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格林童话》云雨飞

2、逆·死神的使者

　　兵器激烈的撞击，士兵愤怒的嘶喊，重物无力的坠地……这里是一处战场，一处掠夺与守护的交锋之地，一处希望与绝望的交织之地。
　　无数的士兵在交锋中躺在了冰冷的土里，泥土与血的混合物是死者最后的尸衣。
　　这片充满杀戮的土地上空，一团黑色的烟雾来回飘荡，对战的士兵没有一人发现它，而发现它的士兵下一秒就死了，这团不详的黑雾名为——死神，活着的凡人是无法轻易看到神的。
　　编号444的死神右手握着一把红刃黑柄的镰刀，左手拿着一本漆黑封皮的书，黑色的封面里是绯红的书页，每一页都有无数锁链射向四方，有的若隐若现，有的则凝为实体。
　　死神444手中的书页无风自动，快速的翻动，每一次都停留在铁链化为实体的一页，死神444沿着鲜红书页□□出的铁链，飘向一名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士兵，在士兵惊惧的目光中，挥下镰刀斩断缠绕着士兵的铁链，死神斩断肉身与铁链的的瞬间，二指粗的铁链瞬间化为粉末。
　　躺在地上的士兵停止了呼吸，一道透明的身影自尸体上悬浮而出，士兵的灵魂抗拒着、挣扎着想要逃跑，却逃不过镰刀的吸力，被死神444吸入鲜红的镰刀中，灵魂被吸入镰刀后，殷红书页上写有灵魂名字与时间的那页消失不见，不知去向。
　　死神444重复着上述动作，默然收割着战场上战死士兵的灵魂，细看镰刀，会发现红色镰刀光滑的刀身上有无数恐惧、愤怒、扭曲的面孔不断闪现，这些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其间不难发现这片战场上刚死亡不久的士兵面孔。
　　死神444是新上任的死神，一上任他就在这片弥漫血腥气息的战场上持续忙碌了数年，几乎没有停息地不断收回凡人的灵魂，每天都追赶着成百上千的灵魂，没有休息的时间。虽然死神是不需要睡眠和休息的，但是没有一点私人时间的死神444对高强度的工作不满了，积累数年的不满在两国又一次的对战中爆发了。死神444收割完这一次战死士兵的灵魂就化作凡人，给自己放一个短假。
　　死神是一类神的统称，他们有着自己的编号，管理着编号划定的辖区，否则世界上每日都有数以万计的人死亡，就依靠一个死神回收灵魂是忙不过来的。死神在神的状态下是不会被凡人看见和伤害的，在神的状态每一位死神都能知道其他同行的所在，若某一辖区出现问题也能第一时刻找到辖区的死神，解决混乱。
　　死神拥有神的一面，自然也拥有凡人的一面，这是神的特权。死神可将自身化为凡人在人界行走，接触凡人，深入了解他们的生活。死神化为凡人时，为了不影响凡人的秩序，他们神的特权都会消失，变为真正的凡人，其他的死神是无法感应到化为凡人的死神的，除非面对面看见，否则是无法找到他们的。所以，这样的死神是会受伤会死亡的，否则死神444也不会成为新的死神。
　　大战后，两国进入一段修养期，两国抓住这短暂的喘息时间调动物资，征集民兵，为下一次冲突积攒力量。休战期，忙碌的死神444收回最后一个灵魂，在手里的死神名册里再无实质的铁链后，死神444化身为凡人，第一次享受在人界行走的乐趣。
　　死神444走入一国的国土，打算去最近的城镇看一看，行走在乡间的泥路小道上，夏日的高温使喜欢阴凉的死神444精神不振的拄着一根木棍艰难的前行。
　　死神444套着黑色的斗篷，晃晃悠悠的蹒跚而行，黑袍下的他早已汗流成河，汗水浸透了衣服，虚浮的脚步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令整个世界在死神444的眼里打转。
　　初为凡人的死神444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是即将中暑的征兆，他也不知道身穿黑色的斗篷在毒辣的太阳下行走只会使他更加躁热，加速脱水。
　　死神444行走的姿态从单手拄着木棍到双手抓着木棍，如果不是死神化为凡人的身体素质绝对过硬，他早就昏倒在路边了。
　　神智恍惚的死神444越走越慢，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到路边，摔落坚硬地面的剧痛刺激着死神混沌的意识，令他清醒过来。
　　死神444费力地抬起头看着从一人宽的小路上过去的巨大背影，他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高贵的死神被一个粗鄙的巨人粗鲁的撞到路边，毫无形象的软趴在干裂的泥地里。
　　身为神明的高傲这一刻占据了死神444的意识，作为一位掌管人界生死的高贵神祗，他怎能被如此轻视。
　　“停下，粗鲁的凡人，你可知你冒犯了神明。”死神444虚弱地躺在地上，低沉的嗓音透过厚重的斗篷，传到巨人的耳中，自有一股威严。
　　巨人听到神圣庄严的声音，心底一颤，转身看到地上弱小到他两个指头都能捻死的男子，先前的敬畏消散一空，眼里闪过不削“就凭你？也敢冒充神明？”
　　在巨人嗤笑的表情里，死神444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能做死神的神，性情本来就不会是什么宽宏之辈。
　　“你胆敢嘲笑神明？”死神444看着乡道上肆无忌惮的笑脸，气的浑身颤抖，却死死压抑声音里的怒火，眼神阴冷的看着3米多高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巨人。他还从未仰视过谁，就是其他神明也没有。
　　“你那是什么眼神！”巨人不悦地看着死神444，被那阴郁的眼神激的一恼，几步走到死神444身边，狠狠给了他几个巴掌，消气后，扔破布般把死神扔在地上，地面由于撞击扬起一片尘土，死神444黑色的衣袍变成斑驳的灰色。巨人看着更加狼狈的死神得意道“小子，下次放聪明点，管好你的嘴，别招惹比你厉害的人。”
　　巨人好心情的离开了，留下死神444在烈日下奄奄一息。
　　中暑脱水的死神本就虚弱，又被巨人气的急怒攻心，再被巨力狠狠砸中脑袋，最后扔下地的重力摔碎了他全身的骨头，凡人的躯体在一番摧残后到达了极限。
　　死神444感觉到神智越来越朦胧，濒死状态的死神是不能恢复神身的，这是限制神明肆意介入凡人的规则，死神444正在一步步靠近死亡。
　　死神444开始惧怕了，他不担心他辖区内人满为患的情景，他害怕他死后会去哪里？地狱的阴冷与残酷他比任何神、人都清楚，地狱里永不间断的灵魂的嘶喊声，是他们受尽折磨后痛苦到极点的惨叫。就是天堂，那也不是个好地方。那些看似和平无争纯真善良的家伙都是一群冷漠自私道貌岸然之辈，只要不涉及自身利益，他们会永远用最亲切的笑脸将所有求助拒之门外。
　　死神444在对未来无望中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死神444昏迷后，太阳落下了又升起，到了第二日。
　　清早，不远村庄里一位去小镇买农具的小伙子看到了躺在乡道边气息微弱的死神。年轻力壮的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善良，是看到受伤的野兔都会为它包扎伤口的性格。小伙子二话不说背起这个陌生的男子，去小镇里为他寻找到医生，在花光了身上买农具的钱后，终于将死神救了回来。
　　死神醒后年轻人已经回到自己的村庄，为买农具继续攒钱。
　　某日，年轻人挑着两桶清水回到住处，土培的房前站着一个有些眼熟的陌生身影，年轻人好奇的看了一眼，就进屋了，反正这个人他不认识，一定是找错了地方。
　　年轻人刚放下水桶，就听到阴冷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可知你当日救了什么样的人？”
　　“是你！”年轻人仔细打量了陌生人一遍，想起了前日救过的一人，然后又摇摇头“我不认识你，当时看你晕倒在路边，救你是不希望有人在眼前死去，国家连年征战，死的人够多了。”
　　“善良的轻年，我现在告诉你，我是死神。”死神444如一抹幽灵站在轻年面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掩盖了死神444的面容，轻年只能看到一片黑色中削尖苍白的下颚随着鲜艳的红唇上下移动“当你得知你救了一位死神，你是否后悔了？”
　　得知眼前的陌生人是一位神明，轻年是惊讶的，一瞬的惊讶后，轻年是无比的坦然，他态度恭敬的回答“尊敬的死神，我的答案是：不后悔。”
　　“诚实的轻年。”死神在轻年的回答中变成一缕黑烟消失，恢复成神的死神444一眼就能辨认出轻年没有撒谎，面对如此淳朴的轻年，死神不介意给他一点福利“你救了一位神明的性命，我会给予你恩赐。但你要明白作为死神，我是不会放走任何出现在死亡名册上的灵魂，其中当然包括你，所以现在提出你的请求。”
　　轻年憨笑着想了一会儿，直到憋红了脸才缓缓说道“伟大的神明，请您赐我一套农具吧。”
　　“我知晓你用购买农具的钱为我支付了医药钱，所以这是你应得的，不能算作你的请求。请提出你的请求。”死神444平缓阴冷没有起伏的声音卷起一股阴风，令轻年在炎炎夏日打了个冷颤。
　　轻年害怕惹怒神明，在死神444的注视下绞尽脑汁思考着“请求”的内容，细密的汗水渐渐布满宽厚的额头，长时间的站立不动使轻年肌肉僵直，小腿开始抽搐。
　　死神冰冷的注视着面前满头大汗的轻年，知道就算这么僵持下去，眼前这个敬畏神明、单纯无欲的轻年也提不出什么请求，他只能从他管辖的范围给予他承诺“轻年，我为你做出承诺，日后若是你死亡，我不会猛然出现在你面前，我会令我的使者通知你，让你有所准备。”
　　听得死神444的话，轻年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真的想不出什么样的事情才是符合死神要求的“请求”，若是惹恼了神明，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夺走所有村民的生命？他不敢赌。
　　轻年恢复了明亮的笑容，猛然发现眼前的陌生人消失不见，轻年立刻心怀敬畏的匍匐于地上，向死神444消失的方向恭敬低头行了跪拜礼。
　　轻年将这件事与村里的众人分享，众人都对轻年的憨气摇头叹息，这么好的机会都不会利用，若是向死神请求得到如山的黄金，他就不用这么辛苦的种田了。
　　轻年对村民的惋惜却不以为意，至少他以后都能开开心心的活着，不用害怕死亡的突袭。
　　死神与轻年分开后，死神444拿出死亡名册，绯红的书页如同狂风中的秋叶，疯狂的翻动着。几个月的离职，导致辖区内累积的死亡人数剧增，实质的铁链射向他辖区内的各个方向，他再次忙碌起来。
　　死神辖区内的战争持续了十几年，最终在一国掠夺了另一国的领土中结束，两国人口因为战争而锐减，在接下来的几十年内，死神444过的相当轻松，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在凡间行走。
　　轻年如他所愿过着快乐的每一天，可是青春不会永驻，人总会随着岁月衰老下去，然后疾病和痛苦纷至沓来，最后与亲人阴阳永隔。
　　轻年在岁月的魔法中变为了白发斑白的老人，但他的快乐没有因为年岁的递增、面容的苍老、站不直的脊背而消失。他没有看到死神的使者，所以他知道自己还能活很久很久。
　　这一日，老人坐在田埂上看着田间玩耍的孙子，猛然剧烈咳嗽起来，从未得过疾病的老人这次毫无征兆的突然得病吓坏了家里所有人。老人自咳嗽之后就发起了高烧，病痛时时折磨他，晕眩的感觉刻刻伴随着他，老人缠绵病榻数月才恢复了健康。
　　生病期间老人不时想起死神的承诺，怀着恐惧，他躺在病榻上日日等，都没有看到死神的使者，这使老人的忧虑消散，他相信自己会好起来，果然痛苦了几月后他恢复了健康，继续过着快乐的生活。
　　老人自生病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他开始耳鸣，腿脚开始乏力，视力渐渐减弱，夜晚彻夜难眠，最后哆嗦的连站立都无法完成。但在子女渐露悲伤的表情次下，老人依然快乐，他没有看到死神的使者，他坚信他离死亡还有很久很久。
　　某日清晨，冬日的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暖洋洋的照在老人的床头，老人是在一片哭声中醒来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安稳，失去听觉的他也很久没有听到一丝声响了。
　　老人张开眼，看到子女们哭泣哀痛的面孔，这是自去年开始他第一次清晰的看到孩子门的面容。老人惊喜的坐起来，他就知道死神不会背弃诺言，只要没有看到他的使者，他无论得多严重的病都会好的。
　　老人高兴地站在子女面前，兴奋地告诉他们他的病都好了，但是床边或立或坐的中年男男女女依然哭泣着，脸上岁月留下的沟痕里积满了咸涩的眼泪，没有一人听到他的喜悦，没有人看向他站立的方向。
　　老人不明白他们在哭什么，他刚要拉起自己的大儿子问问，他的肩膀被一人重重一拍，老人疑惑的回头，看到了那年夏日土屋前的身影，死神444已经手握镰刀站在了他的身后。
　　老人看到死神后，愣住了。
　　死神444冰冷的声音在老人耳边响起“我来接你了，你该离开这个世界了。”
　　被死神444突兀出现惊得呆愣住的老人在死神没有情感的声音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对于死神的食言感到愤怒，他是那么信任这位神明“尊敬的死神，您明明承诺在您到来前会派出您的使者，为何您没有信守诺言？！”
　　面对老人愤怒的指责，死神444平淡地看着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老人，老人在死神444淡漠的眼神里看到死神身后跟着三位仆从，对于老人的质问，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老人。
　　第一个仆从穿着红色的外袍，宽大的衣袍更显出他高瘦病态的身形。他恭敬地对死神444行弯腰礼，冷傲的对老人说道“几年前你是不是发烧咳嗽躺在床上一病不起？那是我谨遵死神的命令在通知你。由于你是凡人，看不见我，所以我用双手不断搓热你的脑袋，让你高烧头疼；我用双手扼住你的脖子，让你剧烈咳嗽，呼吸不畅；我用双手捂住你的口鼻让你头晕目眩。我用这样的方式让你感受到我，完成死神当年对你的承诺。仆名为疾病。”
　　第二个仆从穿着灰色的外袍，身材矮小，灰色的衣袍拖在地上，铺成一圈灰色的涟漪。他恭敬地对死神444行弯腰礼，木然地对老人说道“这几年你是不是身形越来越枯瘦连坐起都无比费力？那是我谨遵死神的命令在通知你。由于你是凡人，看不见我，所以我用双手蒙住你的眼睛，让你看不见事物；我用双手捂住你的耳朵，让你听不到声音；我爬在你的背上，让你背着我，压弯你的腰背，一天天瘦弱。我用这样的方式让你感受到我，完成死神当年对你的承诺。仆名为衰老。”
　　第三个仆从穿着色彩斑斓的外袍，圆润的身体膨胀成了球形，宽松的衣袍被绷得紧紧的，似乎下一秒就会裂开。他恭敬地对死神444行弯腰礼，无力地对老人说道“最近你是不是越来越无法入睡？那是我谨遵死神的命令在通知你。由于你是凡人，看不见我，所以我将回忆塞满你的大脑，让你无法入睡；我用身体狠狠撞击你，让你睡着后猛然惊醒。我用这样的方式让你感受到我，完成死神当年对你的承诺。仆名为睡眠。”
　　老人在三名身形不一的仆从面前苍白了脸色，那或虚弱或苍老或慵懒的声音说出的每一件事情他都经历过。
　　老人从一开始就自以为是的认定死神的使者会与死神一样以人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而忘记了凡人是看不到神的使者的。他用死神当年的姿态为自己框定了一个想象中的使者，但死神从未告诉过他的想象是对的，他依约派出了他的使者。
　　虽然老人意识到死神没有失约，但是他依然感到被欺骗的愤怒，他用尖锐的声音继续指责着死神“我并未看到你的使者，你并未履行你的诺言，今日您不能带走我！您不能带我走！”
　　老人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害怕来的更为贴切。此刻老人心底涌起对死亡的恐惧，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孩子们吩咐，他不能这么突然的离开他生活了几十年的世界。
　　老人不愿意死去，他再次见到死神时才发现他有多眷恋这个世界。
　　老人的惊惶失态在死神444眼里就是对他执掌生死的不敬，神明的心眼是很小的，上一个敢对他无礼的人在哪里？哦，对了，是那个粗鲁的巨人，当年他恢复神明的姿态，第一件事就是将他的灵魂收到血红的镰刀中，作为对神明不敬的惩罚。巨人死亡时间还没到？没有关系，这个世界每分每秒死亡都在发生，死神在收集数目庞大的灵魂时偶尔犯些小错误，是不会有神明追究的。
　　当年老人的纯善救了自己一命，为他赢得了世间千金难求的顺遂安康的一生。那年老人若是因为救了一位神明而失了敬畏之心，贪婪索求，那么死神444不会让他留在人间无病无痛地生活几十年，安享凡间的康乐，他会落得巨人一般的下场。
　　“岁月抹去了你良好的品质，无礼的凡人。”死神冷漠的声音响起，在老人惊恐圆瞪的双眼里，一位面色阴沉的俊美男子挥下血染的镰刀，定格为他在凡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你会在死后的世界偿还你犯下的罪孽，为今日的无礼赎罪。”
　　镰刀中老人扭曲的脸孔一闪而逝，被无数其他的面容淹没。
　　死神收起镰刀，带着他的仆从前往下一个地方，收割死去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