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lusion.（米英）》威灵顿之花

14、End. 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其实想过，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也许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就连他们回想起的记忆都是系统的编造植入，他和亚瑟，甚至也许从未经历过回忆中的一切。但即使如此又如何呢？他的心清楚地告诉自己，哪怕所有皆为虚妄，想要和对方永远在一起的念头却是毋庸置疑的——哪怕他最后选择了分离。

　　这场分离可能是短暂的，也可能漫长到没有尽头。被命名为伊甸的核心不经意间透露了离开的大门，看起来的确让人怦然心动，但阿尔弗雷德却从未和亚瑟说过，这一切仍在这个世界的掌控之下。

　　只要没有离开，眼中的风景皆为虚假，也许他永远不可能醒来，永远不可能回到自己的世界，甚至永远不可能明白，根本没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这所有的臆测被琼斯先生藏在了心里，毕竟他是个英雄，哪怕仅仅是亚瑟一个人的。因此他将恋人的不安尽收眼底，选择自己迈出了这一步。亚瑟的犹豫他明白，然而就像对方不想面对记忆中隐隐约约陷入昏暗的世界一样，他不想面对的，则是这份记忆是事实。倘若世界上真的没有了美国与英国，那么他和亚瑟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萦绕在心头多时的疑问只要苏醒后就能获得答案，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确醒过来了……伊甸没有骗他。

　　睁开眼睛的阿尔弗雷德F琼斯，旧称美利坚合众国，一眼望见的，便是影影绰绰的虚影。仅够容纳一人的温床在探测到他的体征时自动开启，让他得以在苏醒过来后不至于被仪器中的营养液溺死。坐起身来的阿尔弗雷德合上了眼，无力地缓解着由长长的沉睡中带来的头痛和肢体僵硬，与此同时回灌入脑海的记忆就像是巨大的洪流，让他不禁痛苦地呻吟出声。

　　他想起来了，却又忘了许多。长时间的旅行将脑中的内容揉捏成碎块，静待着主人细细地拼凑之后得出答案。

　　直到发丝上的最后一滴液体落回地面，琼斯先生终于抬起了他那双蓝眼睛。托福于科技而没有退化的肌肉让他还算轻松地爬出了自己的营养仓，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亚瑟应该离他不远。

　　回过身的阿尔弗雷德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一副副长方形的营养仓整齐排列，视野范围之内似乎望不见尽头。为了节约能源，只有微弱的荧光点缀着仪器的表面，看上去就像是棺木上的一支百合花。最前端摆着的五个营养仓，其中一个已经空空如也，正是阿尔弗雷德醒来的地方。他犹豫地伸出了手，拂去了身旁仓面上的尘埃，然后俯下了身。

　　那是亚瑟。哪怕在沉眠中也依然紧皱着眉头，就像困扰了千万年的哲学家。金色的发尾在营养液中浮沉，与主人的停滞格格不入。合上的眼帘遮蔽了代表生机的绿，然而不要紧，阿尔弗雷德依然记得。

　　从这一个个‘灵柩’旁走过，美国明白那之下尘封着的是性情坚韧的黑发同伴，笑容腼腆却在‘死’前哼唱着故乡歌谣的敌人，还有坚信着自己即是美的男人。这是被称为Paradise的坟冢，哪怕他们之中有的人根本不信上帝。

　　可他们早已没有了抗议的权利。早在望不尽的时间长河之中，丧失了所有故土的人类被迫登上了跨越宇宙的诺亚方舟，而饱受重创的国家们也同样作为最后的幸存者被带离了他们不复存在的星球。为了修复祖国的身体，最后的人类在设计了伊甸之后，就同样进入了无穷无尽的睡眠，等待着那些作为最后故乡的国家们由天堂中复苏，然后唤醒自己的子民。

　　伊甸最初的作用便是为了迎接他们的苏醒，可怜他们就像当初逃离的原因一般，因为各自的原因缔造了同样的结局。阿尔弗雷德，作为曾经崛起不过数百年的超级大国，终究还是成了新世界的第一把钥匙，然而在宇宙中漂流了许久的他们，却还未找到那扇可以开启的门。

　　“……真想让你起来看看啊，这美丽而又广袤的宇宙。”寂静的飞船中唯有身为国家的青年一人的嗓音，舰长室上方是清晰可见的星空，由远及近的，又是一颗灰色的星球。探测仪的检测结果依然是不适合人类定居，于是飞船缓慢地变换轨道，默然无声地寻求下一个可能被上帝眷顾的所在。

　　阿尔弗雷德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久。在醒来的最初，他还会在船舰中的舱室四处游荡，看望看望他记忆中模糊了面容的国民，嘲笑嘲笑英国人千年不变的粗眉毛。接下来的时光里，他甚至担心起王耀是否因为受伤需要修复更长的时间，哪怕他的身体看上去已然完好无损。伊万也在一段时间之后成了他百无聊赖的光阴里突然想起的议题，对方在被他杀死之后，重新被伊甸赋予的身体约莫会格式化掉之前的一切记忆吧。

　　在搜肠刮肚地回忆完所有的人和事之后，时间的脚步似乎又慢了下来，于是他只好开始回忆亚瑟。英国人的营养仓再度落上了重重灰白，而在阿尔弗雷德的脑海里，对方仿若树海的眼睛却日久弥新。他们的相识，他们的相伴，直到其后由他选择的分离和重聚，都成为了时间的长河里沉积的细沙，被一遍又一遍的河水冲刷成了光滑圆润的至宝，而如今的他，不过是一只在其上酣睡的巨龙。

　　到底已经过去了多久呢？久到飞船都快耗尽了燃料化为宇宙中的废旧铁块，久到他快要遗忘了自己的名字。在探测仪响起时，半阖着眼的青年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而接着映入眼帘的水蓝色星球，成了他瞳孔中最为美丽的倒影。背对着点点繁星的这个世界，有着他怀念的绿意，像极了他记忆中总是伴随着他的另一个身影。

　　阿尔弗雷德的掌心贴上了冰凉的窗，正在缓缓接近的星球氤氲着美妙的雾霭，仿佛缠绕着□□。恍惚间，他似乎见到了那只和他隔着空间贴合的手，还有手的主人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绿眸。

　　“……我们回来了，亚瑟。”新世界的第一位国家弯起了嘴角，向这个新生的国度献上了他由衷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