒是像极了他的舅舅。
　　想到这，赵祯轻轻的笑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有损天德之事，或是上辈子欠了账，自己膝下本无一子，于是过继了堂兄赵允让与其王妃庞飞燕的孩子，自小养在宫中，去年又封了太子，更是整个大宋都要交付与他。赵允让在长相上是堂兄弟中与自己最为想象的，而飞燕与庞贵妃一奶同胞，使得赵祯每每看到赵曙都觉得自己若与庞妃有亲子，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不，他就是我们的孩子。临终前贤妻孝子能在病床前照料，这不就是寻常百姓家最平常的事么，作为君王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享受到此时子就是子，不是臣；妻就是妻，没有等级尊卑的幸福——这辈子也算是值了。赵祯默默的想着，更加放松了自己，将全部重量都托付给了背后的儿子。
　　思绪渐渐变轻，眼前的妻子也越来越模糊，一生中难忘事情的片段接连浮现，有在朝堂上听群臣奏事商讨国策，有接见外方来使共计和平，有独自批阅奏折宵衣旰食，有和已逝皇后的山盟海誓，有与臣子聊天品茗，有抱着幼年的儿子逗趣…赵祯又忽而想起了拉着自己不惜喷自己一脸唾沫也要把话说完的包拯，不知道他曾经名动京城的主簿公孙才子是否还好，这个美好的季节他想必又会吟出几句好词了吧…
　　慢慢的，整个房间包括桌椅陈设都以一个奇怪的形态旋转变换，意识渐渐被吸进一个光怪陆离的旋窝。我生命中重要的事情不过如此这般了吧…朝政、朝臣、嫔妃，还有那么难得的几个朋友。赵祯拼命抵抗着困意一波波袭来，艰难的想着。不，不是…还有…还有太庙政变呵，有个嚣张的将军说他比我更适合当皇帝…还有，还有大宋朝那场史无前例的大仗…
　　眼前的一切终于消失，赵祯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哭声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却又骤然停止，赵祯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汴梁的上空，俯视着自己的都城，此时晨光熹微，城里处处桃花开的正好，像极了那年春日。还记得那时候有一个身量高挑剑眉星目的少年折了一枝桃花，笑着：“赵小六，你这么瘦弱怎么能行，站好，不要缩着肩膀！男儿当顶天立地、自立自强，喏，我来教你学剑吧。”说着他用那桃枝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惹得上面开的正好的桃花纷纷落下，少年站在花雨里得意的负手而立：“对了，我叫庞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