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语》凉辰

2、子书。独自行走世间。 在十六岁之

　　在十六岁之前，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仅从字里行间寻得，并且认为那就是真相。于是在一次次被现世狠狠掌捆的时候，也只是逆来顺受。面容浮现沉默不语的阴郁，眼神却依旧清澈，好似初生婴儿。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缺失与这个世间对峙的基本，不懂得如何与年长者交流，亦不爱和陌生人说话。言语是无用的东西，即使努力表达，他人也无从接纳，得知，理解。反而在大多时候，收获的只不过是曲解与武断。人与人之间，其实并无怜悯。于是，在大多时候，他只是一言不发。

　　故乡梅溪。小小的城坐落在群山怀抱中，险峻的山势曾阻塞外路，山麓绵延，不便往来。时光也仿佛被重重叠翠压慢，山中山外，恍若相差许多岁月。

　　春天，漫山杜鹃花盛放，当地人称紫花为老虎花，红花为映山红。花型大气而艳丽，捣碎花瓣，有红色汁液沾染手指，小孩子采摘映山红，抽出细长花蕊遗弃，花朵便可以咀嚼。待到谷雨，或者清明前后，山火常发，山路崎岖，无法扑灭。只能挖出防火带，或祈求大雨。人走在街道上，可以看见天空中飘荡许多黑色灰烬，缓缓落在眼前，飘荡时还保持着草丝的形状，一旦碰触，便破碎。人走在灰烬中，会有错觉，仿佛那飘荡的是漫天冥纸，一身寂寥。冬天，天气寒冷，家家备有暖炉。一家人脚抵脚围坐，聊天看电视吃水果。待到下雪，天地都是白茫茫的。青山掩翠，换上白色儒衣。雪夜，走在街道上，没有风也很冷，纵使衣服再厚，手脚也不会有温度。有晚归的人擦肩而过，彼此也没有言语。街灯黄沉，雪花飘散，踩着吱吱作响，心里却一直很安静。

　　最清晰的景象，是每个放学后的黄昏，他骑着单车，前往书店租借图书。那时有很多这样的店铺，小小的店面里，尘影浮动，光线微暗，书籍也破旧，有损伤。但仍是不可多得的乐园。他有时会逗留很久，站立在书架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时间从暮色投影之间轻柔走过，悄无声息。直到店主人打亮白炽灯，他才匆匆收起流连心情，带上一两本返家。那时租书十分便宜，一本不过几角。他便看得很凶，周末时，往往要租赁五六本，非常痴迷，为此常遗忘功课。但那时他是受老师喜爱的少年，聪明沉稳，文笔优异，又在校广播站任职，未曾得到苛责。
　　那些来自遥远彼方的文字，成为了他性格中的一部分。令他始终与现世脱节，有格格不入之感，有时倍感失望。也因此，人际关系疏离，但这仅仅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表现。他的灵魂生长成了幽暗山涧边的兰花，即使强行放置于热闹人世，也并不属于此处。

　　这是否是一种病态。明白自己始终有一种缺失，无法被治愈。在他很小的时候，身边的伙伴，曾经一起抱怨过父母对自己的责斥。唯有他，未曾有同样经历。那时，小小孩童都对他表示十分羡慕，他便也觉得高兴。只是长大一些后，渐渐懂得事理。他未曾有过来自父辈的拥抱，关爱，甚至训斥与责骂。这导致他对人一种冷漠的心态，又非常渴望感情。

　　他常常是一个人，渐渐也就习惯。

　　不看书的时候，他喜欢坐在天台上，看天上飘过的云，看远处静默的山。并不思考，只是单纯的看。直到暮色四合，街灯亮起，窗口穿来翻炒声音，空气中有饭菜香气。这一刻天地宽阔，浮云山川，人世喧嚣。印刻在他的心里，沉淀于记忆之中。

　　这座老城，给于他对四季流传的敏感，承载了他年少时全部的记忆，思索，个性，以及隐藏在安静外表之下的种种激越情绪。人生的前十六年，就在此度过。

　　高中时，前往陌生省会。就读于寄宿学校，独自照顾起居，并无不习惯之处。也许是儿时搬换住处太过频繁，他对住处从无要求。仿佛是蒲公英种子，漂泊到何处都可以存活。但也可以理解为，在他心里，并没有固定归处。灵魂始终是漂浮的。面对陌生环境，泰然处之。亲人偶尔打电话来询问，三言两语就已挂断。

　　新校园中种满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粗状，在夏未中依旧绿影憧憧。这是他世界中的新物，之前常见的，是故乡的夹竹桃，银杏，毛竹，杜鹃，松柏。有着一贯温润的形象。这高耸的梧桐树，后来成为此段时光的标示，在风中沙沙作响。

　　迅速融入新的环境，与同学交好，不愿意自己显得突兀。清晨六点起床，在朦胧晨雾中跑步，然后吃饭，自习，上课。中午，偶尔午睡。晚间，去水房打来开水，在楼道尽头的卫生间洗漱。清洗衣物。熄灯睡觉，听见下铺轻轻的呼吸声，侧过身子，半梦半醒中好似有雪花簌簌地落下来，击打在眼睑上。日子一天天的过，其实又能有什么不同。只是没有了惯常的去处，没有一间又一间漂浮在喧嚣中的书屋，带着满身的灰尘，等着他来。于是，反复阅读带在身边的那几本，到后来几乎可以背诵。有时听着身边陌生的乡音，他也会有一瞬间迷茫，仿佛刚刚梦醒，并不知自己为何会置身此地。

　　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因缘际会。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经历生命中的悲喜，成长为独特的自我。也让他跨越万水千山，带着一身清凉露水皎洁月色而来，仅仅是为了与一个人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