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蛊·美人乡》菡葳蕤

2、征服 风雪中，一

　　这是世所罕知的化外之地，远离尘世的喧嚣，常人所不能至。
　　空旷壮阔的原始冰原之上，万里冰封，狂风呼啸而过，凛洌冰寒，卷起积雪飘飘洒洒着移动，游曳在一个又一个雪丘之间，波浪般起伏，似烟似雾，如仙人在冰原上奔驰，广袖翻飞，飘逸不凡。
　　天是昏暗的，白雪皑皑，泛着微光，这儿已经许久未曾有过日光的笼照了。
　　在这个冰雪的世界里，生活着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民族,赫利尔。
　　冰封下的蛮荒之地，却是他们赖以生存难以割舍的家园。
　　造物之神是如此诡妙，冰原中心矗立着高耸连绵的山麓，厚重的冰雪覆盖着悬崖峭壁，寸草不生，山腹深处却是奔涌不息的熔浆。赫利尔人并不懂这山崖中的秘密，更不能懂得这样极致的环境对于修武之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宝地。
　　他们只是代代相传，在漫长的冬季，依偎在山脚下建造雪屋，蜷缩在冰雪深处保暖；或者在盛夏季节，将猎物塞进山洞中焙熟，埋藏在冰下为冬季储备更加可口的食物。更深处的秘密是他们不敢碰触的，出于对自然之神的敬畏。神的馈赠，赋予他们极为耐寒的体质、健硕的体魄以及更加长的寿命。
　　然而正是这个冰荒之地的秘密，很不幸地被人知道了，并且很快为他们招来了入侵的强劲外敌，面临灭顶之灾。所以说，海底的巨大怪兽不可怕，恶劣的天气与环境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些貌似无害的渺小的人类。
　　在这个普普通通的风雪交加的午夜时分，万里冰原上诸物俱寂，唯有狂风挟裹着雪花呼号着飞速游荡。这个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冰原上泛着些微的白光，能见度极低。
　　赫利尔人的聚居地笼罩在雪山的暗影里，一座座或圆或方奇形怪状紧密相依的雪包就是他们的家，那是用冰块搭成的屋子，缝隙和表面用积雪填塞和包裹，将寒冷隔绝在外。
　　雪屋里，人们安稳入眠。
　　风雪中，一人踽踽独行，姿态极尽潇洒随意，如同王者巡视自己的领土。一张银质笑脸面具反射着雪原的微光，面具上笑眯眯的眼眶和上翘的红唇结合在一起，笑得神秘莫测，那是一种会令人害怕的夸张的愉悦表情，一双眼睛从面具底下露出来，却又幽深如潭，无波无澜。漆黑宽大的斗篷比夜色更浓稠，仿佛要吸尽一切光亮，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步一步，走向赫利尔人。
　　在他之后，数以万计的白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如同涌动的潮水，随风而至，渐渐向雪山靠拢，将赫利尔人无声包围。
　　他们装备精良步步逼近，箭在弦上，压低的身形如同野兽一般蓄积着力量，一触即发。
　　背上满满的箭匣，腰上的宝剑，无不彰显着他们残酷的杀戮之心。
　　秋览荇是不世出的阵法天才，他带出的精英部队怎会脱离阵法，拿来对付可怜的赫利尔人，虽有胜之不武之嫌，然他是个谨慎的人，命运跟他开的玩笑有点大，此行再也容不得半点差池。
　　错落有致的走位，暗合奇门之术，方圆十里皆入掌控之中，巫族人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包围，雪山之下，注定一只蝼蚁也逃不出去。
　　赫利尔人做为冰原的土著居民，他们是冰原上的霸主，处于食物链的顶端，过的是茹毛饮血的生活，早已炼就野兽般的直觉。无数人从睡梦中突然醒来，翻身而起，并抓起手边的武器——一些粗糙的尖锐的矛状石器，向雪屋外探查，目之所及，整齐规整的白衣大军令他们大吃一惊，祖祖辈辈做着冰原上的狩猎者，这一夜，却首次成为别人的猎物而存在。来自于人类的袭击，前所未有。
　　与此同时，巫族人开始行动了。
　　秋览荇站在最前，众星拱月一般的存在，他如同变幻法术一般，“嘭”的一声，双手间燃起一团火，在风雪中摇曳，却始终不息。
　　他将火团投向了赫利尔人，如法炮制，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火团自四面八方燃起，向赫利尔人抛来，紧随火团而至的是犀利的箭雨。
　　赫利尔人不会用火，也惧怕火，虽然本能的躲避，然而那些火仍然随着风向烧着了他们身上的动物皮毛，烧伤了他们的身躯，剧痛无比。
　　还未曾从火的震慑中恢复过来，铺天盖地的羽箭又迎面而来，那么犀利的武器攻击下，无数强壮的赫利尔人被串成了刺猬，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鲜血在暗夜中无声流淌，将雪地染成暗色。
　　惨叫声和痛哭声此起彼伏，又随风飘散。赫利尔人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青壮年们迅速上前，护着老幼族人，为他们筑起人形屏障，痛哭流涕毫无用处。
　　赫利尔人无数次拿起手中的武器想要进攻、突围 ，却求生无门，他们想不明白，做为冰原上的霸主，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如今那些熟悉的事物却在眼前打着转，任他们怎么冲也冲不出去。
　　手中的石矛通过他们强健的手臂风驰电掣地掷出去，可恨地是巫族人早有防备，瞬间竖起了盾牌防御线，虽然也有人被石矛刺倒在地，但毕竟只是少数而已。
　　场面是压倒性的屠戳而已，巫族人付出的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队伍一次又一次在这些不速之客的刀箭下折损，死伤无数，如同以卵击石。终于，在经历数次徒劳无功的反抗之后，付出了惨重代价的赫利尔人在族长安托纳朝着秋览荇双膝触地趴下身躯的那一刻沉默了，族长爱惜他的子民，为保全性命，他表示了臣服，臣服于他从未见过的、强大的力量之下。
　　而那一刻，箭雨停了，风雪中回荡着巫族人“必胜！必胜！”的呐喊声，与风声相呼应震憾人心，而对面地上躺着的、颤抖着的无数赫利尔人痛苦的呻#吟声相应就愈显弱小了。
　　东宁巫族，用如此强悍又直接的方式迅速征服了新的领地，他们的本意也并非赶尽杀绝。
　　事实上他们要想适应冰原生活，掌控这一片广袤大地，离开原住民的辅助是绝对不行的。如果不能做到速战速决，他们也会面临灭族的危险，远渡重洋，举族迁徒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目的地是这样一个地方。所带的辎重绝对不会太多，粮食武器都是有限的，一望无际的海洋也不是那么容易驾驭。他们是先锋军，后面还有很多族人和部下在海上待命，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秋览荇一挥手，秋氏族人迅速涌上前来，由各支大小首领逐一分享战利品——赫利尔人。
　　赫利尔人再次惊呆了，躁动起来，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面临什么命运。
　　这一役下来，赫利尔人连伤者算下来，将将还剩下三万人左右。他们以及他们的财产，将面临分配。
　　巫族人是举族迁徙，能够踏上这片冰原的，皆是血脉相连的族人以及绝对忠诚形若臂膀的心腹力量。等级森严的强大氏族，需要在这里繁衍生息，除了形势所迫之外，还有一个根本目的。
　　以秋览荇为例，因为修炼巫蛊之术，他从小便受尽常人难以想像的痛苦，更多的时候甚至以身试蛊，从来都是形销骨立，人不胜衣。与昆蒙军秀水城外江上一战时更是受了几乎致命的内伤，之后没有及时闭关修养，勉力出战，已是耗虚寿元，三千乌丝变银发，充满了油尽灯枯之像。而她的亲姐，上任族长秋易也在战后伤重而亡，秋览荇心中充斥着强烈的不甘，倘若彼时他们有着强健的身体，如今早已江山在握！
　　好在天不亡他，冰原的绝佳修炼环境于他，于秋氏全族而言，如同沙漠中濒死之人得遇甘霖，是绝处逢生的机会，他们要改造阖族的体质和力量，衍生出更强大的后代。
　　赫利尔人强健的体魄与长寿的特性为他们所觊觎，如何得到这种力量呢？答应不言不喻，他们要与赫利尔人融合血脉，也就是通婚。
　　赫利尔人的惊惶可想而知，巫族人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来的冷酷如影随形，语言不通，可是那些如狼似虎盯着他们看的眼神是如此诡异，仿佛盯着食物，肢体语言带着挑剔、审视乃至于嫌恶，兼而有之，他们且茫然且慌张，肌肉紧绷戒备着，随时准备应对将要发生的一切变故。无数族人不由自主地将眼光投向族长安托纳，他是他们的主心骨。
　　族长安托纳算是心性坚定的那一种人了，被巫族人缚住双手双脚，蹲在地上，低头喘过几口大气，借着风雪的洗礼，慢慢也冷静下来，紧皱着眉头开始分析利弊，以他的观察，短时是性命无忧的，只不过他同样摸不清巫族人这样将他们缚起来挑拣是何意思，他们，是要沦为奴役了吗？
　　身旁一声压抑的痛呼唤回他的思绪，转过头来，眼神更为忧虑。他的弟弟利兰负伤了，一支箭羽穿透他的肩胛骨，染血的箭尖狰狞地支楞在他的背后，以至于他只能侧着身体躺在安托纳的身旁。
　　安托纳伸手小心地摸向箭尖，利兰痛得一瑟缩，苍白的脸上密密结了一层霜，那是汗液凝结而成。
　　安托纳无从下手，转身鼓足勇气面向巫族人，大声道：“不论你们要什么，现在请给我的族人疗伤，伤者需要避风取暖！否则他们就要冻死了！”
　　巫族人不解其意，安托纳连比带划，重复喊着，焦急地跳起来指着受伤的族人，寒风凛洌中面红耳赤，神情激动。巫族人伸出了手，将他掼倒在地，在他们看来，赫利尔人此时还是俘虏，俘虏要有俘虏的样子。
　　利兰轻轻阖上眼皮。族长安托纳急得不行，大声叫他：“利兰，不准睡！你会冻死的！”
　　眼角余光中灰白袍角一闪而过，一人穿过人群，站定在他们身旁，声音清冷，在风声中细细柔柔地。
　　“我来看看！”
　　他说的是赫利尔语。
　　族长安托纳蓦然惊骇地转过头，他终于知道这场人祸是如何来的了。
　　他的弟弟利兰，也在此时突然睁大双眼，瞪向来人，目毗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