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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苦糖 ...


  •   如果要问郁清商世界上最讨厌的人是谁?
      她或许会回答叶修。
      他们两人之间,就是那样的关系。

      叶郁两家是世交。
      世交的意思是,叶修叶秋的父亲和郁清商的父亲是大院里从小可以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后来又是同期入伍的战友,其间交情不可比拟,娶妻前后脚,连孩子生日也都只相差三个月。
      郁清商和叶修叶秋之间,就是这样的交情。

      几乎是刚出生就见过的关系。
      从有记忆起就认识的玩伴,郁清商出生在八月底,堪堪赶上入学最末的时间,幼儿园里总有要好的朋友,也并非总在一处玩,只是太过熟悉,耳提面命着被刻下要照顾妹妹的指令,仿佛天经地义。
      照顾妹妹是兄长们比一切常识前都要更早知道的东西。
      郁清商三四岁便开始学琴,最开始学的是钢琴,后来母亲的长辈来访,见她练琴,玩笑着问她是否有意同她学习古琴,试了一节课,大喜,便正式收下了这小小的关门弟子。
      钢琴也没有放下,就这样一直练了下去。
      一起玩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只是两家关系好,年节常在一处,妹妹乖巧漂亮,于是总是忍不住多生出些保护欲来。及至豆蔻,少女娉娉袅袅,已显出几分日后的容色无双来,少年知慕少艾,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便变了味儿。
      叶秋有时候会想,他和兄长不愧是双胞胎。
      流着同样的血,长着同样的脸,连目光都默契地看向同一处,落在同样的人身上。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是那次吗?班级里叶修和清商坐前后桌,那天叶修在和同学聊游戏,他说着话,侧过脸去看见郁清商盯着兄长发呆,察觉到叶修的注视,微红起来然后刻意转过去的脸?是那次吗?学校里文艺汇演,郁清商登台演出,穿一件流光溢彩的黑色礼裙,挽起的头发上斜插着的簪子是那年叶修送她的生日礼物?是那次吗?兄长磨着清商要借她的作业来看,当时她写下的公式,一笔一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草稿纸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还是、还是说更早,早在那年她端端正正坐在钢琴前练琴,发现兄长坐在那里听她弹琴,难得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发着呆,回过神来又要她教他弹一支曲子,要复杂的,要练很久很久的一支曲子的时候?
      叶秋,你明明知道——
      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是啊,他明明知道。
      那个人,是兄长喜欢的人。
      而那个人的目光,在两个同样的人里,总是精准地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
      他并不恨,恨是一件太没道理的事,只是有时候,他只是、只是想不通。
      为什么?他和兄长难道不是双生子吗?兄长喜欢的人他不能喜欢吗?为什么上天要将一个人分为两个,让他们共享同一个灵魂,但困在两个身体里,不能让他们共享同一个人的注视,共享同一份爱情?
      为什么,那个人的目光,又总是投向其中一个呢……?
      好不公平。
      清清,难道我和哥哥不是一样的吗?为什么选择了他,而不是我呢?又为什么……为什么只喜欢他,而不是我呢?
      我们为什么不能得到同样的东西,而在你的目光下,有了偏向呢?
      思及此,时常不甘。

      直至那年夏天,郁清商远赴国外比赛,叶秋收拾东西准备离家出走,他看好路线,准备去机场等郁清商一回来就将她带走好好玩上十天半月,一切准备就绪,要出发之际,行李被孪生的兄长顺手牵羊地带走,叶秋咬牙切齿,既气恼哥哥混账,又骤然生出与最亲近的人分开的茫然,而后,姗姗来迟的,后知后觉的。
      叶秋忽然发现。
      郁清商只剩下他在身边。
      兄长在喜欢的人和荣耀之间,选择了于他而言更重要的东西。
      仅此而已。
      ——而他不一样,对他来说,没有比郁清商更重要的了。

      从此以后,她将只看向他而非兄长,从此以往,她的身边只有他。
      18岁,郁清商远赴海外留学学习作曲,数年时光匆匆而逝,她不再提起叶修。

      ……喜欢吗?不知道,年少时的感情太过懵懂,还未来得及理清,那个人就追着自己的目标一路前行,恨吗,或许算不上,理智上她完全理解叶修的选择,因为她知道她自己也不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而她也同样会在音乐和那个人之间选择音乐。
      可是,讨厌。
      实在讨厌。
      讨厌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个,讨厌自己是没有被选择的部分,讨厌他没有那么喜欢自己,讨厌他总是发来消息告诉她今天又发生了什么,更讨厌那个居然真的会因为他发来消息而想象他今天做了什么,为此学会了生气而变得丑陋的自己。
      ……最讨厌他。
      全世界,最最讨厌他。

      但是为什么,回国的时候还是去了H市?为什么那个时候还是去了嘉世?她做事其实不太考虑后果,但是为什么,在那时联系陶轩说想投一点钱的时候要把事情做得那么周全?为什么,在看到他发来消息说退役了,准备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的时候,近乎恼火又冲动地赶过来,走进了这里?
      明明那么讨厌他,却为什么,又那么希望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郁清商不知道,对感情的事她总是很难想清楚,她只是想做就去做了,她其实很少去想这些,只是很偶尔的时候,她回想起叶修和叶秋,回想起她的年少时光,难免恍惚。
      她家的院子里栽着两棵白玉兰,花开的时候堆满枝头,推开她的窗户就能望见,四方的天里,雪白的花如云般飘进苍穹,练琴的间隙有时她望进那片天,觉得那片云沉沉落在自己身上,笼了自己满眼满身,一花障目,不见苍穹。
      叶修自顾自地丢下她,但是……带走了那片云。
      叶修对她来说,大概就是那样的存在。
      只是这样而已。

      如今久别重逢,但一时间竟相对无言。
      好一会儿,叶修才问:“你呢……?回国多久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和你没关系吧?”郁清商有点硬邦邦地回答,随即又觉得自己态度或许实在有些生硬,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不打算回去。”
      “怎么没关系,说这话多见外啊,我想知道,这不就有关系了嘛。”叶修感到有些痒意自牙尖泛上来,他咬了咬牙,笑得坦然。
      郁清商对这个人的脸皮叹为观止。
      “回来有段时间了,最近恰好在H市,所以看到消息就过来了。打算的话,有两家音乐学院给我发了邀请,在考虑。”郁清商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有个独奏会的企划,还有一个电影配乐的项目叶秋在帮我谈,还没敲定。”
      “哟,出息了。”他闻言想起叶秋那张脸,又笑笑。

      痒。
      究竟是为什么这么痒呢?
      注意力几乎是有些不受控制地从眼前人的话语中涣散了,他凝视着眼前人的脸,其实那是一张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的一张脸,容色冷艳,轮廓精致,表情淡淡,比记忆里少年时长开了些,她背总是习惯性地挺得笔直,个子也高了……是个大姑娘了。
      但是为什么,一眼就知道她是郁清商呢?
      明明他们之间隔了快十年的光阴流转……是啊,明明每个人都会长大,但是看到她时,他依然要想起那个夏日的夜,那个嘈杂的车站,那时他还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他记忆里郁清商的脸也总是停留在十五六岁。
      他后来其实并非没有搜索过她,网络发达,总能搜到只言片语,她的照片,她又获了什么奖,叶秋有时候也会给他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但是再多的照片也抵不过站在眼前的人生动鲜活,让他一瞬间意识到,十五六岁的郁清商和现在的郁清商已经不一样了,他不该再用过去的眼光去看她,不该再用过去的态度去对待她。
      他们都选择了自己的路。

      郁清商叹了口气,低头从包里找出一块润喉糖来,莹白的手指捏住色泽金黄的糖果,抵在他的唇齿间。
      他听见眼前人的声音,轻而清。
      “张嘴。”
      于是他几乎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唇擦过她的指尖。
      喉咙里泛起薄荷和柠檬的酸甜凉意,他终于听清了郁清商的带着叹息的话语。
      “少抽点烟吧,叶修哥。”
      “总依靠尼古丁提神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思绪涣散着。
      叶修凝视着眼前人嫣红的唇,忽然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很小的时候,他曾经也是个很爱吃糖的孩子,那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有耐心,吃到硬糖的时候,总是急不可耐嚼碎了它,感受碎屑一起融化的甜蜜,有时咬得太急,锋利的糖屑甚至会划破柔嫩的口腔,品尝出一丝苦涩的血腥气来。
      这份对甜的嗜好终止于他蛀了一颗牙,半夜痛得睡不着,方才明白世间连糖也是过犹不及,那颗蛀牙是乳牙,很快脱落后他便不再痛苦,可是时至如今,他在吃糖的时候,仍然会觉得,有一丝来自童年的酸涩,自牙根传递至喉咙,制止着他,再咽下去一丝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他咬碎了那颗甜得有些发苦的糖。

      他不再感到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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