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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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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又是一个黎明,因刚下过雨,空气里带了丝湿润的新鲜感,东方现出了鱼肚白,又兼有些金粉色,好看得紧。
督军府一声枪鸣,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外院的两个兵制身子抖了抖,均向对方望了一眼。不多时,房门被打开,男子一袭墨蓝色军装,又外穿同色风衣,左手握着的手枪还堪堪冒出青烟来。这男子赫然正是邵让。
邵让吹了吹枪口,将那青烟吹散,向外走出两步,对着兵制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淡雅,仿佛充满无限慈蔼:“将老督军大葬,把六少爷尸体处理了,一并葬到邵家陵里。”
那两个兵制因紧张而咽了一口唾沫,忙挺直了身子,勉强将视线移向房内,看见倒地的那具尸体,身子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是!”
仿佛不在意他们的反应,邵让有些疲累似的摸了摸鼻梁,又放下手,突然开口:“不要让九少爷知道,另外,九少爷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务必让九少爷顺心。”
邵让头也不回地走出外院,身形笔挺又有些萧瑟。出了外院,许多兵制向邵让行礼,齐齐说了一句“督军好!”邵让顿了顿,微微点了点下巴,算是示意,这才上了汽车,动作干净尔雅。
那为邵让打开车门的兵制也上了车,坐在前方,见邵让坐定才开口要司机开车。犹豫了一下,这兵制小心观察了一下邵让的神色,又谨慎开口:“督军,不知……情况如何了?”邵让也看他一眼,笑意和煦,声音温雅:“嗯,我让他死得干脆了些。”这兵制突然觉得胆寒,半晌才回道:“那进踪为督军高兴。”
邵让忽然收了笑,直直盯向赵进踪,声音低了些:“这些年辛苦你了,说实话,我倒宁愿你这一步永远不必走。”赵进踪又要说些什么,邵让又开口,“不过,这倒也是意料之中,不枉我布了十年的局。”说到最后这句话,邵让声音又温雅起来。赵进踪低叹了一声,没有再出声。
十年之前,老督军送邵让去了北方战场,彼时邵让方十二岁。自小身处南方连州,面对北地的诸多不适,邵让竟一声不吭,极隐秘地随一战场新兵离开了连州。赵进踪无法想象,北地战场上无亲无故,那战事更与连州邵老督军一方无关分毫,邵老督军也真狠的下心,将幼子送至远方。
至于这场局,赵进踪忽然觉得后座的邵让令人无法看清。这场局,是当初邵让离开连州时布下的。十二岁的男孩告诉他,要他带着极亲信的兵制潜伏着。日后不论发生什么,该降的降,该作墙头草的也不需犹豫,只是要传信给他,待他回来。
赵进踪不再说话,也不敢再看邵让。这十年的确让当初谨慎睿智的男孩蜕变为滴水不漏的谦谦君子。是,心狠手辣,滴水不漏的谦谦君子。
邵让突然开口,眸子突然软了下来,声音依旧温雅,却和与赵进踪说话时不一样:“将在连州火车上查到的西药,哦,是盘尼西林,将这药还有运药的人,嗯,先关一关吧,将这人与其他人分开关,不可怠慢。”
赵进踪心里疑惑,却是不敢开口问,应了“是”。半晌,赵进踪似想起什么,犹豫了下才道:“督军,那,六爷曾私自下的禁药令,是要如何?”邵让想了想,忽觉得胸口有些温热,像是,昨日在火车上的温热一般。邵让微微一笑,道:“过几日再废了它。”赵进踪更加疑惑,想着邵让的心思不是他能猜透的,方不再言语。
初雨下了火车后,竟觉得有些茫然,因为她竟然几乎是空着手下的车,除了小小的行李,那药,自然是没了。卖报的孩童爱在车站徘徊逗留,正经过初雨身旁,初雨心下一动,掏出些零钱,柔声道:“我要一份。”那孩童拿了一份报给初雨,谢过便继续向前走去。
初雨翻过版面,那第一版的版头赫然正写着几个大字“邵老督军过世,七子邵让继为新位”。其中的“邵让”两字确实让初雨深深吸了口气。他姓邵,并不是意外。她堪堪算了算,昨天他离开时,西洋表上显示的是夜里十一点多,到今晨火车停下不过八九个小时,这就已经上报了?真真是雷霆手段。初雨皱眉微微思索,双唇紧抿,也不再在车站逗留。
初雨行至连州府城,一袭月白色长衫因雨后湿润而沾了些泥污,显得有些滑稽。初雨也不在意,只定定走去自己要去的方向,走了约两刻钟,初雨在一处大院前停下。这大院外观看来甚是古朴,院门倒是简单却也有些大气,那院门正上方的匾牌上也只书着大大的“悬壶”二字。这医舍来回有人进出,不过才早晨八九点,已经算是喧嚣了。不知怎的,初雨突然很想哭一场。这来来回回的,都是求医的,都是需要药的。她呢,她什么都没带回来。
正踌躇着是否要进去,这悬壶舍却是安然走出来一个穿青色长衫的男子。初雨想,她应该对青色长衫有阴影的,毕竟那邵让的青色身影,估计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可这个人的青衫竟是另一种安谧之感,真正的温暖和煦,而不是邵让那种深深隐藏其中的冰冷与霸道。初雨抬眼到这人的脸上,可只一眼便不禁心下赞叹。古语云: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她只当这是来描写幻想中的人物,可望见眼前的男子,她却是直接想到了这句话。这人眉目极为清秀,似光风霁月,又似清风绿柳,总之,甚是好看。
这男子扶着位脚上有伤的男人几步,将伤者转给另一人,又要转向舍外帮忙,便也很自然地看见了一袭男衫的初雨。初雨的狼狈让男子一怔,又见初雨在舍外犹豫不决,男子沉吟了片刻,便走上前。“先生可是要求医?”
初雨竟突然退了一步,望着“悬壶”二字,产生一种“近乡情怯”之情,便也讷讷地道:“舍里……药可足么?”男子没料到初雨竟会发此一问,心下奇怪,可也回道:“先生放心,舍里除了盘尼西林缺些外,其它倒也不打紧。若不是流血大伤,那也用不着的。况且……”男子温和一笑,声音热忱:“我们当家的已经去取药了,想来,也该回来了。”
初雨听完,勉强也笑了笑,低声道:“阁下也是这舍里的人吗?以前……没有见过……”那男子温和点头,似乎是盘桓如何开口,想了想道:“这样的生活,对我而言,方有意义。”
意义。初雨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几遍,抬头又看男子一眼,并不再说话。反倒又有一个人出来,正看见初雨,面上现出些喜色:“当家的,您回来了!”
初雨咬了咬唇,看向那个人,也勉强笑了笑,又看向面前的青衫男子,道:“说来话长,我们进去说吧。”青衫男子显是没有想到眼前有些狼狈又如此年轻的俊秀少年,竟就是悬壶的当家。
青衫男子随即身子一侧,微微拱手:“原来是当家的,关……关迤失敬。”初雨苦笑着摇头,又对这温和守礼的清秀男子心生好感。
进了悬壶舍的正堂,只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进来,是名唤廖齐的管事,这廖齐本想问一问这次的情况,可见初雨神色,心下慌了慌:“当家的,小姐,怎么了?跟廖叔说……”初雨听着廖齐关心的语气,那泪珠终于掉下来:“是我没用。药被兵制搜去了,李叔也……我没想到……之前从未出过差错,这次却……药还是小,李叔怎么办……我……”初雨擦了擦眼泪,又接着道:“我听说,那些兵制都……都有些刻薄……李叔身体不似从前……我……”
廖齐低低叹了一声,在初雨背后拍了拍,溢满慈爱之情,片刻后,廖齐声音安抚:“小姐,这如何怪你?小姐小小年纪却要挑起老爷留下的大梁,小姐心中的苦,廖叔知道的。这些年,小姐有苦说不得,打碎了牙要往肚里吞,每日要考虑的事情比男子还要多……”廖齐声音又缓了几分,温言道:“这本就不是小姐该做的事,小姐莫要伤心,老李的事情,大家一起想办法便是……至于药,现下也不是太急,救出老李,再想那药的事。大不了,那批药,就算不要了。”
初雨听罢,深深吸了口气,直接用那衣袖将泪水擦干,片刻后声音也冷静下来:“廖叔说的是,我这样哭,也是太不应该了。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廖齐心里为初雨感到心疼,又不住欣慰,竟是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李一眉紧紧皱着,不发一言地打量了一下新牢房的环境,旋即眉头又松开,向对面的兵制叹了口气,声音怅惋:“各位长官如此厚待,李一本是有错之人,这私运西药却是李一的错在先。李一不奢求督军赦免,住这等牢房也是极为不妥的。若是长官们无法给李一一个心安的理由,那李一的的确确是……”担待不起。
几个兵制早就接到命令要对李一极为客气,听罢也不恼,觉得这李一说话很中听,可也无法揣测督军心意,当下也笑着接了话:“李先生哪里话?督军说您当得,您就是当得。”
李一眼见套不出话,也当即沉默了,脸沉寂下来。那几个兵制见状,也退了出去。
这牢房比起之前来不知宽大了几倍,又没有其他人被押进来,甚至就连饭食也是顶顶好,小酒也是没有落下。这是怎么了?李一回想起来,这一切的问题,大概就出在火车上那个男子身上。没有他,西药如何会被查出来?他又如何会被抓走?小姐,小姐大概很着急吧?
想到这,李一目光闪烁不定,心焦了起来。新督军上任,必定要施恩立威,只是不知当下这一位,心里怎么想。
邵让正在书房里翻看之前邵秦批示过的文案,看得仔细,另一只手却放得随意,整个人显出一股不羁的味道。赵进踪进来,恭敬地对邵让行了个礼,声音平和:“督军,您交代的事都办好了,那李一果然不简单。”邵让手上停了动作,缓缓抬起头,饶有兴趣地开口:“哦?是吗?”
赵进踪顿觉头皮发麻,只能接着道:“他说话进退有度,分寸把握得极好,每一个字都想从兵制口中套出话来,也不担心其它的事。进踪觉得,这人定不是一般的药贩子,其身后的当家也不会……”知晓赵进踪话里的意思,邵让眼神突然温和了许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半晌才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堵:“进踪,我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话说到一半,邵让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了话题:“从即刻起,所有来督军府打听西药贩子的人,都将底细打听清楚。”赵进踪奇怪却不敢多言,恭声应了是。
这一日约到了傍晚,其实牢房里是分不出白日黑夜的,可李一从进入牢房以来神经便一直紧张着,连时间也没忘记。何况,这饭食送得实在准时得很。
对,傍晚时候,李一正坐在床榻上,抬眼便对上一对漆黑深邃的眸子。这眸子沉静似海,波澜壮阔,却又幽深似海,深沉厚重。
李一几乎是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嘴角动了动,最终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想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可是眼前的一幕已经接近真相了,邵让身着墨蓝色军用风衣,身姿挺拔俊秀,说不出的英明干练。
邵让没有等到李一开口,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悦色,命兵制打开牢门,施施然走了进去。邵让声音带着笑意:“李叔,您别来无恙。”
李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和他熟悉到了可以叫自己李叔的地步,沉吟片刻,李一开口道:“李一不敢当。不知……”李一停顿一下,继续道:“该唤您先生,还是,邵督军?”
邵让的笑并未消失,声音更是温和了些:“随李叔愿意,邵七均可。”李一一口气闷在心间,仿佛突然明白为何小姐极其讨厌这种笑里藏刀的人,这种人,却是让人害怕得紧。
瞬间有千百个念头在李一心间转过,似乎是想到某种可能性,李一声音一凝:“你想怎么样?这一切都不关我们小姐的事,都是我一人所做。况且,在火车上,在火车上……”
几乎是仔细欣赏着李一面部表情的变化,原本邵让的笑容是越加深的,可在听到李一的后半句时,笑容微微一顿,不让他说下去:“李叔莫要想多了。我邵七是有恩必报之人,贵小姐于邵七有恩,邵七不会做恩将仇报之事。李叔的话,是在怀疑邵七对贵小姐的……感激之情了。”
这话说得极为真诚,不是这话中的内容,而是邵让说这话时的口吻。李一未来得及接话,邵让又道:“自然这几日要委屈李叔了,李叔的恩情邵七也没有忘记,只是……”邵让停下来,似乎是在想什么说辞,半晌后方道:“只是此事与邵七实在重要,所以,李叔见谅。”
李一见他话说到如此地步,又联想到邵让的身份,几相权衡,最终应了:“督军有命,李一莫敢不从。”
邵让声音温润:“那李叔好好休息,邵七寻时间再来。”直至邵让颀长清瘦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李一的心还没静下来。他到底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