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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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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我在茶馆中住下后,便一力承当了端茶送水的活计,茶馆很小,就是坐满了人也不多,因此倒不是很累,只是日子久了,难免会觉得无聊。
小宋国的皇城处在浔乌江边,一到夏天就热的如同一个大蒸笼。
这一日艳阳高照,路上行人稀少。太阳热辣辣地烤着地面,倒使得那看着凉快的青石板生起了氤氲的烟气。路旁的黄桷树上不停的传来知了“知—啦—知—啦”的叫声,让人很是心烦。
茶馆里的客人不是很多,说书先生为了带他的妻子回老家探亲,告了好长时间的假。我无聊的坐在楼门口的矮凳上,看着隔壁卖猪肉包的大叔。天气太热,他的生意也不是很好,一上午只卖出去了几个包子,气得他干脆收了凳子,在树荫下睡了起来。
月老热得受不了,自己偷偷回到了院子,在榕树下架起了一张吊床,打起了盹。
我呆呆的守在门口,可实在是午困,上下眼皮难分难舍的黏在一起,模模糊糊的耳边传来一句“这位姑娘,姑娘,醒一醒可好。”
我抬眼一看,是一位长相俊逸,眼眸清澈如水的白衣书生。
那书生见我直勾勾的盯着他看,丝毫不避讳,脸颊飞起了两抹红云,更显得他面如冠玉。我不由得觉得好笑,这人,十七八岁的少年竟如同小媳妇般害羞。
书生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讷讷地说道:“小生,小生今日赶了许久的路,很是劳累。姑娘可否为我备一壶茶水。”
我忙起身将他迎了进去,回后屋为他打来了一壶凉茶。回来时书生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上,仔仔细细的检查着自己的书箱。
我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书生倒很是有趣;下凡之后,我便喜欢上了一本名叫《聊斋志异》的书,每日翻看,深受其影响,得出结论:凡是穷苦书生,多是和女鬼狐精有扯不开的关系。眼下这一位衣衫破烂,形神狼狈的样子更是坚定了我的想法——多半是刚从山沟里哪个妖精洞中爬出来的。
那书生见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却不说话,脸颊又变得通红,轻声说道:“姑娘不用担心,我不是什么恶人,我只是前几日在路上遇见了---”
让别人自曝艳遇什么的太不道德了,我连忙打断他:“我懂得,我懂得,你不用明说。”
那书生却显得很是惊讶,立马睁大了眼睛:“姑娘居然知道,难道这事已经传进了皇城?”说完,表情又变得有些怏怏。
我摇了摇头,回答道:“这种事,书上说了太多。我一看你的样子就明白了。”
他听见我的回答,又是一惊,“我原以为我是世间第一人经历此事的,没想到古人已经汇集著书了。哎,也怪我平时涉猎太窄,不然,也不会遭此磨难了。”
我听罢,感到奇怪:“难道你从不曾读过那些鬼怪妖精的书?需知这些东西,你们,哦不,是我们凡人知道了也难以逃脱避免的。”
“姑娘竟以为我是遇到了妖怪?”
“难道不是吗?”
“确实不是啊。”
“那你是遇见了什么,强盗吗?弄得这样狼狈。”
“不是妖精,也不是强盗,但比他们更加可怕。”
“那是什么?”
书生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又有点不好意思,扭捏的说道:“是一个姑娘。”
“一个姑娘就把你弄成了这样?”我满脸的嫌弃与怀疑。
书生见我不信,有些着急,“是真的”,又见我一脸的探究,就向我讲起了在路上的那件事情。
书生原是蜀地眉州的一个秀才,名叫陈景之。父母早亡,家境贫寒。自小就寄读在父亲生时一个故交的私塾里。平日里读书很是用工,过了乡试之后,先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趁着年轻,不如早日进京赶考,也好游历祖国河山,见识人情世故,省的只读书把人读傻了。书生是一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便在今年初春收拾好了包裹独自一人出了门。
科举考试定在了每年的四月初六,陈景之见时间充足,不着急赶路,就租了一叶小舟,沿着浔乌江下行。
浔乌江起于念青雪山,两岸高山魏巍,风景雄奇壮丽。陈景之自小性子腼腆内向,不爱出门,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隔壁小镇。眉州位于成都平原,虽地处西南,但地势平坦,廊桥水乡,小巷弄堂,倒是颇有江南的韵味,因此触目所及的最高处也不过是几个小山丘,自是不可与这些直插入天的高山相比。
陈景之很是沉醉,一路上走走停停,半个月不过行了三百里路。浔乌江两岸风景虽好,但地势险峻,人烟稀少,放眼望去,半天看不到个村庄。
这一日,小船行到一水流平缓的小岛处。近岸边桃花灿烂,粉红色的一片妖妖娆娆地弥漫江上,迷离了人的眼睛。陈景之闻着那淡雅清甜的香味,便生了伫足观赏之意。他站在船上,隐隐约约的看见桃林中掩着几户人家,墙瓦皆是竹木所制,小巧玲珑,很是别致。心下更是欢喜,忙叫停船夫,上了岸。
桃林之下铺着一条石板路,阶上布满了青苔,看得出有了些岁月。陈景之沿阶而上,到了半岛处就看见了那几户人家。却见家家户户都门扉紧闭,听不见一丝鸡犬喧闹的声音,寂静的有些渗人。他不由的心下一惊,回想起了小时老人们讲诉的桃花妖的故事。传说桃花妖长相极其艳丽,喜欢居住在桃林之中,在花开时出没,站在树下,一颦一笑都可勾走过路人的魂魄。
陈景之有些害怕,又见再往上走还是桃林,决定往回走。转过头时却发现这村子的入口处有着一个小小的神龛,龛前有几支早已熄灭的香。神龛上面布满了灰尘,石像也有些污浊。他看了看这满山的桃花,心想自己赏了人家的一山春色,断不可就此离开,没有一点回报。就拿出自己的丝帕将石像和神龛好好的清理了一遍。打扫完后,又折了几只桃花放在了神龛前。
大功告成,陈景之整了整衣袖,很是满足。正在这时,背后却传来一阵娇俏稚嫩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摘我的桃花!”
陈景之被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却发现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小姑娘顶着两个小花苞头,穿着一身绿裳,一张小脸粉嫩的如同瓷娃娃,很是可爱。陈景之暗暗自责大惊小怪,见面前小姑娘正一脸不悦地盯着自己,回答:“小生无意冒犯,只是见石像守着这一山春色,却不能细赏触碰。心生惋惜,才折了姑娘的桃花的置于像前的。”
小姑娘听完陈景之的解释,面色略有缓和,低声说道:“你怎知的她看不到的。”
陈景之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但每间房屋都干净整齐,甚是疑惑,问道:“敢问姑娘,这座小岛是否就你一人居住?”
小姑娘眨了眨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回答道:“一人?嗯——是我一人的。”
“那这些房屋也是你一人居住的?”
“怎么,不可以吗?”小姑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些房屋说道:“这间睡觉的,这间吃饭的,这间是用来收集桃花和桃子的······”
“那姑娘,你的父母呢?”
“父母吗?我没有父母。还有,不要总是姑娘,姑娘的叫我,我有名字的,叫我小桃吧。”
陈景之想起了《方洲志》上的记载,上面说浔乌江每过十年便会突发洪水, “巨浪落高崖,排蹙万石坠。”小桃姑娘的父母多是在逃难时将她遗弃或丢失了。
想到这,他心里不禁有些难过。小桃拉着他的衣袖说:“我这里很少有人来的,你给我打扫了神龛,我很开心。作为回报,我送你一盘桃花团子吧。”也不待陈景之拒绝,拉着他就走向了先前指的那间厨房。
许是长期无人照料,小桃年纪虽小,灶膛上的事情却很是精通。她一会儿就从外面取回了一大捧桃花瓣,和面,揉团,下锅····起锅时再用碧绿的一个小盘子装了。粉红色的团子配上那晶莹剔透的绿盘更显得色泽诱人,令人食指大动。陈景之本就有些饿了,此时也没在推脱——那清香细软的团子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回味无穷。
“这桃花团子确实好吃,小桃每日便是以此为生的吗?”
“是啊,所以我才叫小桃的。桃花瓣虽只在春日有,但及时采摘下来,密封好藏于深土中,也可存很长的时间。”
陈景之对这个小孩充满了好奇,又觉自己与她相交不深,一直追着人家问于理不合。正在此时,在岛下等待的船夫见他半天没下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上来寻找。
小桃隔着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船夫,又见陈景之一身是涉世未深的书生打扮,便说:“你可要顺着水路进京赶考?”
陈景之点了点头,小桃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你可否带上我。我一人呆在这岛上,很是孤寂。”
陈景之问:“小桃姑娘可是有什么亲戚在京城?若是要寻亲,在下必定相助。”
小桃笑着说:“正是。小时听爷爷说家里有一个姑姑嫁去了京城,那位姑姑很是和蔼,夫家家境富裕,应该会接纳我的。”
陈景之带着欢欢喜喜的小桃收拾好了她的行李——小桃虽一个人占了几间屋子,东西却不是很多,只装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那船夫见了小桃,本对这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颇有微词,接了书生补上的银子后也没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