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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山有木兮木 ...

  •   (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二幅画面,发生在6月3号,那是高考前倒数第二天上课,我记得出奇地清楚。
      那天早上,班主任在教室一面靠墙的位置贴上接下来几天的时间安排,她站在讲台上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上课了,大家都不要迟到,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云云,她面带若有似无的微笑,没什么力气讲话的样子,不过难得没有拉着大长脸,看来是真的要分别了,我失落地想。
      马上就要告别这炼狱一般的生活了,马上就要脱离书山苦海了,马上就要跟变态的理综说“滚蛋”了,马上就要迎来3个月之久的长假了,我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我看到,周围的同学脸上大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有的忙着收拾满桌、满箱的课本和考卷,有的一如既往地三三两两扎堆胡扯,有的气定神闲地静坐发呆,我惊奇地发现,大考将至,竟很少有人忧心忡忡、如临大敌,大家的状态呈现出的景象,似乎是高考已经结束,准备商量着去哪吃散伙饭,去哪狂欢,去哪里旅游度假。
      我抬眼,看向黑板正上方那个圆圆的时钟,粗笨的指针刚好指向9点,“现在是早上,我不知道今天应该看什么书、做什么题,我不知道如何利用这最后的两天,我不知道时间够不够用,我不知道这‘够不够用’于我来说的含义是什么,是再临阵磨枪做一套理综试卷?是高考?是道别?还是,用来做点什么事情,让自己不会在今天以后的漫漫岁月中遗憾和后悔?或者,仅仅是用来平静一下这一刻的心情,像以往很多时候那样。”
      这样想着,我的视线顺势又移动到了时钟旁边的倒计时板上,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鲜红鲜红的数字“0”,看到它,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咚咚”了两下,真不知道是哪个心急的家伙把它调快了。不过,下一秒,我马上恢复了酝酿已久的平静,“这三年,我们占据着教学楼里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我们享受着全年级最优秀的师资力量,我们承接着老师家长最殷切的期盼和关注,我们在考场上像打了鸡血,在教室里像一排排上了发条的机器,我们志存高远,我们并肩作战,我们临危不惧,我们因此放弃过什么,我们又得到了什么。这三年,我们每一天都在等待着某一天。每当想到那一天,我们有时是恐惧,有时是迷茫,有时是麻木,正如此刻的我。在这个班里,每一个人,都是如此。”那一刻,我呆坐着,想到这些,竟心无波澜。
      终于等到第一节下课,我拿出一个记事本,起身,走向贴着时间表的那面墙。那距离并不远,也就是中间第二排到右边第一排这一个斜对角的几米,我没精确地量过究竟是几米,但对于我来说,那是个遥远的距离,或者矫情、文艺腔点说,那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假期想要学电贝司。”第一排那个和他隔一个过道的、皮肤白白、身材微胖的女孩转过头对墙角那个人说。
      “电贝司,我看你是‘被电死’差不多吧?”周朗冲她挑了挑眉,嬉皮笑脸地说。
      原来,他竟也会讲这么幼稚的笑话,原来,这才是他谈笑风生的样子,这种镜头拉近的场景,好像是我从平时的角度所看不到的。我平时看到最多的就是,每到下课或下晚自习时,他会走到第一排的哥们儿面前,使个眼色,然后,那个男生就立马会意,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出教室,两个人站在窗前或去操场上闲聊;还有,在饮水机里没有水的时候,他会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教室左边的小桌子前,弯下腰拎起一桶满满的水,轻松地放上去;还有,在擦黑板时,他会把掉到地上那种很短很短的粉笔头,一根一根捡起来,丢到垃圾桶里。
      在他们说说笑笑间,我已经站到了那张时间表面前,我离“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大概只有半米不到。他的磁场以光速辐射到我身上,我似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上传递而来的一切力量和情绪,他那天心情好像格外好,这一点,与我形成鲜明对比。我站在那里,只看着时间表,一笔一划地抄着,那么,在同一时间、同一时空里的另一个人,他在做什么?周朗,你不在我的视线里,你只是在我的余光里,我看到你在笑,你在用右手漫不经心地翻着铺满一桌面的、空白的同学录,你的眼神若即若离地扫了两眼那张时间表,你又望向黑板上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期间,你的视线有几次落到我身上,我猜,你一定在想:“这个女生怎么这么奇怪,怎么这么少言寡语,她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我好像根本不认识她,她是我们班的吗?”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什么,我也许都知道,我都知道,可是你不知道,你一定不会知道。
      也许是我的磁场与他们那片磁场会产生排斥,也许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的闲聊暂停了,那个女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出去,然后,另一个经过的男生和他聊起了昨天的篮球赛,然后,又有几秒的空档,他无所事事地摆弄着额前有点长了的头发。在那个空档,我翻了一页纸,他自顾自呆望着时间表,我继续抄着,一笔一划、“镇定从容”,忽然,他竟唱起了儿歌,用那种呆萌了的语调,眼睛注视着黑板上方。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我去上学校,天天不迟到,爱学习爱劳动,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
      这也......太可爱了吧,他一边唱,还一边摇头晃脑,很欢快的样子。我没忍住,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概是我笑点太低,影响了他,周朗竟然把视线从原来的方向收回来,落到我身上。
      “抄完借我一下。”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秒,他是在跟我说话?
      0.01秒后,确定无疑,他没有在跟别人说话。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在记事本上划出了一个深深的顿号,我转头看向他,竟和他四目相对,我的右手狠狠地攥着那支笔,左手木木地举着记事本,我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你还用抄这个吗?它......不是就在这里?”我语无伦次地说。
      “抬头看不方便啊,而且,看你抄得这么认真,我觉得有必要抄一下。”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毛无意识地挑一下,眼角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他有一双很小的双眼皮,睫毛很长,五官轮廓很分明,皮肤偏白,他是那种在一群人当中,让你一眼就能够注意到的人,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字“帅”,但不同于那种气宇轩昂的帅,也不是那种高大威猛的帅,他是那种比较精致的,甚至眉眼之间还会有点秀气的帅,但绝对不是女孩子气。听我同桌说,周朗长得像他妈妈。
      “哦,那这个你先拿去吧。”我把记事本轻轻地递给他。说实话,我很想一直和他保持那样近的距离,我很想和他再聊点什么,我很想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听着他讲话那种好听的声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竟想要转身逃走。
      “诶,明天是最后一天喽。”在我逃走之前,周朗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
      “是啊,好快呀。”我说。
      是啊,好快,真的太快了。
      “明天可以不穿校服吗?”周朗又说,这人讲话原来也是这种跳跃性思维。
      “不穿,应该也没人管吧,不过,拍毕业照的时候,一定要穿。”
      “恩?恩!”他一边抄着,一边赞同地点点头。
      就这样,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直到他抄完那两张薄薄的、稀疏的时间表。现在想起来,那些对话,说的似乎都是些废话,最后,把笔记本还给我时,周朗看着我说:“拍毕业照的时候,可别穿那天你穿那套啊。”
      我呆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欢喜。
      那天,我在学校对面的超市买零食,身上穿着一件灰色T恤,上面有一个简单的刺绣,下面配一条极短的牛仔短裤。当我拿着大包小包的薯片,正要去前台结账的时候,刚好撞见周朗从门口进来。那是一个不大的超市,那天超市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他走到买饮料的货架前,一转头,发现了就站在离他不远的拐角处的我,他冲我笑了一下,表示打招呼,然后,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问:“周末,你就穿成这样?”
      我之前一直住校,而周朗,他家就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区,所以,周末也可以见到,或者,就算不是周末,我也会经常见到他。晚上9点多,他常常会站在学校正门对面的那家酸辣粉店门外,等着什么人,应该不是他女朋友;周末下午,他常常会来这家小超市买饮料,他每次都买250ml的“百事可乐”,然后,在结账的时候,还会顺手从前台货架上抽出一条德芙巧克力,一起带走;他时不时会和一个短发女孩一起走过他家小区前的那条小吃街,他们俩肩并肩慢悠悠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他们并没有像别的情侣一样手牵着手,他们之间有时候还会隔出两三个人那么远的距离。
      “我才不会哩”我笑着对他说。
      这时候上课铃声响了,我接过记事本,转身要走,而在离开之前,我竟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你也许可以穿白色衬衫,或者穿你那件藏蓝色T恤。”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事实上,我们好像真的没有很熟。
      当天晚上,我和敏敏一起回到我们租的那间房子里,我们各自坐在小床上,她在和男朋友聊□□,我在望着墙发呆。
      那时,我已经不住校有半年了,我搬到了周朗住的同一个小区,我跟老妈说,学校食堂伙食太差,我吃不好,都瘦了,其实......当然不是因为什么狗屁伙食,我是个一点都不挑食的人。其实,好像我也不知道那时为什么非要搬出来住。也许是因为,住在这里,每天下晚自习,可以拖延出门的时间;也许是因为,住在校外,没有门禁,没有被强行限制开灯时间;也许是因为,住在外面,不用每天被别人的闹铃吵醒,一大早就绷紧一根神经;也许是因为,住在这里,每天晚上,都可以看着他和另一个男生一道走进某一栋楼,听着他边走边吹着口哨,旋律是罗大佑的《童年》,或者哼着林宥嘉的《看见什么吃什么》。
      我不断按下手机屏幕,看着它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
      这时,敏敏忽然说:“薇,你说,那些老男人都在想什么啊?我都不认识他,他就叫我妹妹,还说要约我去沿湖大道旁边的那间电影院看夜场三级片,真是变态。”
      “老男人,谁知道他们想什么,网络都是虚拟的,他是人是鬼还不一定呢。话说,你可不准去见网友,很危险,新闻上说的那些,多毛骨悚然啊。聊聊天也就罢了,千万别去招惹那些人。”我郑重其事地说。
      “哎呀,我知道,这还用你说,我有分寸的,你现在可越来越像我妈了。”她不耐烦,对我的话不以为意。
      “难怪小亮不愿意让你出来住,果然不省心。”
      敏敏是我初中同学,我最铁的死党,小亮是她男朋友,也是我初中同学,现在和我们在同一所高中。
      “你今天心情不好?”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不知道。”
      “孔迟薇,我最看不惯你这幅多愁善感的样子,像个怨妇似的。你总是这样,心里在想什么,永远都不跟别人说。”她从小床上翻起来,把手机仍在枕边,看着我皱眉,用极其不赞同的口吻说:“你这就是顾影自怜,矫情,自作自受。”
      “我愿意。”我不理睬她的指责和嫌弃,自顾自钻进被子里,头枕着《长江七号》里的“七仔”毛绒玩具,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英语单词本。
      我看到敏敏恨铁不成钢地盯着我,但我不想跟她讨论今天的心情。
      “如果我是你,我就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大喊‘周朗,我喜欢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就是喜欢你!’你想一想,就剩两天了。两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要勇敢,你不要逃避。可是呢,你怕被拒绝,你怕被嘲笑,后来怎么样,他被别的女生追走了吧?那个女生也就是那样,比你长得还难看。”她就是那种说话嘴很不饶人的女孩。
      “小薇,我有的时候,真的很心疼你。”
      真是奇怪,丁敏敏今天怎么这么煽情,难道,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太阳从东边落下了?我抬眼看向她。
      看我沉默着,她接着说:“你说你白白喜欢了他这么长时间,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觉得这公平吗?你甘心吗?就算你不去追他,就算你不想去做那个可恶的第三者,但至少,你也要告诉他啊!你要让他知道啊!反正都要各奔东西了,你就说出来,被嘲笑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反正你们现在不就是这个状态吗。没准,你说了,你们还能变成很好的朋友,那样不是也很好吗?总比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各奔前程好吧?毕业之后,天南海北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谁知道他和那个女生会不会走到最后,谁能说得准?你想想,万一这一毕业,这辈子你都见不到他了,难道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难受吗?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小薇,如果真的是那样,你肯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丁敏敏平时是个大大咧咧的女生,她总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有时会很羡慕她。但是,我跟她完全相反,而且,我们俩简直就是地球上的两个极端,一个南极、一个北极。我很多时候,都当她是个神经病,她也觉得我是个难得的极品,我们俩总是互损,我们的人生观、世界观、爱情观都相距甚远。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当她说出那番话时,我竟然很没出息地哭了,敏敏凑过来抱住我,说:“不怕不怕......”
      当晚,我发出了一条短信,短信里写了这样一句话:真希望,明天可以慢一点过......因为......
      他的手机号,还是我上个月从班级唯一一份信息登记表上偷偷抄下来的。
      说实话,发完那条信息,我就后悔了。我开始打退堂鼓,开始坐立不安。我捏着手机,双手发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他会忽然打过来,问:“你谁啊?大半夜发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我。”还是,害怕他明天早上去翻班级通讯录,然后惊讶加轻蔑地看向我。我知道,这些都不会发生,因为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性格的人,不会做那种无聊的事。我只是害怕手机会忽然振动起来,等我慌忙打开,然后发现,那并不是他的回复;我更害怕,它会毫无反应,永远都不会振动,然后,那条信息就那样石沉大海。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已经是晚上12点半,在我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一下,我的心再一次提到嗓子眼,我打开收件箱,屏幕上闪过四个字:“因为什么?”
      我握着手机,发呆了良久,然后,打出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出几个字,再删掉。最后,我终于按下发送键。
      我在短信上只写了短短七个字:山有木兮木有枝。
      周朗,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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