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尽头，何处有香丘？》任弱水

2、香魂一缕随风散

　　静谧的潇/湘馆，如其主人一般清幽雅致。湘帘垂地，竹影浮动，几缕檀香自碧玉鼎炉中冉冉升起，透过雨过天青茜纱窗飘散开来。颦卿已绝粒，每日只是卧于床榻听风过竹林，连执笔抚琴都再无心思。倒是难为了紫娟每天苦口婆心劝她进食，今日是补体的人参，明儿又是滋养的燕窝。不想让她和老祖宗忧心，可也实在不想勉强自己。活了这么些年，她林黛玉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从不辜负自己的本心。从未展露一分虚假的笑颜，从未说出一句违心的话，从未做过一件勉强的事。生活在这表面富丽堂皇实则暗涌复杂的贾府既已无法选择，那至少可以尽力不使自己纯粹的心灵受到蒙蔽。人情世故她不是不懂，薛宝钗做的事说的话她不是不会，只是不屑为之。她也不是不知道旁人说她多心，小性儿，不及宝钗左右逢源贤惠温婉，然而她在乎的不多，只要自己能自在安心，只要宝玉能理解。仔细想来，她来这世上走了这么一遭，似乎所为的无非就是宝玉。犹记得那时紫娟骗宝玉自己早晚要回苏州，那个呆子竟巴巴的信了，还为此而疯傻。而她呢？只听得袭人的一句“只怕这会子都死了！”，就把药全吐了，然后对紫娟嚷嚷“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之后知道了紫娟的用意，明面上嗔怪，心内其实是欢喜的。且自己当时下意识的反应，虽是急恼所致，却也是难得流露出来的一回真性情。那时她便明白：宝玉，吾命之所系。如今，他既已要娶别人，她还要这身子做甚么？
　　今年的春天来的如此快，这一日，黛玉央了紫娟扶她到园子里去，看看自己曾葬花的地方。黛玉伸手抚过一枝开得正盛的桃花，风吹过，落英缤纷。漫天红雨中，唯有一抹较之往年越发病弱单薄的素影。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遥想过去的“人面桃花相映红”，到如今，花依旧艳，人已如斯憔悴。从来一直觉得女子的青春就如这花朵，盛开时自然是明媚鲜妍，可盛到极致便是要开始凋谢了，纵然有满天纷飞时的那一刹那之美，终将或零落或被践踏碾入尘土间，或随着溪流四处漂泊浮沉，再无从寻觅，半点不由人。记得自己曾在这儿洒泪唱过：“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红消香断，一语成谶，奈何她黛玉果真命薄如此？
　　之后便是缠绵病榻，老祖宗来探望过她，看着这位对自己一直以来还算疼爱有加的外祖母，黛玉未语声已呜咽，“老祖宗，您白疼我了！”，语毕更是自己先觉心酸。黛玉自知已时日无多，几乎每日都在咳血，紫娟等丫头总是在她面前强忍着悲痛。潇/湘馆越发静的不像话，不知是否因为大限将至，这些日子她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他与她初见的那一眼，想起两小无猜的那些画面，想起他待她的好与不好，想起自己的一颗心是如何越发变的敏感在意，想起他说过的那些美好誓言，最后想到他要成亲了，而新娘子是宝钗。想着想着，便禁不住泪如雨下，顺着越发苍白瘦削的脸颊滑落下来。每到夜里，也免不了梦魇一两回，醒来便恍恍惚惚，冷汗涔涔，精神愈发不济。这段时间，越发没有人来看她，宝玉更是从未来过，怕是都在大张旗鼓的准备婚礼吧。思及此，黛玉强撑起身子，用微弱却坚定的语气说：“我的诗本子……”看着那些诗稿和旧帕子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燃尽，黛玉既恨且伤可又有些舍不得，那曾是她与宝玉心有灵犀的信物。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如今，泪湿枕畔，柔肠寸断，宝玉，你又在哪里？流干了最后一滴泪，黛玉心如死灰，终于支撑不住。
　　是夜，黛玉弥留之际，脑子里闪过无数往事，恍惚间自己依旧是刚进贾府时的素净模样，寒梅掩映间宝玉替她拭去泪珠，对她说“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她睁眼看着一直守在一旁的紫娟，气若游丝：“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如果不曾来过……“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她想到自己这么多年都是孤身一人，人人都道林姑娘容貌才情好，黛玉心事又有几人知晓？不同于宝玉的喜聚不喜散，她偏喜散不喜聚。她是在逛园子、开诗社、猜灯谜时妙语连珠伶牙俐齿顾盼神飞的林姑娘，然而，更多时候她还是那个感时伤事黯然垂泪葬花听风雨的颦儿。她的抑郁伤感紫娟不能懂，宝钗湘云等人不能顾，于是只能独自品味。本认宝玉是个知己，可他……他许诺的“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到底成了句空话。她忆起当初那个癞头和尚要化她去出家时说的话：“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许是前辈子欠了他吧，她这一生的眼泪都为宝玉而流，如今泪尽了，自己也该去了。然而，到底是不甘，到底还是惦念，黛玉拼着最后一丝气息，喊道：“宝玉，宝玉，你好……”可怜未语气先绝，唯有潇/湘馆外冷月光下风过竹叶飒飒呜咽。凤尾声声，谁的素手曾拨弄过琴弦？龙吟细细，又是谁在一声声呼唤着“林妹妹”？
　　前世你为神瑛侍者，我为绛珠仙草。今生你为怡红公子，我为潇/湘妃子。前世你予我雨露滋养之恩，今生我便将一世的泪还与你。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若说还有什么牵念，我大约只想知道，宝玉，属于你的那块三生石上，可是刻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