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花》皖伶

2、白禹，遇见

　　春历二十六年冬，皇朝已不似看起来的那么稳固，父皇的勇猛助他攘外却并不能使他安内，随着父皇的旧疾加重，宰相苏岳权倾朝野，其他多方势力更是蠢蠢欲动，太子却籍籍无为不堪重负，眼看着江山一番腥风血雨在所难辞，不过眼下，该过的日子还应该照样过，帝京还在那粉饰的太平中。

　　上元节是难得的盛会，家家张灯结彩，更是适逢宰相苏岳的寿辰，相府拜了请帖给宫里，看起来像是想祝个大寿，帖子像纸花似得到处散，上到皇帝妃嫔，下至宫女侍卫，都得买他的薄面，这样大肆地炫耀显赫，却不知安的是什么样的心思。

　　不过这跟我却毫无关系了，我是白禹，父皇的第五个儿子，也是宫里唯一一个没有收到拜帖的人。

　　按理说虽然是冷宫的皇子，但也还不至于被忽视成这样，而这样的“小玩笑”，倒是让所有人都明了了我的无足轻重，就连一个婕抒的婢女，都敢换上赴宴的装扮来刻意徘徊几圈“不经意”地羞辱我。

　　母妃轻轻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是安慰也有无奈，请帖有她的份，她甚至还不能拒绝，因为她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徒有”的贵妃名号，还更是背后的整个羽国。

　　她原是羽国高贵的公主，以举世的美貌和才华闻名赢得“冰雪羽姬”的美称，和亲来此，也曾在父皇身前集万千宠爱，后来却仍是在后宫的争斗中失了足，贬入冷宫，沦落成连宫女都看不起的下人，曾经风华绝代的“冰雪羽姬”，现在却也只是一个低垂了眼眸的女人。

　　在这冷宫整整十年，从十年前我才两岁刚刚记事开始，就常在无眠的夜里看见她对着故国的北方唱一曲一曲的无言歌，那深潭的眼眸里不知是怀念还是埋怨，只是让我看到了平时小心翼翼收敛起了的决绝。

　　我知道她从来不曾甘心，因为我亦是如此，白天里那个敢在这里张扬的宫女，迟早有一天我会让她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上元节，日落月升，飘起了白雪，宫里所有的人都花枝招展地离开，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安静的坐在冷宫门口的台阶上，那些一直放在心灵深处以为自己豪不在意的事情，在这样的被凄冷的月色和映月的白雪放大了无数倍的寂寞里，却突然像潮水般地向我涌来：母妃的严厉，侍卫的侮辱，父皇的冷漠，还有兄长的嘲笑……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在心中向自己咆哮。

　　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那只通体雪白的猫儿悄无声息地出现的时候，我还沉溺在思绪中，活的生物的闯入让我下意识地拔了剑。

　　那猫儿吓了一跳，后退几步，然后有点不安地抬起头看向我，娇小的身躯在白雪中显得格外脆弱，眼神明亮却坚定，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它看穿了我内心的不安和燃烧的烈焰，在这样的直白背后我还读出了邀请。

　　猫儿轻唤了一声然后慢慢离开，仿佛是不由自主的，我跟上了它的脚步，一人一猫就这样在一深一浅的脚步中踏雪出了宫。

　　这是我十二年来第一次出宫，以前听的宫里人说起外面的热闹喧嚣，常悔恨于自己身在牢笼，这次临时起意的出逃却是异常地顺利，因为宫里人都赴宴去了的缘故，竟没有任何人阻拦我。

　　推开宫门的一刹那，喧嚣的尘世倒映在我的眼瞳。因为是上元节，开了庙会，灯火通明，小孩提着彩灯在街巷里穿梭追逐打闹，老人们聚在一起点指星河谈笑风生，青年男女更是趁着这难得的盛日相约着在河边放荷灯，一双双含情脉脉的眼神，一句句海枯石烂的誓言，雪没有冻没人们的热情，反而是连夜都被这天上河中的灯火点亮。

　　猫儿没有在人群中停留，我也跟着它一起穿过这喧嚣向城东走去，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不知道走了多久，却见那猫儿在一个幽远的园子门前停住，然后一双手伸下来将它轻轻地抱起放在怀中，我顺着那双手一起抬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苏莞，她静静地站在离园门口，在这样的雪天里仍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裙，漆黑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身后，没有表情，却直渗渗地看着我，和她怀中的那只猫的眼神很像，我从中却读不出她的心思，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连我的母妃也及不上她半分。

　　她打量了我良久，世界安静地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就在我觉得她永远不会开口时她终于缓缓启唇，冰冷的脸庞露出了一点零星的笑意，“你来了？”

　　然后她抱着猫侧身进了离园，“进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