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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淮水东头旧时月 ...

  •   那人不是别个,正是慕容复。
      原来慕容复一时自误,未对萧远山下狠手。萧远山未伤之余,却不再攻击慕容复,反趁他失手出神之际,抬手奋起一掌,力如泰山压顶,直压慕容博。
      眼见父亲在萧远山和萧峰的合击下,危在旦夕。慕容复内心焦急,想也没想,飞奔截至父亲身后,想要替父亲分担。怎料萧峰出掌如此之快,自己尚未站稳,还来不及出手,胸口就已结结实实挨了萧峰一掌。
      萧峰一掌得手,便即愣住,竟忘了把手收回来,他的手掌就这么抵着慕容复的胸口,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慕容复也是呆住了,竟沒感觉到疼痛,也没想起要还手。
      倒是慕容博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萧峰,一手拉过慕容复,急速从衣袖里掏出一粒药丸往儿子嘴塞,急道:“复儿,你怎样?”慕容复这时才感觉到胸中一阵翻江倒海,巨痛无比,眼见父亲背后萧远山一掌迫近,忙强忍巨痛,急道:“爹爹,小心后面!”闻此,慕容博已顾不得儿子伤势,慌忙转身一指点出,竭力抵抗。
      忽见一抹红光破空而至,挡住自己视线,自己的手指正点在那抹红光上,慕容博一眼瞥见那抹红光竟是一条袈裟。袈裟虽软,触手却觉生硬。与此同时,萧远山一掌也已拍到。两人一掌一指隔着袈裟相抵,但闻“嗤啦”一声,那条袈裟为两股力量所震,生生化成了漫天粉末。与此同时,慕容博萧远山亦为各自力量所迫,均向后飘退数步,方才站定。
      漫天粉末纷飞中,立着个人,白衣僧袍,须发飘飘,乃是玄慈。
      其时,玄慈退至门口,本欲将慕容博引离战局。未曾想非但不成功,反倒是让慕容博率先挑起了战斗。自己的那点雕虫小计未能得逞,玄慈正有些失意怅惘,突见眼前飞过一道人影,玄慈认出是慕容复。
      慕容博和鸠摩智对上萧远山和萧峰,此战原是胜负难分,如今慕容博这边又有慕容复的加入,萧氏父子越加讨不了好去。玄慈一心调和,想及萧氏父子终会败于慕容氏父子之手,心中歉疚之意更盛。没想看到的却是萧峰一掌打中慕容复,慕容氏父子反而处在了下风,眼看着慕容博萧远山又相互出手攻击,玄慈心知双方免不了又有伤亡,自己相距甚远,冲入战局总是不易也是不妥。微一凝神,灵机一动,一把抛过袈裟。袈裟虽非硬物,但受玄慈无上内力所激,居然变得宛若一块坚硬无比的巨形盾牌,疾射而出,截断了双方的攻势,当然披在身上多年,作为得道高僧标志性的袈裟也就此毁于一旦。
      玄慈随即跟着一闪而至,立在慕容博萧远山之间。萧远山肃然站定,哼了一声,道:“好个少林寺方丈!好个得道高僧!不仅败坏清规,竟然还为虎作倡,助纣为孽!”
      玄慈合什一礼道:“老讷自知罪孽深重,早已不容于世,亦无权相助任何一方。只是对方既已有人受伤,萧老施主又何须逼人太甚。”玄慈看向慕容博,又道:“参合指力,强至于斯,老讷佩服!只是令郎既已受伤,今日之事暂且作罢,老讷恳请慕容老施主勿要错上加错,害人害己!”
      玄慈学识渊博,于武学上的学识更是高深,早在慕容博第一指点出,攻向自己和萧氏父子时,就已识得慕容博所使乃是他姑苏慕容家的家传绝技“参合指”。慕容博尚未答话,鸠摩智道:“方丈此言差矣!”
      鸠摩智看见玄慈以一件袈裟抛出,便化解了慕容博萧远山这两位绝顶高手的攻势,玄慈武功之高,由此可见。鸠摩智心中大为震撼,再者他听闻玄慈所言慕容博适才所用指法,便是参合指,心中更是惊喜。他与慕容博相交多时,虽说交情匪浅,引为知己。但说到底不过图他慕容家的武林绝学,对这“参合指”尤为垂涎。只是昔日相交相谈,却未见慕容博提起,更别说使将出来。如今乍一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着实厉害。怎会任由慕容博听从玄慈之见,就此罢手,他巴不得慕容博以参合指跟萧远山斗个两败俱伤。到时自己及时应变,从中谋利,还怕学不到参合指,如此一来,刚好弥补了之前失却六脉神剑的损失。
      这样一想,鸠摩智道:“方丈既知自己罪孽深重,缘何不改过向善,却又在这里胡言乱语,盅惑人心。我看错上加错,害人害己的该是方丈您吧!”
      玄慈一心悔过,从未想过要害谁。听此,不解道:“老讷愚钝,未明白大师所言。”
      鸠摩智环视在场诸人,道:“慕容家与萧家的深仇大怨不死不解,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方丈您。慕容先生不过假传音讯,未曾伤过一人一命,带人截杀萧家几十口,真正双手沾满鲜血的是方丈。慕容家与萧家虽仇怨难解,但慕容先生并未伤及萧老侠及萧少侠一分一毫。而萧氏父子仗势欺人,趁人之危,已伤了慕容公子。如今,双方力量悬殊,高下已分。倘若依方丈所言,叫慕容先生罢手,以萧氏父子秉性,必不会善罢干休。倘若他们此刻对慕容家下起毒手来,慕容一家岂非死得太冤。依小僧之见,倒不如方丈勇于承担过错,替慕容一家应对萧氏父子的挑战。”
      鸠摩智内心以为,慕容博此人虽心机甚深,但对玄慈这位昔日老友的情谊倒似不假,要不然他也不必一开始就以参合指迫开玄慈,使之远离战局。只要玄慈为自己言语所动,替慕容一家应对萧氏父子的挑战,倘若玄慈有何闪失,慕容博必不坐视。到时,玄慈、慕容博、萧远山、萧峰四人一团混战,余下一个慕容复,虽不知本领如何,但既已受伤,只怕也许不了什么大作用。到最后,还不是他——吐蕃国护国大师鸠摩智成为最大赢家。这样想着,鸠摩智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玄慈原就对雁门关一事大为愧疚,其实就算鸠摩智不讲明,玄慈也隐隐有对萧氏父子负荆请罪之意,对慕容博这个昔日好友,也是容让多于怨恨。于是玄慈道:“善哉,善哉!大师所言非虚,也正合老讷之意。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既是老讷所造恶因,便当由老讷来承受恶果。萧老侠,萧少侠,你们若要报仇,便只管冲在下动手吧。”众人听玄慈将萧氏父子唤作老侠和少侠,不称其为施主,且自称在下而非老讷,知玄慈此刻是把自己当成了一般的江湖人士,而非少林寺方丈,江湖恩怨江湖了。由此可见,玄慈受罚之心甚切,悔过之意甚诚。见此,鸠摩智也不由得暗自钦佩了几分。
      萧远山冷然道:“也好!当年雁门关一战,我未识得方丈真面目,亦未曾真正领教过方丈真功夫。现在方丈亲口应承一切罪责,那是最好不过,也别怪我萧某人下手无情了!看招吧!”举掌作势欲拍向玄慈。
      忽闻一声“不可!”却是萧峰和慕容复异口同声出言制止。
      萧峰自一掌打伤慕容复,整个人就属于恍惚状态,于各人所说之话并未留意,直至一眼瞥见父亲作势要攻打玄慈,才回过神来,急忙出言制止。萧峰虽然明白玄慈就是那位带头大哥,但既知玄慈为国为民,又有慕容博假传音讯在先,以萧峰为人,自不会怪罪玄慈。何况萧峰幼时曾得少林寺玄苦大师悉心教导武艺,一身高深武艺大多出自少林寺,念及师恩。萧峰不由得爱屋及乌,不忍见玄慈方丈死于非命,甚或死于自己父亲之手。
      于是萧峰在出言制止的同时,跨前几步,挡在玄慈面前以防父亲攻击。此刻,萧峰看着自己父亲,昂然道:“报仇之事还须从长计议,孩儿恳请爹爹念在孩儿一身本事多出自少林寺,方丈对孩儿照顾有加的份上,放过方丈吧。“
      萧峰说完,偷眼瞧了一下慕容-复。萧峰一直好奇,自觉自己那一掌威力还算强大,若拍中人身,那人虽不致死也必重伤,为何不见慕容复有身受重伤的迹象。回神一想,记起慕容博曾往慕容复口中塞了一样东西,想必他慕容家不仅武学渊博,医术上的造诣应该也是很高,说不定有什么快速治好内伤的灵丹妙药。这样一想,萧峰不由得又盯着慕容复上下打量。果见那人虽然脸色苍白,但精神焕发。见他如此,萧峰心里轻松了不少。
      慕容复服了父亲塞给的药,过了片刻已不见疼痛,暗想:“萧峰掌力果然非同凡响,我既中一掌,料想必定难熬之至。现今却无甚大碍,想是服了爹爹给的药,不知爹爹给的是什么药,竟然如此神奇。爹爹所知博大精深,我远远不及,今日一战,无论成败,我总须竭尽全力,就算帮不了爹爹,也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慕容复心中这么想,面上神情却淡漠非常,未曾正眼看过萧峰,正对着慕容博,微一躬身,道:“多谢爹爹相救,孩儿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尚可一战!”不待慕容博回答,环视在场诸人,凛然道:“姑苏慕容,威名赫赫,敢做敢当!用不着谁来庇护,也从未怕过谁!玄慈方丈就请退开吧。萧远山、萧峰,你们父子若要报仇,尽管杀过来,今日势必要拼个你死我亡!”
      在场诸人无一不是一等一的高手,然而皆被他气势所慑,一时竟都无人应答。
      最终是萧远山按捺不住,怒道:“臭小子!居然口出狂言!我儿那一掌未将你打死,你便以为老夫也毙不了你了吗?老夫现在一掌就可结果了你!”呼的一掌,便向慕容复急拍而去。
      慕容复忆起北上之行,土兀刺河岸,自己也差点送命在萧远山掌下,萧远山掌力之强,早已不得而知。然他中了萧峰一掌,自是一腔怒火,又觉满腹委屈,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眼见萧远山一掌气势汹汹朝自己攻来,慕容复竟是丝毫未惧,运足劲力,正欲出手抵抗。却觉一个踉跄,身子已不由自主斜过一边,但见一人拦在身前,乃是慕容博。
      原来是慕容博抬起右手一把推开儿子,同时左手一拂,凝运功力,要将萧远山掌力化去。只听喀喇喇一声响,左首一座书架木片纷飞,断成数截,架上经书塌将下来。萧远山这一掌劲力雄浑,慕容博虽然将之拂开,却未得消解,只是将掌力转移方位,击上了书架。
      见此,萧峰方信父亲真要一掌毙了慕容复,就连慕容博也消解不了这一掌,更何况受过伤的慕容复。这样想着,萧峰又盯着慕容复看,只见那人面上神情冷漠淡定依旧,然脸色分明又白了一些,显然所受震撼也不小。见此,萧峰心中一紧,暗忖:“这人什么时候才可以不这么逞强?”
      慕容复仍是未正眼看萧峰,却恼自己功夫不济,要父亲出手相助,惟恐父亲责怪自己,慕容复急道:“爹爹,孩儿……”
      慕容博微一摆手,止住儿子话头,微微一笑,道:“萧老英雄可谓老当益壮!南慕容北乔峰更是名不虚传!萧兄,我有一言,你听是不听!”萧远山道:“任凭你花言巧语,休想叫我不报杀妻之仇。”慕容博道:“你要杀我报仇,以今曰之势,只怕未必能够。”说到这里,稍一顿,看了一眼玄慈,又道:“我方三人,敌你父子二人,请问是谁多占胜面?”
      鸠摩智忽地插口道:“慕容先生此言差矣。加上玄慈方丈,我方该为四人,四比二,我方稳打稳赢!”鸠摩智一直希望玄慈能加入战局,好让自己从中谋利,他见慕容博言称己方为三人,知慕容博是除开玄慈不算,便出言挑唆玄慈加入,好让战局更加混乱。
      哪知玄慈却淡淡道:“大师此言差矣!老讷一身罪孽,已无法赎清,岂能再出手相助任何一方,枉造杀孽!老讷只身站在这里,愿为调和,不为争斗,只好两不相帮。善哉!善哉!”说完,双手合什,反而后退了几步,与诸人拉开了距离。
      萧远山冷笑道:“玄慈方丈何需惺惺作态!你若真出手相助慕容老匹夫,老夫自也奈何不了你。当年若非你俩一唱一和,雁门关惨案便不会发生,也不会有今日争峰相对的局面。今日之势,自然是慕容老匹夫多占胜面。但大丈夫以寡敌众,又何足惧!”
      慕容博道:“萧氏父子英名盖世,生平怕过谁来?可是惧谁不惧,今日要想杀我,却也甚难。我跟你做一桩买卖,我让你得遂报仇之愿,但你父子却须答允我一件事。”
      萧远山、萧峰均觉诧异:“这老贼不知又生什么诡计?”
      慕容博又道:“只须你父子答允了这件事,便可上前杀禾我报仇。在下束手待毙,决不抗拒,鸠摩智师兄和复儿也不得出手救援。”他此言一出,萧氏父子固然大奇,鸠摩智、慕容复和玄慈也是惊骇莫名。
      慕容复更是忧急交加,认为父亲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利,才如此委屈求全,做出如此牺牲,顿觉自己大为不孝,急道:“爹爹,我众彼寡,我们胜券在握。即便敌强我弱,孩儿拼着一死,也会保全姑苏慕容的威名,何须爹爹做此牺牲。”
      鸠摩智也道:“慕容先生何出此言?小僧但教有一口气在,决不容人伸一指加于先生。”
      玄慈又是惊奇,又有些于心不忍,道:“慕容老施主,老讷今日听到你对令郎劝导的言语,才知你姑苏慕容氏竟是帝王之裔,所谋者大。那么你假传音讯的用意,也就明白不过了。只是你所谋的大事,却也终究难成,已枉自害死了许多无辜性命。如今你却又枉顾自己性命,拿生命作为交易的砝码,却不知这样做是否值得?又或者施主是想以一死来赎罪吗?只是这样,未免……”
      慕容博打断道:“无所谓‘赎罪’之言,那是方丈一厢情愿的想法,老夫可没你想的这般拘泥于礼法。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结果如何,又岂能由人定。惟有竭尽全力,为所当为。但如若老夫一死,过往恩怨即消,又能化干戈为王帛,岂非正合世兄之意?”又对鸠摩智道:“大师高义,在下结交了这样一位朋友,虽死何撼?”
      慕容博说完,这才走近慕容复身旁,正立在儿子面前,直盯着慕容复,仿佛看透了一切一般,道:“北上之行,所为是何?既是算无遗策,缘何无功而返?适才与萧远山交手,就算取不了他性命,你以那一剑一指之力,也定当能斩了他手臂重创于他,缘何你还中了那萧峰一掌,累及自身?你心中觉得为父此举乃委屈求全,可你一再下手留情,却是为何!爹爹不需要你拼死护住姑苏慕容的威名,然而你真担当的了堂堂‘姑苏慕容’四字吗?”慕容博这一段话本来说得甚轻,显是无意让人听见。然他却忘记在场诸人个个武功高强,内功自也不弱,他对儿子所说的话已被在场诸人听了进去。
      萧峰虽然早就对慕容复北上之行有所好奇,但他为人粗爽坦荡,虽觉好奇也并不以为意,所以之前一直没想过要问慕容复北上之行的目的。如今听来,慕容复北上之行,似乎令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不知为何,却无功而返;而且适才交手,慕容复似乎也有所保留,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未对萧远山下重手,才害得自己挨了萧峰一掌。“慕容啊慕容,你身上究竟担负着什么?我对你以心相交,全然信之;你却未能对我坦诚相待,还一再欺瞒背叛!如此这般,却是为何?却是为何!”萧峰内心如此疑问,一双眼睛紧盯在慕容复身上,迫切的希望从那人口中得到答案。
      慕容复本来就被父亲瞧得有些发窘,听到父亲一连串的责问,脸色忽地煞白,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薄唇紧紧抿住,竟被慕容博一席话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远山早知适才交手时,慕容复未尽全力,要不然自己一只手怕是早废了。也正因此,萧远山原可在慕容复失手出神之际,将之灭掉,却终因了慕容复的一时留情,他也有了一时的心软,没有马上将这个仇人之子,自己儿子的拜把子兄弟毙于掌下。
      然而萧远山生性孤傲,终是不愿领情。后面又听慕容复说拼个你死我亡之类的话,更加激发了他的仇恨之心,只想灭掉这个仇人之子,方可解恨,所以就想一掌毙了慕容复,只惜这一掌却给慕容博拂去了。此刻,萧远山听到慕容博训斥儿子之言,颇有对己不屑之意,越加懊恼,深悔自己不该有那一时心软,倒叫人看轻了。不由得怒道:“老夫就算没了一条手臂,也照样不把你慕容家放在眼里!如今手臂尚在,便也留你们父子二人多叙会儿。要不然慕容小子早已一命呜呼,何必我家峰儿费力使出一掌,可惜这一掌仍是未能结果。但这也并不代表我们技不如人。”
      慕容博道:“萧兄暂抑怒气,且听再下毕言,慕容博虽然不肖,江湖上总算薄有威名,和萧兄素不相识,自是无怨无仇。至于少林寺玄慈方丈,在下更和他多年交好。我既费尽心力挑拨生事,要双方斗个两败俱伤,以常理度之,自当在重大理由。”
      萧远山双目欲奔出火来,喝道:“什么重大理由?你……你说,你说!”
      慕容博道:“萧兄,你是契丹人,鸠摩智明王是吐蕃国人。他们中士人对武人,都说你们是番邦夷狄,并非上国衣冠,令郎明明是丐帮帮主,才略武功震烁当世,真乃丐帮中古今罕有的英雄豪杰。可是群丐一知他是契丹异族,立刻翻脸不容情,非但不认他为帮主,而且人人欲杀之而甘心。萧兄,你说此事是否公道?”
      萧远山道:“宋辽世仇,两国相互攻伐征战,已历一百余年。边疆之上,宋人辽人相见即杀,自来如此。丐帮中人既知我儿是契丹人,岂能奉仇为主?此是事理之常,也没有什么不公道。”顿了一顿,又道:“玄慈方丈,汪剑通等杀我妻氏、下属,原非本意。但就算心存如此,那也是宋辽之争,不足为奇。玄慈等人固然有错,只是你设计陷害,更为可恶,却放你不过。”
      慕容博道:“依萧兄之见,两国相争,攻战杀伐,只求破敌制胜,克成大功,是不是还须讲究什么仁义道德?”
      萧远山道:“兵不厌诈,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你说这些不相干的言语作甚?”
      慕容博微微一笑,道:“萧兄,你道我慕容博是哪一国人?”
      萧远山微微一凛,道:“你姑苏慕容氏当然是南朝汉人,难道还是什么外国人?”玄慈方丈学识渊博,先前听得慕容博劝阻慕容牙复自杀,从他几句言语之中,便猜知了他的出身来历。萧远山一介契丹武夫,不知往昔史事,便不明其中情由。
      慕容博摇头道:“萧兄,这一下可猜错了。”转头向慕容复道:“孩儿,咱们是哪一国人氏?”
      慕容复道:“咱们慕容氏乃鲜卑族人,昔年大燕国威震河朔,打下了锦绣江山,只可惜敌人凶险狠毒,颠覆我邦。”
      慕容博道:“爹爹给你取名,用了一个‘复’字,那是何所含义?”
      慕容复道:“爹爹是命孩儿时时刻刻不可忘了列祖列宗的遗训,须当光复大燕,夺还江山。”
      慕容博道:“你将大燕国的传国玉玺,取出来给萧老侠瞧瞧。”
      慕容复道:“是!”伸手入怀,取出一黑玉雕成的方印来。那玉印上端雕着一头形态生动的豹子,慕容复将印一翻,显出印文。
      鸠摩智、玄慈见印文雕着“大燕皇帝之宝”六个大字。萧氏父子不识篆文,然见那玉玺雕琢精致,边角上却颇有破损,显是颇历年所,虽然不明真伪,却知大非寻常,更不是新制之物。
      慕容博又道:“你将大燕皇帝世系谱表,取出来请萧老侠过目。”
      慕容复道:“是。”将玉玺收入怀中,顺手掏出一个油布包来,打开油布,抖出一幅黄绡,双手提起。萧远山等见黄绡上以朱笔书写两种文字,右首的弯弯曲曲,众皆不识,想系鲜卑文字。左首的则是汉字,最上端写着:
      太祖文明帝讳称,其下写道:“烈祖景昭帝讳隽”,其下写道:“幽帝讳”。另起一行写道:“世祖武成帝讳垂”,其上写道:“烈宗惠帝讳宝”,其下写道:“开封公讳详”、“赵王讳麟”。绢上其后又写着:“中宗昭武帝讳盛”、“昭文帝讳熙”等等字样,皇帝的名讳,各有缺笔。至太上六年,南燕慕容超灭国后,以后的世系便是庶民,不再是帝王公侯。年代久远,子孙繁衍。萧远山、萧峰、鸠摩智、玄慈四人一时也无心详览。但见那世系上最后一写的是“慕容复”,其上则是“慕容博”。
      鸠摩智道:“原来慕容先生乃大燕王孙,失敬,失敬!”
      慕容博叹道:“亡国遗民,得保首领,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只是历代祖宗遗训,均以兴复为嘱,慕容博无能,江湖上奔波半世,始终一无所成。萧兄,我鲜卑慕容氏意图光复故国,你道该是不该?”
      萧远山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群雄逐鹿中原,又有什么该与不该之言?”
      慕容博道:“照啊!萧兄之言,大得我心。慕容氏若要兴复大燕,须得有机可乘。想我慕容氏人丁单薄,势力微弱,重建邦国,当真谈何容易?唯一的机缘便是天下大乱,四下征战不休。”
      萧远山森然道:“你捏造音讯,挑拨是非,便要使宋辽生衅,大战一场?”
      慕容博道:“正是,倘若宋辽之间战争复起,大燕便能乘时而动。当年东晋有八王之乱,司马氏自相残杀,我五胡方能割据中原之地。今日之事,亦复如此。”鸠摩智点头道:“不错!倘若宋朝既有外患,又生内乱,不但慕容先生复国有望,我吐蕃国也能分一杯羹了。”
      萧远山冷哼一声,斜睨二人。慕容博道:“令郎官居辽国南院大王,手握兵符,坐镇南京,倘若挥军南下,尽占南朝黄河以北土地,建立赫赫功业,则进而自立为王,退亦长保富贵。那时顺手将中原群豪聚而歼之,如踏蝼蚁,昔日被丐帮斥逐的那一口恶气,岂非一旦为吐。”
      萧远山道:“你想我儿为你尽力,使你能混水摸鱼,以遂兴复大燕的野心?”
      慕容博道:“不错,其时我慕容氏建一支义旗,兵发山东,为大辽呼应,同时吐蕃、西夏、大理三国一时并起,咱五国瓜分了大宋,亦非难事。我燕国不敢取大辽一尺一寸土地,若得建国,尽当取之于南朝 。此事于大辽大大有利,萧兄何乐而不为?”
      听到这,玄慈道:“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慕容老施主,你这一计谋倘若得逞,那便是天下大乱,四下征战不休,又将有多少黎民百姓死于非命,流离失所?施主的罪孽可又加深一层,死后也不得超生。”
      慕容博道:“正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大事者向来不拘小节!远有秦始皇‘远交近攻’,一统六国成就千秋霸业;近有唐太宗弑兄夺位,开创盛唐之世;就连当代宋太祖,也是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拥兵自立;还有刘兄你不也因了我的一个口信,便不分青红皂白,带人截杀萧家数十条人命,将之斩尽杀绝。自古以来,哪个帝王将相不是满手血腥,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一路走将过来?又有哪个顾全大局,干大事的人不耍点非常手段方可成事?世人看到的大多是他们的丰功伟业,又有多少人留意他们所犯的罪孽?再者,我素来不信佛,既已身死,一了百了,超不超生,又何足道之?刘兄以这泥古不化的陈规滥矩来劝阻在下,未免可笑!”他说到这里,突然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晶光灿然的匕首,一挥手,将匕首插在身旁几下,说道:“萧兄只须依得在下的倡议,便请立即取在下性命,为夫人报仇,在下决不抗拒。”嗤的一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肌肤。
      这番话大出萧氏父子意料之外,此人在大占优势的局面下,竟肯束手待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玄慈听闻慕容博言及雁门关一事,正暗自愧疚,又见慕容博拔匕首而出,知他心意已决,忽然一惊,又急道:“贤弟慕容,生死大事,还望三思。”
      慕容博道:“刘兄出家多年,在下以为刘兄已然得道,参透生死,没想却还如此堪不破。在下适才所言已是十分清楚,我不想再多言。”
      鸠摩智道:“慕容先生,常言道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军国大事,不厌机诈。倘若慕容先生甘心就死,萧氏父子事后却不依先生之言而行,先生这……这不是死得轻于鸿毛吗?”然鸠摩智心中想的则是:“你慕容家的武林绝学我尚未参透,于‘参合指’更是一无所知,岂容你轻易就死。”
      慕容复心知父亲心意已决,但却想不出该如何劝阻,忧急更甚。
      慕容博道:“萧老侠隐居数十年,侠踪少见人间。萧少侠却英名播于天下,一言九鼎,岂会反悔?萧大侠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少女,尚敢甘冒万险,孤身而入聚贤庄求医,岂会手刃老朽之后而自食诺言?再者,萧大侠与犬儿是八拜之交,犬儿也曾数次与萧大侠生死相随,在下以为萧大侠总会顾念这份兄弟之情,待我死后,助吾儿一臂之力。在下筹算已久,这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老朽风烛残年,以一命而换万世之基,这买卖如何不做?”他脸露微笑,凝视萧峰,只朌他快些下手。
      萧远山道:“我儿,此人之意,倒似不假,你瞧如何?”
      至此,萧峰才真正明了慕容复北上之行的目的。慕容复北上之行,不是为了笼络自己,收复人心,用以复国;就是伺机捣乱,挑起宋辽之争,好从中渔利;几番出生入死,想来也不过为了他的复国大计,他对自己并非诚心相待。无论如何,自己不过是他慕容复的利用工具而已。念及此,萧峰不由得心生愤恨,但更多的却是失落,更不知要如何排解这份失落。
      忽闻父亲问话,心中忽然一惊,思绪回转,道:“不行!”突然拍出一掌,击向木几,只听得劈拍一声响,木几碎成数块,匕首随而跌落,凛然道:“杀母之仇,岂可当作买卖交易?此仇能报便报,如不能报,则我父子毕命于此便了。这等肮脏之事,岂是我萧氏父子所屑为?”
      其实早在萧远山问萧峰时,旁的人自是不知萧峰会作何回答,慕容复却已明了萧峰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内心深处,慕容复自是不希望父亲以性命换取千秋大业;同时,他也不想真与萧峰生死相搏,适才说拼个你死我亡之类的话,不过也是一时气言。然当看到萧峰宁愿一死,也不想罢手言和时,慕容复只觉心中一阵阵冷意浮上来,就如同北国之行,狼居胥上,他问萧峰是否要回中原,萧峰否绝了自己时的心境一般。那时萧峰回答说中原无可留恋之处,言下之意便是不愿再回中原。而今自己接连使计,迫得萧峰重回中原,在少室山上那一役虽是自己主动挑起,但他从没想过要将萧峰真正置之死地。萧峰这般回答,显是要拼死一战。没想到头来,他与萧峰仍是不得不生死相搏,只是这回却是萧峰死罢了。可为何一想到死的是萧峰,自己心中就堵得如此发慌,冷得如此彻骨。慕容复心中思潮涌动,怔在原地。
      慕容博仰天大笑,朗声道:“我素闻萧大侠才略盖世,识见非凡,殊不知今日一见,竟是个不明大义,徒逞意气的一勇之夫。嘿嘿,可笑啊可笑!”
      萧峰知他是言语相激,冷冷道:“萧峰是英雄豪杰也罢,是凡夫俗子也罢,总不能中你圈套,成为你手中的杀人之刀。”
      慕容博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是大辽国大臣,却只记得父母私仇,不思尽忠报国,如何对得起大辽?”
      萧峰蹭上一步,昂然道:“你可曾见过边关之上,宋辽相互仇杀的惨状?可曾见过宋人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宋辽之间好容易罢兵数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铁骑侵入南朝,你可知将有多少宋人惨遭横死;多少辽人死于非命?”他说到这里,想起当日雁门关外宋兵和辽兵相互打草谷的残酷情状,越说越响,又道:“兵凶战危,世间岂有必胜之事?大宋兵多财足,只须有一二名将,率兵奋战,大辽,吐蕃联手未必便能取胜。咱们打一个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却让你慕容氏来乘机兴复燕国。我对大辽尽忠报国,是在保土安民,而不是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因而杀人取地,建功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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