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Vilya

2、 埃斯特尔的回忆之--绿叶歌者 二十五岁的

　　第一次见到莱戈拉斯是在河谷镇。
　　准确说来，应该是听到。
　　我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有雨的夜晚，那年我二十五岁，正是一个满脑子是理想又不计后果的年纪。在河谷镇那会儿我离家刚满三个月，独身一人出来游历，一心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北方游侠。
　　天气又不好，我不得不在一家酒馆里暂时歇下脚，打算等明天太阳出来再上路。我在二楼的房间里躺着，看着窗外的雨，想起瑞文戴尔的美景和阳光。我甚至开始思考离开那里的决定到底正不正确。
　　我正心烦意乱得难以复加的时候，忽然从隔壁传来很轻很轻的歌声。我肯定那是一个精灵的歌声，声音虽轻却仿佛能穿过这夜色穿透我心，让我烦躁的内心平静下来。我隐约听得出几句歌词：＂精灵星辰如白钻，茂密枝叶闪星光…赛洛斯河，依鲁依河上银光闪耀，在那兰班宁的翠绿大地上！绿草茂盛，海风吹拂下白色的百合摇晃，锦葵和小金花的金钟在风中摇曳…＂如此清亮的嗓音就是在林谷也是少有，我敢打赌格洛芬德尔老师绝不是这精灵的对手。
　　我不禁想起格洛芬德尔讲的关于洛立安夜莺瑞美林黛的故事。就算是瑞美林黛的歌喉也不过如此吧！我心想。
　　什么样的精灵会独自出现在人类的土地上，而且还能这样无所顾忌地歌唱？我很想见见那精灵，我猜想他身材纤长，有着格洛芬德尔那样的明媚的金发，还有一双天空一般的蓝色眼睛。但是我没有理由随便打扰一个异族，无论我和他的很多同胞有多么紧密的关系。
　　我又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渐渐轻下去。其实是被雨声盖过了，于是我就下楼去吃晚饭。
　　真是一家见了鬼的酒馆！看上去整个戴尔的醉汉都挤在了这里，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种烈酒的气味，混合着不同人身上汗水的味道，简直让人作呕。到处是当地人醉酒过后激烈的交谈和打赌的声音，不时有孤山矮人在大喊大叫。
　　我在角落里匆匆吃了饭，可是在这个炼狱一般嘈杂的地方，我只感到头脑发昏，迫切需要补充新鲜空气。我站起身，正考虑如何在不惊扰任何人的情况下挤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在身后传来酒杯砸在桌上盖过了一切喧哗的巨响。酒馆里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到传来声音的地方。
　　＂抱歉，矮人先生，我不喝你们的酒。＂淡淡的声音。
　　我看到说话的人把大半张脸遮在兜帽里，但我熟悉那个声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歌声。
　　矮人拿着酒杯的手气得直哆嗦。过去曾听格洛芬德尔说过矮人和精灵的世仇，还有矮人中土第一的暴脾气，直到这一刻我一直以为他又是在夸大事实。
　　＂什么时候连精灵都有资格看不上矮人的酒了！你可以尽情说我们矮人的坏话，但你绝对不能污蔑我们的好酒！＂
　　精灵的嘴唇弯了一下，似乎是在强忍一个微笑。
　　＂什么时候矮人会对一个精灵的想法如此在乎了？＂
　　他说完就要走开，以终止这场闹剧。但是另外几个矮人中有人扯住了他的斗篷，于是不可避免的，他的容貌暴露在了众人的注视之下。和我想的不同，他的头发是近似银色的一种极浅的金色，在夜的衬托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那亮度几乎盖过了墙上的油灯。浅色的眉毛微蹙，那蓝色倒是想象中的样子，清澈得像大雨洗刷过的天空。
　　我在二十几年的生命里见过的精灵决不算少，但是这样美丽的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甚至无法在他和阿尔温公主之间选出更美的一个。显然所有人都被那金色所震慑，我听到背后无数人倒吸一口气，甚至是那矮人一时也呆得说不出话来。
　　我意识到这气氛绝对不是精灵想要的，于是也不知是哪来的劲头，我走上前，用他们的语言对他说：
　　＂离开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精灵的眼睛闪了一下落在我身上，我看到他眼里有种黯淡的神色。这里所有人的年岁相加恐怕也抵不上他，然而这些凡人不但没有给他应得的尊重，反而把他置于这等难堪的境地，我不禁感到一阵悲哀。但是他没有犹豫就听从了我的建议，一面走向大门一面重新戴上他的兜帽。我跟着他一起出了酒馆，身后是矮人回过神来的大喊：
　　＂如果说在中洲谁是真正的扒手，强盗，骗子，那非是精灵不可！＂

　　我和精灵在雨里走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他是否清楚自己在朝哪里走，因为我也不知道。
　　雨有点小下来了，但是湿气很大，加上北方的天气在夜里尤其的冷，我止不住地哆嗦。但是精灵不怕冷，他的脚步就是在雨水上也轻得难以耳闻。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许久他开口了，那一刻我觉得他清亮的声音就是这雨夜里最大的慰藉。
　　＂我不放心一个精灵走在人类的地盘上，尤其是在可能遇上矮人的地方。＂我说。
　　＂你不是人类吗？＂他的语气一点不像是感兴趣的样子。
　　＂讽刺的是，我是。你呢，精灵先生？＂我开玩笑说。
　　出乎我的意料，他真的笑了起来。
　　＂不，我从幽暗密林来，＂他说，＂你看起来不是一般的人类。你的精灵语简直说得和我一样好。＂
　　我当然不会对此感到惊讶。
　　＂我一直生活在瑞文戴尔，爱隆是我的养父。＂
　　精灵看了我一眼，脸上有点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的确曾听说过爱隆收养了一个人类男孩，只是没想到他已经这么大了。＂
　　＂人类的年纪不是你们那样算的。＂
　　＂也是。＂我们同时笑起来。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叫埃斯特尔，或者你可以叫我阿拉贡，虽然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叫莱戈拉斯。＂
　　他那时候并没有说起自己的身世，我是过了很久才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密林王子。
　　那天夜里我们在另一家旅店下的榻，我先进去察看了一圈确定没有矮人才带着精灵进去。他显然也不想和矮人再打一次交道。
　　夜里没发生什么事情，我又累又冷，在生了火的房间里几乎是倒头就睡，也就没来得及和他说起唱歌的事。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正坐在窗台上擦他的弓。
　　我直到那会儿才注意到他的装束。他的精灵斗篷下面穿一件深绿色的裙装，腰间系一条漂亮的皮制腰带，下面是弓箭手的紧身裤和皮靴。看起来幽暗密林精灵的着装远比不上林谷精灵那般鲜艳和华丽，但他们那种自然质朴的气息是林谷精灵所没有的。
　　那副暗红色的弓箭非常考究，做工精良，显然他是一位极为出色的射手。其他的武器还有一副类似匕首的双刀，刀柄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和文字。
　　他一面准备他的武器，一面哼起歌来，那声音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隔着墙所以更加清晰了。
　　我听见他唱道：
　　＂如细雨落入山中，如微风吹拂草原；岁月隐入西方，藏入山后的阴霾。谁能收回枯木火焰之湮灭，或挽留大海彼方流逝的岁月？在罗瑞安，在黄金林在那凡人罕至的森林，只有极少凡人曾看过那光芒，永恒不变，耀目闪烁的光芒。＂
　　一定是我翻身起床的声音惊扰了他，精灵抬起头向我露出一个微笑。
　　＂你总算起来了。我以前从不知道人类这样能睡。＂
　　＂我也从不知道精灵这么能唱歌。你们那儿的人都能唱这么好吗？＂
　　＂我只是随口唱唱而已。要说唱歌，我可比不上你们那儿的格洛芬德尔。＂精灵笑着说。
　　＂我用我养父的名誉打赌，我老师绝不是你的对手。＂我十分肯定地说。
　　＂那么你要让爱隆大师伤心了，年轻人。＂
　　＂你方才唱到洛立安和黄金森林，你去过那里吗？＂
　　他把弓箭收好，把双刀套进刀鞘。
　　＂那是很多年前了，我大概有三百年没去过女王之林了。＂
　　我不禁羡慕地点头。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去洛立安见见凯兰崔尔女王，要不然怎么敢说自己是个游侠呢！
　　我以为和精灵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就会对他们无限的寿命不再感到惊奇，但听他这样随随便便地说什么＂三百年＂＂一千年＂的时候，我还是会感叹凡人和精灵相去甚远的命运。
　　＂太阳已经出来好几个时辰了，前途在召唤我们，阿拉贡。快起来我们上路吧。＂
　　＂去哪儿？＂
　　＂好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浪尖所指就是我的方向。＂他又唱起来，似乎对他来说，歌唱才是更方便的语言。
　　那天后来我们在河谷镇的边境分手，因为我一心要去孤山，而他自然是不肯再往北走一步。
　　＂我的朋友阿拉贡，我为昨天在旅店的事感谢你。虽然你根本没必要那么做。＂临别的时候他对我说。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嫌我多管闲事。＂
　　＂随你怎么想。最重要的是你让我认识到即使是在密林之外，我也从来不是孤身一人。＂我没想到自己竟这么伟大。
　　＂我不确定我回去的时候会不会再走幽暗密林的旧林路。＂我告诉他，＂你无法想象，为了躲开那些守卫，我费了多大的周折才穿过了你们的森林！还差点被你们的大蜘蛛当点心。＂
　　精灵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微笑，低头看着他的脚尖。＂下次你经过的时候，你就说是我的朋友，他们一定会放你过去的。＂
　　我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也许这么说来他是个挺有身份的精灵喽？不过从他的举止言谈以及经历来看，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是位精灵贵族。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问清楚他的身份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金色，然后胸口有热度传来。
　　我几乎是瞪着眼睛看着精灵又飞快地从我怀抱里脱身。
　　＂我听说这是你们人类告别的方式。＂他皱着眉头解释说，显然并不能理解人类这种举动。
　　人类的方式？这倒没错，在这点上我还得感谢我那不靠谱的老师。小时候他总是坚持用人类的方式和我打交道，一见面就是握手拥抱个没完，说是要让我在未来不至于被同族人排斥。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我记得我想都没想就重新拥抱了我的同伴，至今我还记得他那时惊慌失措的神色。他光滑的金发靠在我一边的脖子里，我感觉到自己被他芬芳的气息笼罩，一时竟有点醉醺醺的，就想一直保持这个动作永远不动下去。
　　＂那么，再见了，我的人类朋友。我期待和你在家乡再见。＂莱戈拉斯说。
　　＂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见面。＂我说。
　　我最后又看了一眼他的样子，希望能深深记住他的模样。
　　莱戈拉斯是我在林谷之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他是一位大自然的歌者。我没想到从那以后，所有的金色在我眼里竟都是他，天空海洋都黯淡无光，再出色的歌者也哑然失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