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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男人(二) 荒山野岭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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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室友回来了。
虽说他是捉鬼师,但如今早已不是几百年前那个神鬼妖魔传说盛行的时代了。顶着除妖师、降魔师、驱鬼师的名头,其实与眼下流行的“风水老师”差不多,被人当作神棍一般,替人看看房屋的方位、家具的摆放、今日宜忌、该与什么样的人交往。说到底,不过是有些人在做过亏心事后,寻个心理补偿罢了。
可我这室友却又不是单纯的“风水先生”。他确实懂得如何降魔驱鬼,也正因了他的功劳,这座山虽然阴气重,却一直安然无恙。
他出身于一个除妖师世家。这个家族世代生活于此,却始终只有一支,无论生几个孩子,都只挑最合适的一个来培养,其余的孩子该读书的读书,该工作的便去工作。若后代没有慧根,就四处寻觅有天分的孩子。总之,法力不可断,纵使没有血缘也无妨,重要的是将这降妖除魔之术代代相传下去。
而我的角色,便是见证着他们一代一代,将自家的降妖术传与下一任继承人。也因了这层渊源,我与这个家族牵扯极深。每一代继承人都会成为我的室友,我陪着他们,看他们传授术法,教导后人,直到他们的继任者能够独当一面。到那时,他们要么离开此地,要么留下,静待生老病死。
我所做的,只是陪着一代又一代的继承人,帮他们渡过难关,然后看着他们离开,或者死去。接着,继续陪下一个人。
正因如此,我经历了太多生离与死别。有的人离开这里,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有的人则在我身边阖目而逝。每隔几十年,便要经历一次这样的分别。即便是我这样理应没什么感情的怪物,也有痛恨长生的时候。仿佛一盘录像带,被反复播放,如此循环往复,任谁都会厌倦。他们一开始都管我叫叔叔,过几年便改口叫大哥,没有多久我们变成了同龄人。后来,我又成了他们的晚辈,最后送他们离开这个世界。而我自己却永远保持着年轻的模样与体魄,陪着一个又一个人走完他们的一生,没有人会为我停留。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意识到有人在同我说话。回过神来,发现室友正在脱外套。
当然,也正因长寿,我才得以见证时代的变迁。从金陵城的宽袍大袖,渐渐过渡到长跑马褂、西装笔挺,再到现在看起来颇为时尚的休闲装。我也跟着这股潮流,身体力行地体会着时代带来的冲击。
“你刚才说什么?”我愣了一下,问道。
“我说,你是不是在大路上施过法?”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把薄薄的防雨服搭上衣架,一屁股坐进我旁边的椅子里,倒了杯水。
“你还真是狗鼻子,三天前的都能发现。”
“我又不是闻出来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那里雾气还没散尽,一看就知道是你布下的。”
“都三天了还没散尽啊?看来我法力见长。”我打着哈哈,想把话题敷衍过去,刚要问他山下的情况,他却又开了口。
“有个男人一直站在一盏路灯底下发呆。我看他阳气弱得很,便好心提醒了一句,免得出什么事,山里的人又要埋怨我没本事。”
“你最有本事了。”我没着没调地说,“荒山野岭大善人。”
“只不过,我跟他说完之后,你猜他说了什么?”
我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伸了个懒腰:“不猜。”
“他说,已经有人告诉他了。”
我懒腰伸到一半,便僵在了那里。只听他继续说:“也对。他阳气那么弱,鬼节那晚怎么可能轻易躲过去?肯定是有人提醒过他,或者,干脆帮了他一把。”
说完,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瞧着我。我则泰然自若地扣了扣桌面,摆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倒也算做善事。”
我挑了挑眉,欣然接受了这份褒奖。
“只不过,他好像中了邪似的,恐怕被你吓得不轻。”
我又挑了挑眉,望向天花板:“关我何事。”
室友没再理我,大约是早已习惯了我这神经质的怪脾气。一时间,屋里陷入沉默。
我抬头看了看表,快中午了。
“鹭,吃饭时间到了。”
我的室友名叫“鹭”。他们这个家族没有姓氏,而且我可以担保,是一开始就没有,而非中途失传。出山时,旁人也只唤他们“某某先生”,因为没有姓氏,这名字听起来倒像个艺名。
顺带一提,我的每一任室友,除了降妖之外的第二拿手好戏,便是厨艺满级。当然,这都要归功于我对他们的多年历练。
“山雾,你明明可以不用吃东西。”他没动,只是淡淡地看着我。
我索性闭上眼,不看他。
“从前不吃东西,倒也不觉得饿。可自从尝过你们人类的食物之后,即便不饿,也总想着要吃。要怪,就去怪那第一个给我做饭的人吧。还是说,你想尝尝我的手艺?”
想想那些出自我手、顿顿不重样的食物——糊锅的、没熟的、没味儿的、咸死人的、血丝呼啦的——他总该会妥协的。
我偷偷掀了掀眼皮,果然看见鹭白了我一眼,起身往厨房去了。
坐享其成,就是这么简单。
谁让我有如此勤快的室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