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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脖颈油腻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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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颈油腻腻的,黏着掉下的细小毛发;脊背上像是放了块热毯,随着动作的左右而滚烫整片肌肤;牛仔裤已经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穿,只要上趟厕所,脱下和提起的过程无疑是折磨,那感觉就像是要剥下自己的一层皮。
这个时候适合等雨来。
本想坐在安置在小区里的椅子上,听够天上放肆的雷声的,然而大滴大滴的雨,随机在草丛,水泥地上落下时,我还是妥协地走向能做躲避物的建筑。
草都乖伏于周围,凝声屏息。雨滴在击打我身后和两侧的树叶,我感觉一场大雨洗刷城市喧嚣的场景即将在我前面上演。不时有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就像猫头鹰离开树时的声音。雷声间有间歇,可不要认为那是放过人耳膜的好意,那是在酝酿更大的雷声罢了。在走道间,能够闻到城市漂浮起的尘埃,一阵凉风扑面而来。
23号回成都。那时骄阳似火,一走出L省开往成都的火车,就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热情。她的热情不完全来自于火锅麻辣烫,也有夏天湿热天气蒸烤人的原因。
同上次一样,我在站台上拍了张相片,不同的是这次的像素要好得多。裂开嘴笑,然后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我甚至故意在太阳下走着,成了“特立独行”,不怕晒,晒不怕的典范,完全把“成都姑娘不都挺白的嘛,而你”的这种揶揄抛之脑后。
我在车站外等小姑来接。说来惭愧,20岁的人了,居然还不会坐地铁。这次本来想瞒着他们回来,再独自坐地铁过去,站在小姑店里,再洋气地摘下近视眼镜,说“老板,来盘牛肉!”的,然而发生了点意外。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肯德基店外坐着一大批旅客,都是在那儿躲太阳。我拖着行李,给成都火车站来了张正面照,随后立即上传空间,说什么“胡汉三又杀回来了”的话。实际上,我不认识胡汉三,只是在空间里见到有人说罢了。或许,那是那个人的绰号也说不定,不过他不姓胡。
不久就有人给我打电话。是江雯。
她在浙江上学,暑假留在那儿做兼职。我从她声音里听出了不开心,就问她是不是老板很资本主义,在剥削你们,她不置可否。我就说你就忍一个月,拿钱走人的时候再骂他个狗血淋头。她笑笑,不再接话。恰巧我看见小姑和她女儿,就冲到她们面前,于是我们叽里呱啦的话语让江雯挂了电话,她让我注意安全,有时间再说。我如释重负。
如果再说下去,我免不了是沉默。这种尴尬的沉默最好不要在我难堪的时候出现,同她说的那几句话,都是在几天前就酝酿好的。我打算在那之后对别人的态度都要这样正常,至少不要去骂他们,去恨他们。
即使19号的生日没有他们。
可是你真的就能这样干脆地打开那个心结吗?你从小被灌输的有关于生日的思想就是,满十的时候必须大肆铺张浪费一下,请来亲朋好友,欢聚一堂,吃得满嘴是油,喝得东倒西歪,这才算是庆祝,庆祝老人高寿,或者庆祝孩子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没有夭折抑或出现什么事故。但你无非就是想等那个谁的电话,即使熬到19号凌晨,上下眼皮打架,哈欠连天,背脊酸痛,错过美容觉的时间,也没有轻易地睡着。因为你觉得自己20岁生日的第一个祝福是那个谁送的,一定非常浪漫,非常幸福。于是,你等了很久,直到收到被你伤害过很多次的人的祝福。你当时泪崩了吧?是为什么呢?因为你觉得自己看错了人。那个被珍藏很久,保护很久,不可撼动的信念在那一刻开始瓦解,你害怕了。所以你在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眼睛无缘无故地就会发红,握笔的手会颤抖,压抑着没有被人发现你这种人也会掉眼泪。你最后决定不要再对那个谁抱有希望了,也不要对那天忘记你生日的人任何原谅。你给出的理由是,你没有资格去要求别人记住他的一年中有一天是特殊的,是关于你的。对吧,陈舟?所以在接到江雯的电话时,你没有了往日的玩笑,就算是回家这种高兴的事情,你也没有跟她分享笑声。你猜到她知道说生日祝福已经迟了,因为害怕你的脾气,不敢提,只是沉默。然而这种沉默更让你恼怒吧。别人没有给你一个发泄的借口,没有跟你道歉,你很不舒服吧。于是你沉默着,想以这种方式来让别人意识到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是,你又在几天前就告诉自己,不能发脾气,于是你更无处撒野了。陈舟,这便是你——虚伪,认为全世界都对不起你,有被害妄想症,贪婪
“你给我闭嘴”我怒吼,一睁眼看见车厢内的乘客都以怪异的眼神盯着我。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是不是很累?”小姑关切地盯着我看,然后跟妹妹说:“看见没有,姐姐为了省钱,又是坐的硬座回来,让她买卧铺也不听,唉,真是太懂事了”
我不得不佩服做牛肉生意的小姑那能说会道,胡编乱造的能力。可就这么一句话,我就发现周围看我的眼神变得非常友善,大概认为我是好同学,好女儿,好孙女。
小姑开始和旁人交谈,内容无非是我在高中的时候多么努力,上大学又多么节俭,在家又多么孝顺听话。
家里人有个习惯,就是宣扬我的光辉事迹,大到考上大学,小到四五岁就下秧田挖田,内容会随着我的成长而变化,讲述的地点会随着说书人的位置而迁移,唯一不变的就是对我的褒奖和无限期许。对此我已经见怪不怪。小的时候还会低头脸红,心中窃喜,现在只会觉得班门弄斧,丢人现眼。
脑袋开始昏昏沉沉,地铁的一始一停,对我来说都是极大的折磨。脑中的东西仿佛在前后晃动,若是地铁突然间停止,那些东西就像是没有找到出口般,在有限的骨和皮围成的空间里搅拌,冲撞,立志要撞出一道口。
我似乎又睡去,脑袋搁在金属椅背上也不疼,那个我让闭嘴的声音也消失在了冲撞中。
回到小姑家,草草吃了饭,倒头便睡。
虽说一天一夜的旅程都是坐着度过的,但我每次买票时都选的靠窗的位置,方便霸占小桌睡觉,也不至于困得厉害。然而这次不同。原因是有个中年妇女在我的位置上从凌晨两点一直睡到六点左右。
我坐在两个座的靠窗的位置,身边是一位大叔,对面是一对L省的情侣。大叔在L省那边打隧道,这次回家是去送高考后的女儿上大学。他操着一口纯正的乡话,我感觉很亲切,总觉得他和寒假回家时,坐在我旁边给我青草杏的大叔很像,于是和他断断续续聊着。大叔时而问着对面情侣,时而和过道那边三个座的人聊着,口音在四川话和□□间变换,有时变换不及,与我说话时,居然用的□□。我在心里觉得好笑,又觉得他很可爱。
凌晨两点左右我醒过来出去上厕所,发现身边坐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大叔坐在旁边的过道上。我以为她是大叔的妻子,就让她坐我的座位,好让大叔也休息休息。结果“妻子”一睡不起,整个头埋在臂膀里,很疲倦的样子。我也不好去打扰,便由她睡了。
我站在过道上看下载的《加勒比海盗》,杰克船长让我没了睡意。
六点过的时候,车窗外显现出了黎明的色彩。阳光照射在绿色的草上,崖上开满花朵。“妻子”醒了,大叔责怪地说:“人家站了一夜。”“妻子”很愧疚,回到自己的位置,我才发现她不是大叔的妻子,是不远处三个座上的,她的座位上睡了一个孩子。
我抵不住睡意,想着这也是间接保护了祖国的花朵啊,便沉沉睡去。
大叔在G车站下车,我没有问他名字和联系方式,没有再见,没有保重,只是见他随着人流而去。
《秒速五厘米》中说过,一个人一生大概会遇见2920万人。或许大叔也包括在我该遇到的那两千多万个人里,也按照一定的法则给我留下些许记忆和背影。
然而令我惊讶的是,我对大叔的样子,模糊得比一定的法则所规定的速度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