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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言 他朝两忘烟 ...

  •   (一)
      生灭元知色是空,可堪倾国付东风。
      唤醒绮梦憎啼鸟,罥入情丝奈网虫。

      蒋归时常念这两句诗,这时候眼里总流露出蒋执看不懂的怀念与感伤。仗着自己最受蒋归的宠爱,蒋执硬是缠着他让他把这两句诗写了下来,用作书签,夹在自己阳台书桌上经常翻看的那本《大光明经》里,好让自己看书的时候,总是第一个翻到这一页。

      那个时候,苍白削弱的青年只是温柔而无奈地笑了笑,全然地宠爱这个只对自己就露出这般无赖的孩子气的青年。看着哥哥白的透明的脸上那抹温柔笑意,蒋执忽然心中猛的一惊,一个荒唐的念头浮出,让他顿时感觉到躁动与不安,他借著去打篮球换衣服的机会跑到洗手间,将头淋在冰凉的冷水中,半天,才感到自己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蒋执凝视著眼前镜子中那个稚气尚存的英俊的脸宠,温漉漉的头发上还挂著晶莹的水珠,显得是那样的狼狈……

      若是有人看到,一定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从来都是谦和有礼、侍人温文,师从五台山大德禅师,人皆称其有出尘之气的蒋家公子——蒋执。

      (二)
      蒋执知道,蒋归其实不是自己的亲哥哥。他出生前五年,是善良而又饱受无子困扰的母亲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弃婴,便抱回家中,认作义子,起名蒋归。

      蒋执出生前,蒋归是家里的宠儿,许是在被遗弃的时候伤了身子,蒋归的身体一向不好,哪怕是义子,他受的宠爱也远比旁支的兄弟姐妹要多得多。可是作为长门继承人的蒋执出生后,蒋归所受的关注便自然少了。他却不恼,全心全意宠爱这个弟弟,在蒋执还很小的时候就总是静静地坐在蒋执的婴儿床边看着他,给他哼歌。蒋父蒋母忙于蒋家家业,是长他五岁的蒋归从小陪伴着蒋执长大,起了长兄如父的角色。二人间的深厚情谊,引得老管家频频感叹,真是亲如兄弟。

      当时,两人静默不语,相视一笑。

      (三)
      蒋归曾无意间感叹过:阿执,我原想若是我的身体尚佳,便为你寻来八色海棠,叫你能与你的爱人幸福美满,长相厮守,只可惜,这愿望也不知是否能达成。

      那时蒋执却掷地有声地说:哥哥,我去找,找来好让你我能够永远在一起。蒋归轻咳,“傻,你我哪能永远在一起呢!”

      蒋归渐渐忘了这件事,蒋执却一直记得。一年后,他一个人来到五台山,跪在大德禅师门前,五天五夜,五天后,昏死过去的他,被大德禅师抱到了自己的禅房中。

      传说,大师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神的人了,也只有他能助自己完成心愿。虽然从来没有人找到过八色海棠,可是蒋执却愿意为了一个愿望,而付出自己所有的努力。

      (四)
      十八岁那年,蒋执奉爷爷的命令远赴美国留学,三年之后,他以最优秀的成绩,提前从学校毕业,却又再次听见哥哥提起了八色海棠的事。他心念一动,没有回国,反而去了神秘莫测的原始地带。一年后,他兴冲冲的坐上飞往国内的飞机,回到自己生存了十几年的家门前,怀中珍藏著一个白玉盒。马上就可以再见到自己的亲人们了,他止不住高兴,还有,哥哥。不知现在,他的身体好点没有……

      迎面,一地残砖碎瓦,断壁残垣中,清晰可见推土机挖掘的痕迹。

      天空下起瓢泼大雨,电闪雷鸣,轰隆隆的,一道道紫白闪电,如同灵蛇,瞬间撕裂天空,露出一个个血红色的大口。蒋执站在雨中,手里的行礼箱砰然堕地。

      黑黢黢的院落中,似乎有一只怪兽,正静静的张开它的血盆大口,等著著猎物走近。

      几声枪械上膛的声音,虽然细微,却清晰的传入蒋执的耳中。他目光寒芒顿显,这院中,竟然有十几位黑衣杀手潜伏在其中,冰凉的杀气,直侵入人的骨髓。

      “砰……”的一声,血光崩溅,跟随了他多年的老管家挡在他的面前,缓缓倒地,睁大眼睛,只来得留下最后几个字:“少爷……院中……有埋伏……千万……不要……不要……进去……”说声落,头一歪,就此气绝。

      (五)
      蒋执抬步,缓缓走进门中,一步一步进了中庭。“豁啦……”一声巨响,蓝色的电光一瞬间将整个蒋宅照耀得如同白昼,瘦弱的青年站在雨中,苍白的像一抹幽魂,“阿执”,声音在倾盆大雨中似有若无。

      “哥哥”,蒋执走上前去拥住他,一柄深漆的剑,仿如毒蛇,自黑暗中向他的后背刺来。在这一刻,他竟异常的平静,也许,一切就此结束,是个最完美的结局吧。

      又一道电闪雷鸣。平日里悠然缓慢的青年突然拥住他转换了方向,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这一切太过突然,直到利刃穿过蒋归前胸,黑暗中响起几声惊呼“少爷!”,蒋执才茫然前踏一
      步,搂住了蒋归止不住要下滑的身子。那是蒋执熟悉的药香,其中却隐隐透出了血腥气。几道人影奔到他们跟前,蒋归硬撑着在蒋执怀中露出了他从没见过的凌厉,“现在,你们可以滚出蒋家了!”“少爷!”“我说滚!”那几人静默片刻,看了蒋执一眼,静静地退了出去。那几句话用尽了蒋归所有力气,他的眼神泛起空茫,眼睛开始微阖。“哥,哥你别睡,你看看,这是我找到的八色海棠!!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的!!”蒋执慌忙掏出那个白色玉盒。蒋归眼前闪现一片彩光,他手向前伸,似乎碰到了那朵奇花的花瓣,眼前渐渐归于黑暗,他露出释然的微笑,一句“阿执”半出口便消失在雨中。

      被蒋归触碰到的花朵瞬间枯萎,刚才那晶莹玉骨一般的样子消失不见,八道彩光渐渐的黯淡下来,终于,彻底沦为一片漆黑。

      蒋执蒙了,紧紧抱着蒋归渐趋冰冷的身体,似乎想借此温暖他。

      他有满腔的话想对蒋归说,可是要听的人却不能听见了。

      蒋执抱着蒋归的尸体,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在雨中自顾自絮絮叨叨。

      (六)
      蒋执其实早就知道,蒋归真实身份,是蒋家最大的仇敌——舒家当代家主舒长青的儿子。
      ——舒礼容。

      舒家在商场之上,输给了蒋家,一败徒地,当舒长青的小儿子出生之际,看著自己儿子那晶莹如玉的脸和玲珑深透的眼,一个惨绝人寰的计划蓦然在舒长青脑海中形成。

      一个月后,蒋母回家时,就发现了那个被弃于门前的男婴。

      二十多年间,原本的弃婴,长成了青松白玉般的公子,而他,也渐渐的接触到了蒋家的商业核心。

      ……谁能想到,一个自小便是生长在蒋家,身子骨不好,受尽关怀的公子竟然是会是蒋家的最大仇敌——舒家的后人?

      (七)
      蒋执知道却不揭发,是贪恋着兄长的温暖,以及那份密不可言的情感。他本以为,蒋归虽是舒家后人,却自小在蒋家长大,与蒋家情谊深厚,并不会真正做出什么事来,谁曾想……

      蒋执满嘴腥甜,原是心绪不定,真气暴动,走火入魔所致。他想起送他去美国时蒋归苦涩又坚定的眼神。那时想必哥哥误会了,以为自己出国是为了逃避他吧,不喜欢外国自己是一个如此眷恋有他在的蒋家的人。殊不知他是为了去寻八色海棠,他想找到之后,借此向蒋归表明,无论他是蒋家义子,还是舒家后人,他都想跟他永远在一起,甚至希望他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他看向手中枯萎的八色海棠,露出古怪的笑,自言自语道:“哥哥,这是我四年中找到的第五朵八色海棠,前面四朵,都因为接触到了人气而枯蒌了。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一旦沾到别的东西,它就再不是那般纯净剔透。”

      (八)
      蒋执把蒋归已经冷透的身体背起来,缓缓走出了蒋家的大门,眼前站着几排持剑静默的黑衣人,看见蒋执和他背上的蒋归,一言不发,便举剑杀来。他们冲不到两步,却都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不敢相信的瞪大著自己的眼睛,“扑扑……”数声,一具具已然气绝的尸体栽倒在地,直到此时,一丝细细的红痕才缓缓的从他们脖子上浮现。

      “哥哥,你看我会武功的,那一剑我明明可以躲过去……是啊,我明明可以躲,为什么不躲?这样你就不用死了。”蒋执背着蒋归立在雷雨中。黑衣尸首,满地鲜红衬着背后蒋家的断壁残垣,可怖而孤寂。“不过也没关系了。”蒋执露出些微癫狂的笑意,“蒋家没了,你也死了,那我也陪你们好了。哥哥你就等等我吧!”蒋执举剑自刎,此时一道紫色闪电正好劈在二人身旁,炸了开来……

      灵魂和意识逐渐飘散,生命的最后,蒋执想起了一个偏执的念头:哥哥,我也不求来世。但若真有来世,我定不会放你走得这么轻松潇洒。

      无边黑暗吞噬了他,灵魂与意识一同被抽离了……

      有人低喧了一声佛号,然后,一切便归于寂灭。

      (九)
      蒋归本来不叫蒋归。

      第一世,他也叫舒礼容,是家里的独生子,却有个同是独生子,叫做蒋子归的表弟。舒礼容的一生顺风顺遂,他家庭背景不错,父母恩爱和谐,长得堪称一草,大学时出国留学,毕业自名校,交了许多卓越的朋友,自己年纪轻轻就在跨国公司的中国区担任财务总监。唯一要说哪里不像人生赢家,就是天蝎座的人不轻易动情,三十出头了,除了逢场作戏,没谈过一个真正的恋人,更不要说结婚的打算。不过现代社会,对这样优秀的男人来说,三十多岁不结婚,也照样是黄金单身汉。

      要说在他人生中真正有什么不如意的,就是小他一岁多一天,与他一起长大的表弟蒋子归因病夭折在青春年少的十六岁。那时十七岁的舒礼容正准备高考,家人不打算让他背负这样的重担,中二又不成熟的他也就心生逃避之意,不愿面对平日活力四射的弟弟虚弱消瘦,不成人形的样子,把自己蒙蔽在“他很快就会好了”的谎言中。在表弟患病治疗又复发的一年多中,他只在寒假见过他一面,短短半天,他傻傻的陪着弟弟做各种检查,话都不会说了。直到最后见到躺在玻璃棺里,看起来小的可怜的表弟,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重要的亲人的离去。十七岁的少年,连火化都不敢参加,回到学校,拽着葬礼上的黑色胸花,翘掉了一个上午的课,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嘶声痛哭。

      而随着年岁见长,表弟患病那年,自己的不成熟让舒礼容悔恨了无数次。每年生日,他总想起小时候共同分享一个生日蛋糕的弟弟,欢闹过后,他会自己一个人静坐到隔天一两点——那是表弟的生日,跟他说说心里的话。他总是想着,要是那时候,哪怕自己多去陪陪表弟也好。这种想念,悔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年复一年地缠着他,叫他一个堂堂男儿,在读到“罥入情丝奈网虫”这样的诗句时竟落了一滴泪。

      他只笑自己,没尝过刻骨的爱情,却也这般矫情。

      所以当他意外成为蒋归之后,他将全部的关爱投在了弟弟蒋执身上。哪怕他们,本应对立。

      (十)
      蒋归原想着死是解脱,反正这多出的二十多年,也是自己赚来的。却不曾想,他的人生还没能结束,而这一次,他叫雪衍;他所处的地方,是止戈大陆东大陆的雪家,那个有着白发诅咒之脉的雪家。七年后,他有了一个天生白发的弟弟,他叫雪落。

      七岁的雪衍看着摇篮里睡着的孩子,想起了第一世叫自己印象深刻的一本小说……他想苦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太出来。小小孩童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阿执,雪落……没关系,这一次,哥哥会尽全力保护你的。”轻声许下不变的誓言,雪衍伸出小手摸了摸弟弟刚刚长出来的茸茸白发,悄悄出了门,因此也没看见身后婴孩眼中的震惊,兴奋和偏执。

      有什么,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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