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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枪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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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天色,桌角昏黄的台灯,有些痞气的青年靠着沙发,凑在那个正在伏案狂书的少年手边,说了句“咱在一起呗。”落在少年手背的吻就像一根尖刺,扎得少年丢开了笔满脸惊恐,扎得一室安宁如气球瞬间炸裂,也扎进门外偷窥者的心里。

      门外人一愣神的功夫,室内的情景就一片混乱,少年挣扎着想要甩开青年像钳子一般的手,情急之下将台灯提起,砸向青年的后脑勺。顿时,血染上了鹅黄色的灯罩。少年提起台灯时扯掉了插头,室内仅有的光来自窗外昏暗的天空。门外的男孩抖着手推开门,昏暗的光线不足以照亮他的表情,少年木愣愣的眼珠僵硬的转了转,无措的水花溅出眼眶。他拼命眨眼想看清来人,可努力全白费了——他终究看不清那人。

      “哥……”来人的声音颤抖着,少年看着那个身影移动到青年倒下的身体边,“绍飞哥还活着。”少年猛然一颤,快速走过去,努力睁大眼瞪着青年,又发起了愣。男孩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双眼紧闭的青年,垂眼吐出一口气。“哥,绍飞哥前几日惹过街上那些人,我们把他拖到那个废弃的工厂关起来,然后伪装成是他被那些混混打了的样子……”“他醒来肯定会说是我……”“他不敢的,”男孩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有些压抑却很平稳,让少年也冷静了一些,“他是跟你说那种话才被砸的,他不敢让别人知道的。”房间里一阵沉默,片刻,少年突然喘了口粗气,然后指挥着男孩跟他一起将昏迷中的青年拖了出去。

      少年抖着手将钥匙揣到兜里,然后关上门,与男孩一起将青年拖下楼,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好像永远都走不到头,但又很快走完了。男孩一直低着头,苍白的下巴绷得死死地,只在到了那家废弃工厂时飞快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少年,少年空洞的黑色的眼睛嵌在那张青白的满是水迹的脸上。男孩下意识地一松手,少年抬眼看他,男孩忙垂下头重新拽起青年的脚,随着少年一道将青年拖进了那废弃工厂里。少年对着地上的青年又发了一阵子呆,然后又带着满脸的水迹走出了工厂,男孩跟在他后面,注意到天色好像明亮了一些。少年将铁门拉上,又找了根铁链胡乱的缠了缠把手,然后向来时的方向走去。两人看不到铁门后面的青年龇牙咧嘴了一阵,艰难地翻了个身,苦笑着掏出了一只黑色的手机。

      男孩跟在少年身后,走、小跑、狂奔、最终在跟掉前撞在了前面瘫软在客厅口的少年。不知那天的太阳是怎么重新拨开云层又是怎样落下地平线的,当男孩浑浑噩噩地爬起身时,已经是翌日清晨了。阳光再次明媚起来,粥的香气钻入鼻尖,男孩悄悄走到厨房,少年表情平静地好似昨天只是一场噩梦。男孩一阵恍惚,可却看到少年的表情突然扭曲起来,男孩瞬间清醒过来,轻声开口:“哥,我来看火吧,你上课早。”少年看了他一眼,面部抽搐着离开了。

      男孩中午回到家时,特地放在桌上的那份粥已经不见了,想必少年已经拿去了吧?男孩抿了抿嘴唇,走到昨天还一片混乱的房间门口,刚准备进去就听见钥匙插进家门的声音,钥匙插了好几次都没有插进去。男孩张了张嘴,喉咙却挤不出一丝声响,耳边似乎若有若无地响起了警笛声。门终于打开了,少年惨白的脸出现在门口,眼睛充血,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了。他嘴里喃喃着什么字眼,男孩努力分辨出“绍飞”和“死”,瞳孔一阵紧缩。

      警笛声越来越近,男孩呆滞着脸,看着少年惊恐万分锁好家门,看着他涕泪纵横地用手抱住头,看着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矿泉水瓶滚到自己脚边,看着家门被粗暴的撞开,看着墙上的装饰画掉落,看着一地的玻璃碎片,看着自己的哥哥被死死的压在沙发上双手拷在一起,看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将自己的手腕上也带上泛着冷冷光芒的手铐……

      不知是不是因为公家的缘故,审讯室的空调似乎低的可以冻僵人,空荡荡的房间回荡着警察的硬邦邦的提问。男孩的嘴唇苍白,在警察再一次重复那个问题时,它终于翕动了一下。

      1

      4年后。

      阳光对于下午而言似乎有些刺眼,男人皱着眉,薄薄的嘴唇紧抿,像是锋利的刀片。脚步在档案室停下,男人熟练的打开门,手精准地覆上了墙上的开关,封闭的暗室亮了起来,男人的另一只脚也走进了,门在身后不轻不重地带上。男人走过一排排档案,眼如鹰一般迅速的扫过,然后停住……

      王鹤今年21岁,大学还没毕业,有个警察哥哥,两人关系不错,可最近他发现他哥哥王鸿有些不对劲。确切地说,是从王鸿周四拿回了一个应该放着案件档案的牛皮纸袋后就一直眉头紧锁。更可疑的是,他那从来不把工作带进卧室的哥哥竟然把那个牛皮纸袋放进了卧室,并且除了进出,卧室的门一直被他锁上。王鹤问起时,他哥也只是皱着眉头盯着他眼睛叫他别管。

      这很奇怪。王家的两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八年前,王家举家出去旅游,结果路上出了车祸,王父坐在驾驶座上当场死亡,王母虽险险护住了怀里的王鹤,但她自己却在被从后排座位中拖出来时就断了气,倒是副驾驶上的王鸿很神奇地活了下来,光是不轻不重的被撞碎了一根胳臂骨。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可无依无靠,全靠那时才17的王鸿努力打工,加上那时交警大队的林大队的资助。王鸿也是争气,又是打工又是念书,竟然也能考上了警察学院,毕业后成了名刑警。王鹤一直很依赖哥哥,在哥哥的影响下也对案件产生兴趣,偏偏在这事儿上还挺有天赋,他哥也就常常把陈年的旧案件拿来跟他一起讨论讨论。王鹤平时要是问起他哥最近的案件,能说的他哥也会说说,不能说的他哥也从没以这样的口气叫他别管。

      王鹤对那个牛皮纸袋越发好奇起来,他决定铤而走险,去他哥的卧室找到那个神神秘秘的牛皮纸袋子。想搞定自家哥哥必须全力以赴,王鹤决定祭出自己的绝招。这周六王鸿难得在家休息,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打算补个觉,王鹤逮住机会行动了起来。

      10点34分,他在给王鸿倒的温水里化了点粉末,然后屏息等待自家哥哥陷入沉睡。

      11点47分,他小心地用偷配的钥匙打开了王鸿锁着的门。

      11点52分,王鹤在王鸿的床头柜下面发现了那个牛皮纸袋。

      11点53分,王鹤安全撤出王鸿的卧室并从外面锁上了门。

      11点57分,王鹤回到自己卧室,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脑中随着手中的文字构想出当时的情景——

      “姓名?”
      “……”男孩并没有说话。

      “姓名?”
      “……”男孩似乎还在发着愣。

      “姓名!”警官再重复多次之后不耐的吼道。
      “……方霆。”男孩仿佛刚回过神来一般,轻声说道。

      “拖拖拉拉的,假名儿啊?”气火正旺的年轻警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是真名。”男孩抿了抿唇。

      “……性别?”小警察被男孩认真的回答气得有点儿想笑,例行问道。
      “……男。”男孩似乎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有多无聊,继续小声的回答。

      “年龄?”小警察有些无所谓的移开了目光,专注于桌上的记录。
      “12。”男孩松了口气,回答的速度加快了些。

      “周岁?”小警察的没事找事引来做记录的同事不满的一瞪。
      “啊,嗯。……是。”男孩似乎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依然认真的回答了。

      “家庭住址?”小警察摸了摸鼻子,又继续问道。
      “堂鼓……嗯……青林市4区堂鼓路7号402室。”男孩知道答题规范的重要性,尽力详尽地回答道。

      “认识黄绍飞吗?”小警察瞥了男孩一眼。
      “……认识。”提到了身边熟悉的人,男孩显得有些紧张。

      “说说。”小警察盯着男孩。
      “他是我哥的同班同学,跟我哥关系不错。昨天……”男孩皱着眉有些走神。

      “昨天怎么了?”小警察有些兴奋。

      “……昨天他到我们家来,说是要跟我哥一块儿做作业……他平时就老来……我昨天去找我哥的时候看到……看到他……吻了我哥哥的手,跟我哥……跟我哥告白……”男孩回过神,看着警察的表情有些瑟缩。

      “你哥是同性恋?”小警察有些厌恶地撇了撇嘴。
      “不!不是!我哥……我哥很正常……是他……我哥……我哥听他告白之后很害怕……我那时候也很害怕,躲在后面没敢动……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死拽着我哥的手,我哥拼命挣扎都挣不脱……后来就拿台灯砸了他的头……”男孩不想让哥哥被当成同性恋,反应激烈地辩解着。

      “然后呢?继续说。”小警察被吓了一跳,皱着眉问道。
      “……然后他就昏过去了,我当时吓傻了,我哥也吓傻了,愣在那儿……我就过去,发现他没死……他前几天得罪过街上的那帮混混……我们把他拖到街后那个废弃工厂……”男孩神情恍惚,说话也断断续续。

      “铁门边上的铁链是怎么回事儿?”小警察审视地看着他道。
      “……什么铁链?”男孩的眼神闪过慌乱。

      “别装傻!就是你哥拿过的那条铁链!”小警察厉色道。
      “没有……呜……对不起……对不起……我哥没拿它干什么!就是怕那个人报复……所以就用那条铁链绕了下那个铁门的把手……没别的了……真的……”男孩身体一抖,颤声哽咽道。

      “你知道黄绍飞死了吗?”小警察又抛下个重炮炸弹。
      “啊。……不……”男孩失声叫了一声,震落了睫毛上的一滴眼泪,轻声开口。

      “黄绍飞死了。就在今天上午十一点一刻左右。”小警察紧紧盯着男孩。
      “……是吗……他……啊!我哥没杀他!!!”男孩惊魂未定,过了一会儿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声反驳道。

      “……别激动。冷静下来在回答我两个问题。”小警察眼中划过了然。
      “……”男孩看着他的表情面部有些扭曲,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

      “方霆,冷静下来。”小警察有些慌了,努力保持着镇定。
      “……”男孩喘息越来越急促,眼睛有些发红。

      ……

      “方霆,你见过这个饭盒吗?”小警察决定速战速决,开门见山的拿出了物证。
      “呜……见……过……我今天用它装了粥……”男孩红肿的眼睛里立即涌出了眼泪。

      “黄绍飞是中毒死的。”小警察有些犹豫。
      “……是……因为那盒粥……吗?”男孩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惊恐的说道。

      “对。”小警察肯定了他的想法。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呜……”男孩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涌出来一般,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声音。

      “冷静点方霆。”小警察说着,没有察觉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亦是狼狈。
      “……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把粥盛出来……真的不……”男孩慌乱的摇着头,眼泪甚至被他的动作甩到衣服上,然而他的声音截然而止,表情一片空白。

      “方霆?”小警察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男孩的脸上仍是一片空白,只有眼中的神色越发古怪。

      “方霆?!”小警察被吓着了,失声叫道。
      “……不是……跟我们没关系……跟我们没关系!!!是鹏哥他们!肯定是!跟我们没关系!黄绍飞前几天得罪过街上的混混,他们都是跟着一个叫鹏哥的人的!他们之前跟黄绍飞……那个鹏哥放过狠话要干掉黄绍飞的!”男孩的表情终于被打破了,一片狰狞。

      “方霆!打住!冷静点!”小警察跳起来,桌上的纸杯被打翻了,在记录纸上留下了浅黄的痕迹……

      “小鹤。”王鹤猛地回头,正对上自家哥哥黑沉沉的俊脸。

      王鹤吓了一跳,从床边弹了起来,惊恐地看着才半小时不到就醒来的王鸿,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涎着脸笑了笑:“哥,你怎么醒了。”

      王鸿没搭理他:“你知不知道,那个案子很蹊跷?”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鬼气森森的,“当年报警的电话,是死者自己的……”王鹤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然后可怜巴巴的拽着他的袖子。

      王鸿皱着眉:“三天前,我碰到方霆了。”王鹤心下一松,知道这是允许他搀和这件事儿了,“那天上午我们组刚破了一案,准备中午下馆子犒劳犒劳自个儿。路过街口那家茶餐厅时,看到阿强跟一个男孩在拉拉扯扯……”

      三天前。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有什么事儿不能告诉我们让我们帮忙,非得自甘堕落?”阿强使劲拽着男孩儿的一只胳臂,他的手掌挺大,又厚实,男孩儿的胳臂在他手中更显得细弱。

      “谁自甘堕落了?我怎么自甘堕落了?”男孩儿一脸不耐烦,一边挣扎一边用手扳胳臂上的手指。

      “你看看你穿的都是什么?你那些都是什么狐朋狗友?那个叫Monica的,一个男孩儿,成天妖里妖气的……”阿强不为所动,继续念叨着。

      “人怎么惹你了?吃你的用你的了?我穿什么了?我一个死基佬难不成你要我跟你似的,除了制服就是背心大裤衩还敢满大街乱晃?滚你大爷的!!!”男孩儿似是被刺了一下,挣扎得更厉害了。

      “你滚谁大爷呢!我叔从你哥不在了就一直把你当亲儿子,我大爷就是你大爷!”阿强两眼瞪得大大的,手臂上的筋肉显示出他真的怒了。

      “艹!别提我哥!我哥TM就是被你们弄死的,装什么狗P的好人!”男孩儿这会儿直接炸毛了,也不再去挣脱,直接将另一只手挠向阿强的脸。

      “方霆!!!你丫还动起手来了!!!!!”

      ……

      “这事儿有哪儿不对么?方霆跟他哥相依为命,感情肯定深啊,突然那么走了任谁都接受不了。强哥他叔虽然一直照顾他,但毕竟隔了一层,方霆心有不忿也是能理解的啊。”王鹤满脸疑惑。

      “方霆是GAY。”王鸿挑了挑眉,“可你觉得他四年前的表现像是GAY么?”

      “这又怎么了?大部分人都是双性恋,四年前方霆才12,说不定他那时还暗恋过班上哪个女孩儿呢!”王鹤撇了撇嘴。

      “所以你觉得他是后来才变成同性恋的?”王鸿扯了扯嘴角,“你觉得,相依为命的哥哥因为一个同性恋而死,方霆的性向还会更偏向于男?”

      “……,好像是有些怪,你的意思是,方霆一开始就是GAY?”王鹤皱起了眉,那他又为何要隐瞒……“不是,他一个不为社会主流接受的弱势群体当然会掩饰自己性向咯!”

      “……”王鸿抿着唇,瞟了一眼档案。

      “!!!才十二岁,唯一的亲人突然就这么死了,家里的顶梁柱突然就这么塌了,做不到的吧……这种时候隐藏的这么好一点儿都没露馅儿……”王鹤突然反应过来,“不过这疑点都不能称之为疑点了吧。”

      “所以我打算再去一下现场,希望还没人动过那里……”王鸿站起身,王鹤急忙跟上去。

      两人驱车赶到那个已经废弃了六年的工厂,王鹤不禁有些奇怪的问:“这里还真没人动过啊?我还以为多半会被人盘下来呢。”他看着王鸿一门心思扑在现场可能留下的线索上,耸耸肩,觉得自己是得不到回应了。

      “四年前是有过,可是没多久这里死了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是从地狱里逃出的恶鬼一般,从王鹤腰后响起,吓得他忍不住惊叫了一身,下意识回过头,却不想因为腿软,直接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王鹤定睛一看,却是个佝偻着的老头子,因为背光而看不清面目,正欲细瞧,王鸿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你是附近的居民?没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王鹤从地上爬起来,错开半步站在王鸿身后打量这位不速之客,老头子慢慢的挪进来,面目渐渐清晰。只见深深浅浅的沟壑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占据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与他那混杂着恐惧、戒备、庆幸的神色合成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肖像,他浑浊的眼中闪过神经质的光芒,嘶嘶剌剌地开口:“我原本是这里的门卫,以前就住这附近,工厂老板跟我儿子在部队里是战友,所以一直很照顾我……四年前,工厂停工了,那孩子也不知所踪。我忍不住经常来看看,希望能碰到那孩子,结果没过几个月……”他的表情变得恐惧又厌恶,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抽搐着伸了到了王鸿面前,“你们是为了四年前那件事来的对吧?我不管你们是谁,把它拿走!”

      王鸿接了过来,“这是……?”

      老头子像是终于摆脱了什么诅咒一般,退后了几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奇怪的愧疚:“我捡到的,就在那个人手边不远,我儿子那时候退伍刚回来,急急忙忙谈了个女朋友,那小姑娘想要的就是那样的,叫我儿子给她买……我儿子哪有几个钱?老宅子拆迁,复员费都拿来贴新房子了,分配的工作也不怎么好,又来不及找别的工作,也就混个饭饱……我、我就不该捡的……”

      王鹤不禁有些奇怪:“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儿子……”老头突然截住了话音,颇为戒备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着王鸿做了个颇为复杂的表情,然后转身走了。

      王鹤想叫住他,却被自家哥哥拦住了,他不解的看着王鸿:“哥,你怎么就这么让他走了?”

      王鸿却将手中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时间了,物证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我们得赶紧找技术部的人修复一下。”

      “咦?”王鹤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是……”

      “死者,黄绍飞的手机。”

      将那只黑色的手机送到技术部后,兄弟两个来到了之前碰到过方霆的那家茶餐厅喝下午茶,一边闲聊一边等待技术部的通知。

      “哥,你说那老爷子会不会有问题啊?我看他神经兮兮的……”王鹤戳着自己盘子里的甜点。

      “他儿子应该是去世了。”王鸿喝了口红茶。

      “诶?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老爷子不是说老宅子拆迁吗?那就是本地人了,青林市拆迁补贴足够买房的,复员费也有不少了,全部贴进去买房,应该是在市中心买的房。他说了他儿子‘那时候’谈了个女朋友,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儿跟他儿子没成。那也就是说,老爷子应该是跟儿子一块儿住的,离案发地点……并不算近。一个老人家,儿子刚从部队退下来没多久,战友肯定也是刚退下来没多久的,就算对他颇为照顾,感情能有多深呢?搬家前住在附近,可能还会时常到案发地点看看,搬家以后呢?谁会把儿子的战友看得比儿子还重?所以即使工厂老板失踪,他也不会成天往工厂跑,何况他在那里看到过那样的案件……”

      “唔哦……所以他出现在工厂很反常?”王鹤听得认真,忘了自己嘴里还有甜点,险些噎到。

      “对,尤其是,本来应该已经送给他儿子那个女朋友的手机,还在他手上。”王鸿无奈地拍了拍弟弟的背。

      “也就是说,案发不久,他女朋友就没跟他在一起了。之前还跟他撒娇,肯定不是因为感情不好,那就是因为老爷子他儿子出事儿了,而且肯定是让女方不能接受的大事儿。”

      “嗯,儿子出了大事儿,父亲却成天往外跑,说明,他儿子应该是不在了。”

      “所以,他对着手机的态度才这么奇怪啊……这是把手机当成害死自己儿子的元凶了?”王鹤看哥哥点了头,又继续说:“那他为什么不把这手机扔了呀?”

      “你还记得他问我们是不是‘为了四年前那件事来的’吧?”

      “……”王鹤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老爷子的沟壑纵横的脸,突然觉得他面目可亲了起来,“他不想牵连不相干的人……那……当年报警的人也是他?”

      “嗯,应该就是他。”王鸿拿起茶匙挖了口弟弟面前的甜点,王鹤刚想鄙视他,就看见自家哥哥的手机亮了。是微信的提示,技术部小何发来图片。

      王鸿打开那几张图片,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果然……凶手另有其人……”

      “喂?阿强吗?……”

      “好的鸿哥,我知道了。”阿强等王鸿挂了电话,才继续向前走。手机屏幕很迟钝,让他不禁有些烦躁,他加快脚步向楼梯走去,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耳朵却在路过技术科的时候捕捉到了熟悉的名字。

      “哎?那方雷那孩子不是太可惜了?竟然白白送了命?要是再晚一点儿出生就好了,也不至于稀里糊涂就被判了死刑。”

      “是啊!其实他那个情况应该不会直接判的那么重的,可是当时他没有律师,再加上当时在法庭上认错态度也不好……”

      “肯定啊!他的确是没杀人又怎么会……”

      “你们说什么?”阿强忍不住闯了进去,方雷的哥哥真的没有杀人?当年真的是错判?方霆他……

      “啊,是强子啊!喏,鸿哥之前送来了当年那个叫黄绍飞的被害者的手机,我们修复了一下数据,发现了他的邮箱,破解了一下发现了他在案发当天用手机发给自己的邮件……”

      阿强凑过去看显示屏:

      果然苦肉计还是有用的,小雷态度软化了好多,把粥递过来的时候还露出了很可爱的害羞的样子。不过真是狠心啊,竟然把我丢在这里,虽然只是初秋,一晚上在冰冰凉的地上还是有点感冒了,不过我一说出来他就很慌的要跑出去买药。我可舍不得吃药,真吃了药,病好了,他肯定还是要躲我的。我骗他我青霉素过敏不能吃感冒药,他竟然也就信了,可还是走了,说要帮我买水哈哈!

      阿强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点击了下一封:

      好慢啊,我粥都要喝完了……

      阿强紧张的绷着脸,又点击了下一封:

      总感觉很难受……小雷怎么还不回来?

      阿强呼吸一滞,顿了一秒再次点击了下一封:

      不是他

      最后一封邮件,连标点都没打,阿强却感到异常的沉重,如果早就找到这只手机,如果早就看到了这些邮件,方雷就不会死。是警方的错,方霆的哥哥是清白的,这件事情,应该由自己来告诉他……想必鸿哥之前想约方霆出来也是想告诉他这个消息吧……这件事情,不该让鸿哥担,当年案发,鸿哥都还只是个学生,跟他没有关系……

      王鸿觉得有些不对劲,约个时间需要这么久吗?怎么还不来电?他直觉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扔下钱起身向警局跑去,王鹤愣了愣,赶紧跟了上去。快到警局门口时,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迎面驶来,吓了王鹤一跳,再往局里方向看时,却看见王鸿正黑着脸挂电话。

      “怎么了?”王鹤跑到哥哥身边问他。

      “刚才那是阿强的车,他去找方霆了!”王鸿的口气有些硬邦邦的。

      “啊?那我们现在开车追?”王鹤的提议迎来自家哥哥无语的眼神。“……来不及了,不知道他是去哪儿,等我们回茶餐厅,他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王鸿揉了揉额角,“我们先回局里。”

      兄弟俩跑到技术部,小何有些惊讶:“鸿哥?”

      王鸿点头打招呼:“我们要看一下黄绍飞的邮件。”

      “咦?我不是发到你手机上了吗?”

      “你只发了案发当天的,我需要更多的信息。还有,有办法联系到方霆吗?阿强不接电话。”

      “方霆?没有。阿强平时不怎么愿意跟我们讲方霆的事儿。”

      “诶!方霆不会就是阿强那个‘女朋友’吧?”

      “我艹你瞎扯什么淡呢!”

      “不是,我是说上次那只桃红的手机!阿强让我们跟踪的……”

      “查查看!”王鸿分配了工作,开始看邮件,往案发当天前一封一封看,刚看到案发前两天黄绍飞内心的纠结,手机就响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一串陌生的号码,心里有种预感,他直起身,站到窗边。房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接电话。

      “喂?”电话接通后,王鸿注意到对方的通话背景很安静。

      “鸿哥是吗?我是方霆。”稚嫩的声线略带着沙哑,尾音很软,连着一声轻笑,“听说,你想找我谈谈?”

      一个半小时后,咖啡厅。

      王鸿看着弟弟的发来的信息心里有些沉重,“方霆喜欢黄绍飞,因此对方雷嫉恨已久。”他心中有个猜想呼之欲出,杀害黄绍飞的凶手,现在正在来赴约的路上。事实如他所料,指向了他最不愿相信的方向,兄弟血亲之间,竟然会因为一个外人……

      “鸿哥。”王鸿抬起头,毫不惊讶面前的男孩能在没见过自己的情况下,确认自己的身份——毕竟此时,咖啡馆里独自一人的就只有自己了。他朝方霆点了点头,刚先开口却被方霆截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会抵抗。不过,能先听我讲个故事吗?”

      王鸿沉默的看着他的眼睛,方霆笑了笑开始讲述他的故事:“二十几年前,一个姓方的经融系毕业生决定下海,来到了这个城市,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他在大学的女朋友带着一笔不菲的资金出现,解决了公司的危机,也帮这个男人树立了自信。他们很恩爱,结婚不久就有了一个孩子,可女人也因为生产而大伤元气,从此就安心的在家相夫教子,全家就靠着男人的公司吃饭。过了五年,妻子又怀孕了,公司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机,男人几度想把孩子打掉,却抵不住女人的眼泪和儿子的期盼。幸好,那个孩子来的很顺利,母子平安。男人很是欣喜,也很感激女人,他生命中所有值得珍视的财富,都是这个女人带给自己的。在确定大儿子可以照顾好小儿子后,男人带着女人准备去完成一场女人与她在大学恋爱时,曾经提过的,梦幻的婚礼。

      “……这一走,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留下了自己才十四岁长子,和他八岁的弟弟,以及空荡荡的大房子。长子还在读初中,幼子连字都还没认全,兄弟两个被这飞来横祸砸懵了。警察来了,问他们要不要去孤儿院,幼子一听就哭着嚷不去,长子见弟弟哭了也只是摇头,人还是木木愣愣的,警察不放心,留了个联系方式才走了。长子去父亲的公司,可公司却已经易了主,他懵懵懂懂的接过一张轻飘飘的支票,看着曾经摸着自己和弟弟头的叔叔,听他说什么父亲的资产只能保住这些了,日后自己会尽量来看看兄弟俩,然后回了家抱着害怕一个人睡的弟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个叔叔起初时常常来的,三天两头就会开车来借兄弟两个回家,帮他们把冰箱填满。可日子久了,那个叔叔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隔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有一天,次子因为低血糖在学校晕倒了,长子才意识到这个家的大梁已经落到了他的身上。

      “当他赶到医院,看到还是一脸菜色的弟弟,眼睛红了,强忍着才没流下眼泪。他对送弟弟到医院的老师道了谢,和弟弟笑着聊了一会儿看见弟弟脸色终于恢复了,才小心翼翼的和弟弟手拉手回了家。从此以后,长子开始做那些,而弟弟也很懂事的帮忙,兄弟两个的生活还是磕磕绊绊,但笑容终于回到了两人脸上。

      “两人满怀希望地做了未来的规划,却发现除去学费、医疗和基本的开销,两人在成年可以工作前,就已经要破产了。哥哥让弟弟不要担心,眉头却从未松开过,直到某一天,弟弟终于看到他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哥哥说他认识了一个人,那人开了家服装点,需要有一个人帮忙记记账,点点货。每天晚上一两个小时记账,每周抽一天点货,一个月给两千还管饭,他已经打算答应了。弟弟听着觉得不靠谱,觉得哥哥被骗了,偷偷跟着哥哥来到他说的服装店,看到了那家店的老板。

      “老板很年轻,看着比哥哥也就大个三四岁岁,却感觉很成熟。弟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安全感,一种自从父母离开后就再也没有的安全感,好像什么事他都能解决,什么事他都明白。

      “这位老板渐渐进入了兄弟两个的生活,常常来到他们家里帮忙换换灯泡,做做饭,偶尔带着兄弟俩到郊外玩,扮演着一个如父的长兄的角色……甚至参加了弟弟的家长会。

      “可弟弟却并没有感到开心,明明也就比自己大了九岁,却总是把自己当孩子看,对着哥哥倒是做朋友的样子。明明哥哥那么容易被骗,那么容易孩子气,却还是把自己当成小孩,跟哥哥调笑,说他连孩子都比不上。哪怕是很难的跟自己聊聊天,话题也总是会拐到哥哥身上,对弟弟总是敷衍了事。

      “弟弟喜欢他,是想要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想让他眼里只有自己的那种喜欢,这种感情让弟弟感到害怕,但却听到他喜欢的人肆无忌惮的说他真能干,要是个女孩儿再早生个七八年肯定得娶回家。

      “一句玩笑而已,弟弟却控制不住地认了真,他终于找到了单独跟他相处的机会,然后壮着胆子,问他喜欢什么样的类型。他满心期待着自己喜欢的这个人描述自己在他眼里的样子,却越听心越冷。

      “那人说,他喜欢笑起来露出牙齿,精神十足,比太阳还晃眼的女孩子。他说,他想带她去游泳,故意送她会掉色的泳衣,然后看她红着俏脸追着自己打的样子。

      “弟弟强忍着没有打断他的描述,等他说完了,用最后一丝勇气问,你找到那个人了吗?那人却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用他最厌恶,哄小孩儿的语气叫他好好学习,那是大人的事。

      “弟弟开始变得沉默,他努力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可所有的克制却在看到那个人跟自己哥哥告白的时候化为了不断翻涌的愤怒。

      “凭什么?能喜欢上哥哥却不能喜欢自己?

      “而这愤怒却在看到哥哥的反应后……

      “你知道吗?他看着哥哥的样子,产生了怨恨。他不珍惜自己的求之不得,伤害自己喜欢的人,脸上还写无辜的惊恐。

      “弟弟看着哥哥,感到一阵恶心,却忍住了。这是个绝妙的机会,他会好好把握。他提出把那人丢到废弃的工厂,他想,这样的天气并不会让他生病,只是伤口疼罢了,只要晾他一晚上,让他心理变得脆弱,自己再出现,好好照顾他……哥哥是怎么回答的呢?那个可怜的蠢货还在担心自己的处境,这样的人,怎么配跟那个人在一起?

      “……第二天,弟弟在厨房看见了一脸平静的哥哥突然满脸狰狞,惊吓过后,就是感到滑稽,就是这样一个脆弱的、愚蠢的、什么都不懂的人,配的上那个人?他什么都不懂,他不明白那种惶惶不可终日,要把自己真实的感情活埋在心底的感受,他不懂想自己这样的人表达自己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他只是个白痴,这么真诚热烈的感情被他这样的……弟弟冷静地差走了哥哥,他在为哥哥准备‘爱心午餐’的时候,手出奇的稳。

      “你知道吗?当看到弟弟放在桌上的‘爱心午餐’已经被带走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有一丝微妙的伤感,可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就听到了钥匙开家门的声音……哈……哈哈哈哈哈……他没死,他还活着……那么……死的人是谁?

      “弟弟没有想到,他懦弱的哥哥竟然把他亲爱的弟弟准备的‘爱心午餐’给那个人送去了……警察很快就赶到了,当时弟弟在想什么呢?那个人死了,死了啊……临死前最后一一顿饭,是自己做的呢。

      “在审讯室,弟弟才真正意识到了那个人死了意味着什么。那个一直给他安全感的人,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就像那个叔叔,就像那个警察,就像爸爸妈妈……他那愚蠢的哥哥必须要付出代价!都是他的错!!!”

      “够了!再怎么样弟弟也不应该有害人的心思,竟然还一错再错!害死两个人的凶手,都是弟弟自己!”

      “凶手是你们!哈,你们以为你们是正义吗?哥哥可以不死的!是你们!!!”方霆忍不住站起身,似乎这样更有说服力似的。

      “砰——”

      方霆几乎能想象出哥哥被枪口指着才惊觉自己的处境的样子,他一定很害怕,一定会挣扎,一定会露出哀求的神情。可扳机还是叩响了,如同此刻自己手中的一样。

      “哥哥他……是被你们枪决的……是你们……”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得呜呜咽咽,“哥……对不起……”咖啡厅瞬时充满了尖叫声,方霆充耳不闻,看着对面的男人始终挺直的背撞到了背后的沙发,微微弹起,他胸前的殷红晕开。

      “砰——”

      第二声枪声响起,他面带这终于解脱的微笑下坠。

      王鸿闭上眼前看到的最后的画面,是他的傻弟弟跟着那帮同事一起冲进咖啡厅,脸上的惊惶让他皱了皱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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