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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与委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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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腿用竹板打了固定,包扎好额角,讲了伤口清理及上药的注意事项后,假手流光处理完余下各处的伤,这才把过脉开了方子:
“惊惧过度加之外伤失血,除了左膝的骨折,余的只是皮外伤,不打紧。接骨却要在病人清醒后。”
老大夫留下几瓶金创药,叮嘱了换药及服药等一应事宜,临走又特别关照病患醒后第一时间通知他。
趁着小厨房煎药的档儿,墨绯走进内室唤过侍女吩咐了几句,玖熙正打算去办,临退下想起主人品味一向挑剔,斟酌着还是开了口:
“请问主子,选什么颜色合宜?”
墨绯似乎一愣,旋即唇角噙了缕浅笑:容我想想…
瞅了眼还在昏迷的尹青荷,她原本穿的一身翡翠色十分碍眼,不如暖些的色调呢,遂顺着自己喜好选了个:就丁香色吧,款式我相信你眼光。
玖熙福身退下准备,流光去小厨房端药,屋内只剩下他和尹青荷。
寂寂午后,有零星阳光透过窗纱投在地中央,逆光看去影影焯焯一片浮光潋滟的金,矮几上的香炉焚出缕缕细烟,更让人泛起浅浅困倦。
他简短合了下眼,救她时只寻常一瞥,倒不如现在看得仔细,虽说闭着眼,倒当之无愧当得起绝色:细眉下一对深深眼窝,鼻尖玲珑似白玉雕琢,修长人中勾出流畅上唇轮廓。右额染了血的白纱不觉碍眼只衬得她风姿楚楚。
剪水明眸,梨涡浅浅,微笑中透着淡漠疏离。
他想到兰楹袖说起时的神色,想来,该是很美吧?
若只是个美人……
可惜没有如果。
三天后,如若放出的消息无误,问天阁的探子很快便能层层呈报上去,想必当家主事登门拜访也是指日可待。
你要快一点醒来呢,尹青荷。
尽管方才在野外时,她一度思路还有些跑偏,横竖这搭救一事是板上钉钉,那点意外只不过是个小插曲。
流光端来汤药时便看到主子一个人嘴里絮絮念着什么,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却还是稳稳把药盏放在床前的案上。
“她若醒来,立即回我。”墨绯再不留恋,大步走了出去。
玖熙回来时手里捧了托盘,不止一件精美的丁香色曲裾,亵衣丝鞋,腰带荷包,香囊绣帕,发簪耳环,倒准备的十分齐全。
正在喂药的流光望见,也不由暂且停了手回过头细细打量:
“这衣裳好生漂亮,你眼光不赖,改天也帮我选几身料子做夏衣。不知道这姑娘姓甚名谁?瞧主子拿她如此仔细。”
“主子的意思何曾需要对我们这些下人解释,不要多嘴失了分寸。”
“就你会装正经,好人都你一人做,你可敢说,没有半分好奇?”
“得了,不跟你贫。”
早在流光捏住她两颊,分开嘴唇一勺勺喂药时,尹青荷便有了清晰意识,两个人的对话更是一字不漏听进了耳朵里。
趁着方才喂药的人回过身与另一人聊天之机,拢在被窝里的右手尽量快的抚过全身:几处疼痛的地方都已经包扎妥当,伤口处略微透出的清爽触感显见得已上过药。膝盖和小腿那里不知绑了什么,硬硬的虽不太舒服,却到底给骨折之处做了简单固定。
听这两人说话的口气,平和自然没有半分故作矫情之态,何况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醒来,想来也不会刻意,加上之前遇见的那个诡异的男子——墨绯,还有从开始到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她总结出一个不大可能的结论。
如果这些并不是梦境,那么符合解释的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自己向来最不以为然的...穿越?
只是这么一想,喉咙便涌上无数难以名状的酸涩:
牵挂的父母,挚爱的亲朋,三两知己好友,还有暗恋的他,那间不大却整洁的办公室,还有温馨舒适的家...虽则捡了条性命,可到底,也没多大分别!
流光正继续喂药,冷不防床上昏迷着的主儿突然咳嗽起来,墨色的汤汁淋漓着染了紫红的锦被,好在她反应快,汤匙里剩下的半勺才没有洒出去:姑娘,您醒了?
一边体贴的用手帕给她清理干净嘴角,一边以目光示意玖熙上前照顾,流光安排了人去请大夫,这厢又赶去书房通知主子。
尹青荷咳了好一会才平复,心中懊恼起自己怎么一激动就呛到自己,不然还能多偷听一会,世上不能忍的唯有两件事,咳嗽和爱,真真一点错不了。
很快墨绯便来了,他一脸清愁,眉间眼底流转着担忧神色:
尹姑娘感觉怎样,身上可还疼的厉害?没有经过阁下同意擅自将你接来兰亭山庄养伤,情势所迫,容在下先斩后奏,只是,这骨折却是要趁早医治,待会大夫来,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言罢目光看向她,半是担心半是慰藉。
他一双眸子本就赏心悦目,现下这副表情更是平添了几分生动神韵。
好在从前她隔壁便有位帅哥同事,朝夕相见倒也开了眼界,培养了对美色的免疫力。
若不是萍水相逢,尹青荷简直要疑心和他并非初见。
他的优雅,俊美,斯文,乃至关切,举手投足都那么收放得宜,分寸拿捏让人挑不出一分错,脸上表情和焦灼的神色都瞧不出半点虚假。
可,越是完美的无懈可击,或许越是刻意,总之,她虽找不出缘由,可向来敏锐的直觉和第六感让她确认,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眼前这个人貌似温良无害,却是个危险角色!
脸上却依旧是浅笑着:墨公子,救命之恩,疗伤之情铭记在心,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却不知公子大恩,青荷如何回报?
墨绯却只是避重就轻:尹姑娘勿要多思,现下该多留心身体。
流光规矩行礼上前:公子,刘大夫已候在屋外。
墨绯却好整以暇,一撩袍角稳稳落座离床不远的梨花椅上。
看他笃定的表情,是料定了等会的阵仗自己应付不来?
病痛往往是精神最脆弱时,若此时施以援手,予以慰藉,无异雪中送炭,更何况,方才自己开口试探时,他并未高风亮节直接开口表明不求回报,只暂时以自己的病体未愈作为搪塞托词。
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了,料定了她必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等着自己主动开口,既保住了风度,也免却讨价还价之嫌。
流光掀开被角,刘大夫小心拆下固定的竹板,谨慎剪开临近伤口一小截布料,用药棉蘸了烈酒仔细擦净膝盖周围,准备工作停当,他方才开口提醒:待会正骨,疼痛甚烈,姑娘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万不可乱动,否则一次不成,还要多些折腾。
酒精蒸发后皮肤自然而然的薄凉提醒她此刻还有外人在,旋即苦笑,此刻遑论屋里,即便方圆百里,又有哪个不是外人?
只不过,他却是她从心底忌惮的外人,如此而已。
刘大夫似乎迟疑了一下,目光往周围一转:流光你抱紧她上身,烦劳墨公子按住她双脚。
既然老天重新给了她活着的机会,这点小小折磨又算什么,她才不要两个人陌生人这样近身,尤其墨绯!
再开口,却眸光明亮只看住床边的刘大夫:大夫,,实在不必这样麻烦,人多了我反而紧张,可以烦请二位回避吗,青荷保证自己挺得住。
本是坚定之词,她却拿捏着语气说得十分婉转可怜,让他二人说不出个不字。
刘大夫再看向她时,目中已有了赞赏之色:病人为大,既然姑娘如此说,便依了她吧。
一点也不怕么?
墨绯临走出屋还偷瞄了一眼,前后不过几个时辰,她似乎和在之前不一样了,可区别在哪儿,他一时半刻还想不出。
他并未走远,只留在了偏厅。
一片寂静中,只听到正格外清晰的咔嚓一声,却没有意料中那声惨叫。
这样的痛也忍得住吗?
号脉时探出她半分武功也没,此刻却这样坚韧。
没多久便看到刘大夫走出内室,墨绯关切上前:
“大夫,尹姑娘的腿如何??”
“骨头是接上了,接下来就看恢复,流光姑娘,这两药每日早晚一次,饭后服用,平日多服用些骨头汤,两月内建议静养,之后循序渐进增加活动,只是…”
刘大夫刚显几分出犹豫,流光便婉婉开口:“刘大夫有话不妨直说。”
“这位姑娘似乎心气郁结,许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若是有人开解,这病也许好的快些。”
“知道了,多谢您提点,流光,好生送刘大夫出去。”
原来不止他看出她情绪低落,连大夫都瞧出了。
是在惋惜野外遭袭时牺牲的十几名高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