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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做一笔交易 “我很庆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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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风元郗发起了高烧,身子滚烫,脸色绯红,莲洛靠着他,感受最清晰,那老仆已然累极趴在桌子上睡着。
她不敢施法,风元郗是天缘帝尊之身,但有一分神力承受,便会比寻常人更易被察觉。
初冬的井水很冷,不过对她没什么伤害,月色下只见一只幼弱的狐狸纵身跃入井中,不多时裹一身寒气湿淋淋的跳上来。
她回到房间,冰冷的身子窝上风元郗如火炙烤的胸膛。身上寒气退却了她又跳入井中,如此几回往返,凌晨三更时分他的烧退了下去。
他在浑浑噩噩之间感受心口熨烫出一次次覆上冰寒,模糊之间看到幼小雪白的身影来来去去,而那一双珠子黑湛。
仿佛做梦,他只感觉身体火热如潮退去,便又沉沉睡去。
莲洛抖了抖身上的水,看一眼尚在昏迷状态的风元郗,身形一闪离开冠华宫。
宫城深深笼在夜色中,星火点缀,散落各处。
莲洛找到了太医院,变幻身形,隐了身子大大方方进去找药,那些深夜还在忙碌的医官自然看不见她。她找到了几位药,替换了医官正在碾磨的药准备带回去给风元郗敷伤口,又找了一些药替换了正在炉中煎煮的药汤。
等药的过程万分无聊,她蹲在门口,看着身边人来人往,闻着空气中药香弥散,天上月圆,却也渐渐退却黑暗。
冥界数万年如初的黑暗不见天日,她以为自己定然心性漠然,却不曾想如今要适应着对一个小孩子上心。
冷硬的侧脸牵起无奈,她站在门口,有人自她身上穿过,只感觉到若有似无的微香气息浮动。
门外有人进来,正在忙碌的众医官纷纷见面行礼。
那男子身形修长,容颜清俊,一字眉傲然中庭,墨眸含珠光湛湛生辉,自眼角处斜挑,勾出几分魅惑不凡的气质,鼻窄唇薄,姿容虽妖了点,但始终携一抹笑意在嘴角,便中和那魅惑的气质为温润,着一身绛紫长袍,簪珠冠玉润,凳盘纹云靴凛然步入门扉。
莲洛回身去看正在炉子上煨着的药,见那药冒了白气,而炉子前正跪着人。她本想拿了药就走,现在却被绊的行动不得,即使是办公差,也有诸多不能施法的原由,更遑论现在她万般躲避。
走不得便等会儿,她索性就站在药炉旁。
“皇上的药煎好了没?本王过来看看。”风谨禹眸光扫视一周,立刻便有宫人恭敬应答,莲洛正瞧着那药,不妨一双手伸过来端了药,呈向殿中站着绛紫华衫的男子。
风谨禹唤了一人进来,自那宫人手中接过药,莲洛唇角微抽,合着为他人做嫁衣了,不过这药又不对症,喝了也白喝。
她抱胸目送那一行人远去,又找了药重新换到别的药炉里。
回到冠华宫时老仆还没醒,风元郗昏迷着,索性没人,她显出身形提着手中的药囊走到床边。
服侍风元郗喝下药,那孩子躺在怀中的时候,她有一种错觉,已经记不得过去了多少年,依稀有人也这样待过自己,能回忆起的只有一抹月白的云袖,鼻息间淡淡玲萝香。
他伤得很重,肩膀处要敷药,莲洛扶他躺平,便去解风元郗的衣襟,却不料手刚放上他的胸口,便被一把握住,她抬眼,正与那孩子眼眸对上。
莲洛若无其事的瞥了一眼,抽出手来,风元郗有些怔忪的望着月光下眉目清冷的蓝衣绝色女子,无可自抑的失了神,等到肩颈处一凉一痛,意识回归脑海。
伤口处有玉白的清凉手指抚上,很冷,却也有些痒,痒到心里,他轻轻地咬着唇,不出声。
“痛就喊出来,你还小,没必要故作坚强。”莲洛神色专注的涂抹药液,长及脚踝的青丝只略在耳后挽起,额间蓝色的坠饰如莹蓝如海水,衬得那眉目也越发虚幻,如九天上的月光。
风元郗喉间溢出一丝细微的呻吟,莲洛唇角略勾,想着到底是个孩子。没多久,药液涂抹完毕,她直起身子,长发如缎垂下,风元郗手指动了动,粘了一抹,握在掌心。
“你是人,还是神?”这么美,一定不是凡人吧。枕边的那只小狐狸不在了,他早该想到那只小狐狸不是俗物。
莲洛细细端详,此刻的风元郗虽然依旧疏离淡漠,却也和缓了几分,没想到她变成人身,他倒肯理自己了,尚且不惊不惧,端的好气度,“你觉得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她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她之前还在想怎样顺理成章的陪在风元郗身边,既然要让他知道她的存在,就没指望隐瞒自己仙身的事实,现在看来,似乎不用再想办法了!
风元郗却笑了,昏暗的房间,他笑起来,稚气未脱,颊间两个酒窝深深的陷下去,莫名的让她看着很舒服。
老仆不知何时醒了,瞧见床边坐着的女子,周身仿佛被月华所笼罩,有淡淡云雾氤氲。
莲洛回身瞧了那老仆一眼,话却是对着风元郗,“他时日无多,大限就在这两日。”
闻言,风元郗瞳仁骤缩,不敢置信的望着照顾自己长大的佝偻宫人,他是自己最亲的人,却也要离自己而去了吗。
老仆似是知道莲洛的真身,膝盖一弯便跪了下来,风元郗立时便要起来,却因扯动伤口全身无力又摔回床上,死死地咬着唇角。
一阵咿咿呀呀,残破不全,那老仆指手画脚,指了指自己的嘴,指了指床上的风元郗,浑浊的老眼有泪光涌动,双手捧胸。
莲洛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风元郗不知道,她想了想,问道:“我可以让他开口说话,你想说什么,他也可以听到,只是他就熬不到明天了。”
她这句话说出来,用了术法,那老仆也能听到,顿时更加激动的连连叩头,指着自己的嘴越发嗫嚅不止。
风元郗一愣,看向那艰难表达的老仆,目露挣扎之色,半晌,闭上眼颓然叹气:“我只求他能善终,不必受苦。”莲洛手一挥,蓝色的光晕没入老仆的身体。
老仆不敢相信自己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再说话,再听到别人的声音。听到风元郗呼吸声的那刻,涕泪纵横,膝行至风元郗床边,向着莲洛叩首,莲洛挪了挪身子,坐去床的一边。
“殿下,……”老仆开口,声音哑然苍老,风元郗身子震了震,睁开眼。
“老奴寿命将至,殿下不必为老奴伤怀,以后无人伺候殿下身侧,殿下也要坚强的活下去。”风元郗眼中分明也有泪光涌动,却死死的逼了回去,只沉重的颔首。
老仆欣慰的舒了口气,又叙叙叹道:“老奴早做好准备赴死了,能陪殿下这么多年,老奴知足了。老奴无用,保护不了殿下,殿下日后要多加小心,万万珍重。有很多心里话,老奴说不出来,夜夜书写,待老奴死后,殿下若有兴趣,便去看看,老奴希望殿下不必背负旁的事情,简简单单的活着。”
本是想应答,出口却已成哽咽,风元郗只‘嗯’了一声。莲洛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没什么感受,生离死别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想起这五年,自他记事起,身边陪着的人,来了又去,唯独这个仆从一直都在,不会说话,也听不到别的声音,身体还不好,却依然兢兢业业的将自己细心照顾着。若论亲人的情分,这样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在他心里胜似亲人。而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老仆笑了笑,泪光涌动,声音平缓道:“聂踌躇,寓意踌躇满志。”
黎明的脚步在迫近,聂踌躇的生命也在流逝,终是大胆的握了风元郗的手,依依不舍,在晨曦破晓的第一缕微光里,靠在床边,缓缓合上了眼眸。
风元郗仰着头,眼眶睁得很大,不让眼泪流出。
“他们都走了,我又变成一个人。”自嘲般轻叹,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已然冰凉。有时候会恨自己,如果不懂事,那么即使人情冷暖,也无从感知。
也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感觉到母妃可能永离大哭大闹,但那时,还不知何谓生死,只是下意识的觉得,他不想母妃睡着,想她起来陪自己说话,陪自己玩,却是喊破了嗓子,那人再也醒不过来了,于是他知道了什么是死亡。
曦光照进窗棂,洒在孩子的脸上,一派冬雪后的苍白落寞,莲洛有些动容,她想,即是有所求,那让他知道也好,这样至少她会觉得公平。
斟酌不过转眼,她开口,声音放的很柔和,“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风元郗抬眼看向她。
“在你活着的时候,我会陪在你身边,竭尽所能对你好,而我所求,便是在你死的时候,能给我一颗真心。”她看到风元郗眸中的讶异,觉得他可能不太懂,于是又说简单了些:“我需要你的心脏,但是我不能强求,这颗心必须是你心甘情愿给出的,所以是真心,我对你好,我想你最后应该会愿意的吧。你现在五岁,而你这辈子的寿数是七十五,七十年对你们来说很漫长,你所要的所求的,我会帮你得到,只要不过分,我都会满足你的愿望,这样,你愿意吗?”
随着她的话音渐至尾声,她看到那孩子眸光由最初的惊讶到逸散光芒,很亮,话落,那孩子笑了。
这是风元郗第二次笑,不同于第一次的浅笑,这次却是大笑,唇角的弧度越扯越大,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快要将他整个人都冲破,莲洛不怎么明白凡人的情绪,便坐在一旁等着,她觉得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七十年对她而言,不过不理会冥界事物两月罢了。
她听到风元郗的回答,含着笑意,这一刻似乎又变的老成了,“我很庆幸你要的是我的心。”
莲洛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却知道,风元郗答应了,她松了口气,觉得心里那一丢丢的负罪感消散,通体舒爽。
忍不住便笑,她向来不苟言笑,但是不用压抑拘束自己的时候,还是会变得很简单,就像此刻,开心就笑了,那笑悠然落在眉梢眼角,这一刻熹微,风元郗只想到四个字,倾世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