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花谢一重生》灰袍药师

37、荒芜 当信任分崩

　　已经是初夏了，城市的街道两旁透着嫩嫩的绿色。
　　正是生机盎然的季节。
　　可为什么心觉得有些荒芜呢。
　　曾经深深扎根的东西，消失不见了，找不到了，只剩下淡淡的苦涩，还能浇灌出让自己执着的信念么？
　　抿了口咖啡，季啸寒觉得比以前喝的都苦。
　　“忘加糖了。”欧阳坐在对面，帮他加了块方糖。
　　“。。。”
　　“啸寒。。。”
　　“别～你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啸寒抱着头。
　　“。。。行。”欧阳尴尬的笑了笑，桃花眼第一次没了笑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啸寒先开了口，“我是不是个混蛋？”
　　“。。。啸寒，你不是。”欧阳握住他的手，手心的温暖让啸寒安心。
　　“我不是？我竟然又对他。。。我明明想好好待他，却让他更难过。。。”
　　“。。。因为他太爱你。。。太在乎了才会受伤害。”
　　“你知道么，我有些害怕，我怕又回到以前。。。和子笙。。。我搞不明白。。。我一想这些头就疼的不行。。。你说。。。你说爱是这样的么？。。。为什么这么痛苦？”
　　“啸寒，”欧阳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知道自己的安抚能让眼前这个为情所困的男人安静下来，他知道自己的心在这一瞬间和他靠的很近很近。
　　他知道这个男人的苦处，也只有他才知道这个男人的苦。
　　他想拉他出苦海。
　　“啸寒你听我说～不管你爱，还是不爱，这些都不重要了，你知道么？即使你爱，这份爱也会成为你的负担。当你们的爱只能给对方带来伤害，就是该放手的时候。。。”
　　“你说什么？你胡说！”
　　什么你的爱只是一种伤害，什么伤害！爱怎么会是伤害？！
　　子笙的脸突然带着嘲讽浮现在面前，逼他直面过去的种种，仿佛在说他们的爱就是一种折磨和伤害。
　　“啸寒。。。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放手么？”
　　“我不会放手。”
　　“啸寒。。。”
　　“你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什么放手的话～”啸寒冷冷的说。
　　欧阳苦笑。
　　却也没再说话。
　　沉默间，啸寒的手机突然响了。
　　“你说什么？凌凡。。。死了？！”
　　“他去哪了？你没拦着他？”
　　“。。。我知道了。”啸寒挂了电话，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欧阳一直握着啸寒的手。
　　“程莫不见了。。。”
　　“。。。你。。。要去找他？”欧阳有些犹豫的问，手还不舍的抓着。
　　“我。。。放不开，欧阳。”啸寒声音带着焦虑。
　　“那你。。。快去吧。。。”欧阳放开他的手。
　　“我走了。”
　　“啸寒～”欧阳突然拉住他的手臂，顿了顿，眼神闪烁，笑了笑方说了句小心。
　　“找到他。。。就对他好点。。。”欧阳缓缓的说。
　　“恩。”啸寒转身走了，他没有看到欧阳眼中的留恋，那种超出朋友之谊外的情愫。
　　他只想着程莫现在在哪儿，他是不是很难过，他只想不顾一切的找到他，然后把他带回来。
　　他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井锐的家。
　　敲了很久的门，他以为开门的会是一张伤心欲绝的哭脸。
　　结果是一张阴沉而怒气冲冲的脸。
　　井锐。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
　　此时的程莫，正昏昏噩噩地走在去律师事务所的路上，在电视上看到凌凡死了的消息，程莫发现自己竟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心已经干涸了，即使痛得撕心裂肺，可似乎已经没有液体可以流，除了血。
　　他觉得有双眼一直在看着自己，一双悲伤的不停流着泪的眼，凌凡的眼。仿佛在向自己倾诉，他在日本有多么孤独，他追逐梦想的路有多苦，他失去了一切却忘不了当初的执着。
　　不管发生过什么，他都一切都默默地吞在肚子里，烂在心里，然后，决然的离去，惩罚所有剩下的人。
　　惩罚所有爱着他的人。
　　他真狠心。
　　可抛弃他的人更狠心。
　　不管杜则轩窝在哪个角落悔恨，或是藏在哪个地方宿醉，他都会把他揪出来，毫不犹豫，毫无顾忌地跟他打一架，最好打的头破血流，打的伤痕累累，这样他才不用想那些让他心痛欲绝的事，他才不会疯掉。
　　可他找到则轩的时候，则轩正坐在一堆厚厚的资料丛里，埋头工作。程莫走近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程莫扯过他的衣服狠狠给了他一拳。则轩撞在墙上，嘴角流出血。可眼皮还是没抬一下，好像没看见程莫似的。
　　程莫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一拳比一拳狠，可他只觉得不够狠，他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家伙打死，只有这样，那双哭着看着自己的眼才会止住不停留下的泪。
　　“你起来！你干吗不还手？！”程莫用脚踹他。
　　“打完没？。。。打完了我还要工作。”则轩气息很弱。
　　“没有！”程莫大吼，又给了他一拳。“我打死你！你个薄情的家伙！你还是人么？！凌凡死了！凌凡都死了！～”
　　“。。。别说了，我知道了。”则轩终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仿佛不忍心再听一般，颤抖地用手捂住耳朵。
　　“我偏说！凌凡死了！他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程莫气喘吁吁，拳头却再也砸不下去。
　　凌凡。。。死了，我们都。。。见不到他了。
　　“谢谢你。。。没打死我。。。我不能死，我还得替他报仇～”则轩颤颤巍巍地立起身。
　　“报什么仇？！是你害死他的！是你！”
　　“。。。是我。所以我不能死。。。我活该有这种报应。。。”则轩喃喃着爬回办公桌前。
　　程莫气的一把把桌上堆着的资料扫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
　　则轩愣了一下，蹒跚着去捡散落一地的光盘。
　　“这是什么东西？”程莫看见了光盘上的字，凌凡的笔迹。
　　“。。。没什么，和你没关系。”则轩收拾着地上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怎么回事？。。。”凌凡的遗物和他所在公司的资料，堆了一地，“你说报仇是什么意思？！”
　　“。。。和你没关系。。。我不想把你扯进来。”则轩还是那句话。
　　“你放屁！怎么会和我没关系？！明明就和我有关系！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认识你！如果不是我让你去找他，他也许。。。也许就不会死。。。是我害他。。。”程莫失声地自责。
　　如果不是我。。。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如果一切。。。能回到从前。。。该多好。。。
　　听着凌凡的声音，从小小的CD里流动出来，程莫知道，自己以后再也听不到这个弟弟的声音了。
　　这般动听而悦耳的声音，带着清澈和沙哑的声音，它每一次的抑扬和转折，却只会给听他的人带来痛苦。
　　即使再也听不到，他也不想靠这些CD来回忆。
　　因为每听一次，对爱他的人来说，都是一次折磨。
　　没有人受的了这种折磨。
　　推开休息室的门，则轩躲在沙发边上，像等待凌迟处死的囚犯。
　　原来最狠心的是凌凡。
　　他的死，足以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逼上绝路。。。
　　“你多少天没睡了？”
　　此时的则轩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憔悴的不像样子。
　　“不知道。。。自从他。。。死了。。。就没睡过。”说‘死了’的时候，则轩身子剧烈的颤抖。
　　“你需要睡眠。。。”此时的则轩只不过是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两个受伤的男人，没有人安慰他们的伤口。
　　“我睡不着。。。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他。。。他流着泪看着我。。。是我害死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程莫。。。你说我该怎么办？”则轩抓住他的手。
　　“别怕～睡觉吧，睡醒了就好了。。。”程莫扶他躺在沙发上。
　　“程莫你别走。。。你千万别走。。。再陪陪我。。。”
　　程莫突然想起啸寒的话，则轩一直是寂寞的，因为寂寞的是他的心，和他有多少朋友没有关系。
　　如此寂寞的心，如此疏离的灵魂，又怎么承载的下凌凡那样执着的爱？
　　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注定逃不过这样的劫数。
　　程莫靠坐在沙发上，让则轩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他抚摸着他的头发。此时的他们，不是对头，不是朋友，只是两个寂寞的男人，两个伤痕累累的可怜人，汲取着彼此身上残存的温暖。
　　“程莫，我说我能把他们公司告倒么？。。。”则轩迷迷糊糊的说着话。
　　“。。。能。”就算很难，程莫知道他也一定会坚持下去，因为这是唯一支撑他的动力。
　　“程莫，你恨我么。。。”
　　程莫想说恨，可他其实更恨自己。
　　“程莫，你说。。。他。。。恨我么？”
　　“。。。他一直都爱你。”
　　程莫说完，便感觉到怀里的人，开始不停的发抖，呜咽声慢慢变大，然后自己的腰被抱住。
　　则轩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
　　则轩的眼泪很多。
　　可真正爱上了，他才学会真正的哭泣。
　　他爱上了，可一切都晚了。
　　程莫呆呆的搂着怀里的人，心随着那哭声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沉。
　　不知有多久，则轩慢慢地睡着了，看着他疲惫憔悴的脸，程莫的心像被冰封了似的，没有任何感觉。
　　甚至感觉不到痛。
　　所以当啸寒突然向自己走来的时候，程莫完全没有察觉，他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都看到了些什么。
　　因为他已经不在乎。
　　啸寒看了看则轩，又看了看他，一句话没说。
　　程莫小心起身，给则轩盖了件衣服，走出房间。
　　“你怎么会在这儿？”啸寒皱着眉。
　　不是你去哪了，就是为什么在这儿，他们之间的台词总是绕着这两句。程莫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问你为什么在这儿？！”啸寒大吼，程莫的不屑，惹恼了他。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程莫淡淡的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不着。。。季啸寒，我们已经完了。”
　　程莫冷静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啸寒黑着脸。
　　“我说我们完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走。”程莫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同样也引不起一丝波澜。
　　“你——”
　　“你又想打我？还是想杀了我？”程莫冷笑，“告诉你，我不会像以前一样不还手，我也不会跟你走。”
　　我不会跟你走，你不能再逼我回到那个笼子。
　　你掩饰不了，你藏不住，
　　我都看见了，
　　刚才那一瞬间，
　　你眼中的猜疑和不信任，
　　即使那人是你的兄弟，是你的朋友。
　　你可以不理会别人的目光，却不信任爱人的目光，
　　你可以直面别人的置疑，却摆脱不了内心的怀疑。
　　那我们呢？
　　我们还能怎样？
　　即使逃过了众人的为难，
　　我们逃得过自身的劫数么。。。
　　当信任分崩离析，
　　爱——
　　是否已经支离破碎？
　　程莫不敢想，不忍想，也不愿想。。。
　　啸寒伸手来拉他的时候，程莫还了手。一拳打在他脸上的时候，程莫才发现原来他脸上已经有伤。
　　“他还是打的太轻了。”他冷笑。
　　啸寒什么都没说，他拦腰抱住程莫，往门口拖。程莫拼命挣扎。然后颈后被重重的一击，便昏了过去。
　　他好困，好累，好想一直这样睡下去。
　　睡梦里一直有人握着他的手。
　　有人抚摸着他的头发。
　　有人呢喃着他的名字。
　　温柔得让他想流泪。
　　可他知道这不可能，这都是梦，等梦醒来，一切都没变。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那人在房里踱来踱去。
　　看看四周，原来又回到这个笼子。
　　模糊的人影向自己走来，映入眼帘的是啸寒那熟悉又陌生的脸。
　　程莫的泪莫名的流下来。
　　他以为已经干涸的眼眶竟然又留下泪来。
　　止都止不住。
　　凌凡死的时候他没哭，看到那样的则轩他也没哭。
　　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泪可流了。
　　却在啸寒面前，又一次流泪。
　　他真恨自己，这样没用的自己，哭着让啸寒不要走的自己，哭着让啸寒抱的自己，哭着等啸寒回心转意的自己，哭着哪怕只当个替身也好的自己。
　　——只有在啸寒面前才会这样的自己。
　　啸寒俯下身，伸手拂掉他的泪。
　　“我恨你。”程莫狠狠的说。
　　“。。。我知道。”啸寒摸着他的脸。
　　“你别碰我。我说我恨你，你没听到么？”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一切都会好的，你会好起来的。”啸寒眼里有着复杂的情绪。
　　“我不想看见你。”程莫冷冷的说。
　　“你在这儿我永远好不了。”
　　“你走。”
　　啸寒手指埋进他发里。眼神满是犹豫，痛楚，心疼和不安。
　　“你听不明白吗？！”
　　“我恨你！”
　　“我讨厌你！”
　　“我不想看见你！”
　　“你滚！”
　　程莫坐起来大喊。
　　“你就那么恨我？！就那么讨厌我？！”啸寒抓着他的肩膀。
　　“对。”
　　“看见我。。。就讨厌？”
　　程莫点点头。
　　“如果我说。。。我爱你呢。。。”
　　“呵，爱？你的爱。。。对我来说是种折磨。”程莫嘲讽地笑了笑。爱？你给我的，是爱么？你到底爱谁？谁知道，谁又。。。搞的清楚？
　　折磨。两个字像把刀一样刻在啸寒心头。看着程莫痛苦的样子，啸寒心都凉了。
　　真的，是一种折磨么？
　　果然，对彼此，是一种折磨么？
　　啸寒目不转睛的看着程莫，看他苍白的脸，憔悴的眼，没有血色的唇，一遍一遍，仿佛想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他无数次想张口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心里也无数次的挣扎，仿佛想要作出一个无法决断的决断。
　　所有空间都模糊了，只剩下眼前这张惨淡的容颜。
　　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半晌，啸寒才开口。
　　“好，我答应你。。。我放手。。。等你吃了饭，睡下了，我就走。你放心，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你就用不着那么痛苦了。。。”啸寒摸了摸程莫皱着的眉，抚平那伤心的痕迹，“。。。如果有什么事，你就联系小王，他会帮你。还有。。。我派人监视你，是因为有危险，你还是。。。让他们跟着。。。你保重。”
　　程莫闭着眼，没有看啸寒一眼。
　　他不敢看。
　　他怕看一眼，他就会又留下泪，然后哭着求他不要走。
　　他怕再看一眼，他又失去离开他的勇气。
　　他始终没有看。

　　―――
　　等程莫再睁开眼，天亮了，啸寒已经不在了。
　　他慢慢爬起来，颈后还是一阵剧痛。
　　回顾四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这痛让他回味。
　　穿衣，起身，刷牙，洗脸，看着镜中像鬼一样苍白的脸。程莫清醒的意识到，这次，他们真的完了。
　　啸寒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他近乎诅咒般的大声呼喊要求的，
　　他不想再看见他，他讨厌他，他让他滚。
　　啸寒决定的事，是不会反悔的。
　　所以他不会再回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
　　第一天。
　　程莫把整个房间打扫了一遍。从窗户到门，从天花板到地板，然后把所有桌子衣柜茶几摆设都擦了一遍。累得不行的时候，他又把身上的脏衣服和床单，塞进洗衣机里。
　　听着轰隆隆的声音，他突然想起，打扫的时候，没有看到啸寒送他的那瓶香水，放哪了？他想不起来，于是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遍，把刚刚整理好的房间又弄的一团糟。
　　怎么也找不到的时候，他开始慌了。
　　慌的不行的时候，他突然一个健步冲到洗衣机前，把正绞着的衣服扯出来，在湿淋淋的裤子口袋里找到那个小瓶子。
　　那个有个缺口的小瓶子，打开来，飘着栀子花的味道。
　　第二天。
　　程莫在公园里闲逛了一整天。发呆，散步，要么就瞅着不远处跟着他的人，那是他和啸寒唯一剩下的牵扯，他低着头胡思乱想，想他们会不会向啸寒报告自己的情况。
　　第三天。
　　程莫接到教授的电话，通知他三天后有个考核。他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还在读书。书呢，上面已经落了层灰。程莫把它们翻出来，坐在以前常坐的那个书桌前，试图钻进那久违的线条世界里。一抬头，便看见啸寒斜靠在身旁，用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自己。
　　“啸寒我看不懂～”习惯的话脱口而出。
　　第四天。程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混过这天的。第五天也是，第六天也一样。
　　一直到第七天。
　　程莫觉得像过了一年。
　　一早上，他发现自己发烧了。冷静地找温度计一量，39度多，多多少看不清。身体有些哆嗦，他却还清醒的记得今天是考试的日子。
　　还好是下午，他喃喃自语。
　　撑着身体走去附近的医院。挂号，排队，交费，打针，哆哆嗦嗦着，他都撑下去了。
　　可就是吃不下饭。
　　下午的考试也撑下去了。考完教授还叫住他，说虽然他腿伤耽误了学习，可他相信他赶的回来。程莫笑了笑。说一定不会辜负他所望。
　　晚饭还是一样吃不下。
　　他时不时地看看电话，看看楼下，有些神经质般地。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他还能等回什么？
　　身上一阵阵发冷，程莫默默地走到浴室，在浴缸里放热水。
　　也许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周围的水越漫越高，渐渐淹没他的肩，他的颈项，他的下巴，他的脸。
　　窒息的感觉慢慢袭来。像黑暗，一下子压来。让他不能呼吸，不能呼喊。
　　程莫稍稍挣扎了一下，却觉得浑身发软。
　　一切仿佛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间听到电话的声音，一声声，清晰又仿佛很遥远。
　　是谁？程莫想了想，发现连思考的力量都没有。
　　他好困，他好累，他想睡觉。。。
　　身体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沉。
　　一下子，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光亮，没有了依靠。
　　水从四面八方流进身体，痛苦袭来，他却无能为力。
　　他触不到岸。
　　这种痛苦像延续了几个世纪。
　　这像是延续了几个世纪的噩梦。
　　只是他以为自己再也醒不来了。
　　。。。
　　就在自己要放弃的时候，胸口一阵剧痛。
　　他从噩梦里一下子惊醒。
　　身下是冰冷的水，心口涨的发痛，一双有力的手不停挤压着自己的胸口，还有冰冷的发抖的唇紧贴着自己的唇。
　　他拼命想着开眼。
　　直到一股水从胃里呕出，他才渐渐看清眼前的这张脸。
　　——这张总是将他从黑暗里拯救出来的脸。
　　令他朝思暮想的脸。
　　啸寒的脸。
　　“啸寒～”程莫在心里喊他的名字。
　　啸寒浑身湿透了，紧紧抱着程莫的手，因为害怕而发抖。他拿浴巾裹着程莫的身体，颤抖着把他抱到床上。用被子把他紧紧裹住，又用颤抖的手拨120。
　　“啸寒～”程莫终于喊出了声，笑了笑。
　　啸寒却像发了疯的野兽一般，踢着旁边的衣柜，砸掉周围的花瓶，嘴里怒吼，“你就那么想死？你他妈的就那么想死？！你就那么喜欢折腾自己？！你是不是疯了？！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程莫流下泪，高兴的泪，因为他看到啸寒眼中的愤怒，因为害怕失去他而生的愤怒。
　　“你还笑？！你差点吓死我你知道么？～你知道我看到你。。。我。。。我好怕。。。”啸寒痛苦的蹲下来，抓着被子里程莫的手，“我怕死了。。。你千万别再这么吓我。。。”
　　“啸寒。。。我爱你。”
　　程莫对自己深爱的男人，说出自己心底的话。他爱他，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自己曾说过什么，那都是假的。
　　唯有这句，他重生后的这句话，才是他的真心。
　　他想他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爱他。
　　啸寒把他的手放在唇边，眼中有晶莹的东西在闪，“你爱我。。。你说你恨我。。。我不管你爱还是恨，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我不准你再这么对自己。。。我不准。。。”
　　程莫把啸寒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膛上，让他感受自己那颗鼓鼓跳动的心，那颗爱着他的心。
　　他是爱他的，他要他记得。
　　哪怕只有这一刻也好。
　　医生来了，在家里打起了吊针。
　　看着液体一点点进入到血管，啸寒紧握着他的手才渐渐停止颤抖。
　　“啸寒。。。我饿了。”程莫看着啸寒为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想吃什么？”
　　“寿司。”
　　“不行。医生说只能吃热汤。”
　　“我就要吃。”
　　“你又闹什么别扭？”啸寒皱着眉。
　　“我就想吃。”程莫硬着脖子说。
　　“你——”啸寒叹口气，起身准备叫外卖。
　　“啸寒，我要你买给我吃。”
　　“你在打点滴，我怎么去买？”
　　程莫用手抚平啸寒皱起的眉，“我就要吃你亲手买的。”
　　“。。。”啸寒看了他片刻，一脸的无奈，“点滴快滴完了就拔下来，拿这个压着，别下床。。。我一会儿就回来。”
　　程莫贪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里带着泪。他是故意的，他失去了太久，他要补回来。
　　不到片刻功夫，啸寒就回来了。
　　带着他最讨厌吃的寿司。
　　他才吃了一口，就有点想吐。结果他又塞了一大口。
　　“你又在自虐是吧？”啸寒沉着脸。
　　程莫一个反胃，连带酸水吐了啸寒一身。
　　“对不起。。。”程莫连忙给他擦。
　　啸寒什么都没说，瞅了他半天，一把搂在怀里。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让人。。。你这是在气我么？”
　　程莫反搂着他的腰，脑袋耷在他肩上，“啸寒，你说，寿司这么难吃。。。凌凡。。。他怎么吃的下去。。。他日子怎么过得？”
　　啸寒无言地搂着他。
　　“啸寒，你说。。。他们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
　　“别说了。我们不会。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啸寒肯定地说。用手拍着程莫的后背，用指肚轻轻划着圈。
　　温柔的，怜爱的抚摸，无言地抚慰着程莫的心。
　　“你坐着，我去给你熬点汤，医生说你只能喝热的东西。”啸寒吻了下他的额头。
　　“你会么？”
　　“天天看你做，学也该学会了～”
　　紫菜蛋花，略带辣味的热汤，喝下去整个胃都是暖的。
　　程莫把空碗递给他，“啸寒，你不会这么伺候别人吧～”
　　“你一个就把我整的团团转了，我还去惹麻烦？～”啸寒语气故意地刻薄。
　　“啸寒，我恨你。”程莫突然说。
　　“你又来。。。”
　　“我恨死你了。”程莫咬着牙狠狠说。
　　“那你想怎么样？打我骂我？”啸寒捏着他的下巴，咬上他的唇。
　　“我恨你。。。”
　　“你嘴巴是苦的。”
　　“我恨你。。。你那么久不管我。。。”
　　啸寒停下来，缓缓把他拥在怀里，“你恨我就冲着我来，别再这么折磨自己，知道么～”
　　“算我求你～”啸寒对着他的唇低语。
　　那夜，他们相拥而眠。夜里啸寒向他倾诉对他的思念。他默默地听着，觉得仿佛一切又都是命中注定似的。在他陷入昏迷的瞬间，他听到的电话，是啸寒打来的。如果他犹豫，哪怕一秒，也许自己就不在了。可他还是来了，发疯一样的赶来了。
　　冥冥之中，他们的命运已经渗入了彼此，早已难舍难分。
　　“你又瘦了。。。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把你养胖。。。”梦里啸寒在耳边低喃。
　　第二天，啸寒被他的手机铃声吵醒。
　　是耀。
　　“这件事你先处理，小心点就是了。”看着身旁还闭着眼的程莫，啸寒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不能离开。
　　“你想做什么，今天我都陪你。”啸寒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不会再让你离开，因为，我已经离不开你了。
　　啸寒以为程莫会想出去，因为程莫一直在说他想离开这个笼子。
　　可程莫认真地告诉他，“这个家，有了你，就不再是笼子了。”
　　他们一上午都窝在床上，像赖床的孩子。直到两人都觉得饿了，才起床，叫了外卖，程莫躺在啸寒腿上，边看电视边等。然后两人坐在阳台上，吃着迟来的午餐。
　　漫无目的的一天却也显得那么快乐。
　　晚上，他们□□。
　　□□的时候，啸寒温柔的眼神想要把程莫融化了一般。而他低喃着的话，却让他不觉掉下泪来。
　　他说，他不明白，也搞不清楚，这爱恨纠缠，到底是为什么，他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在看见程莫溺水的那瞬间，他的心脏差点停止，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从类没有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他才发现，他已经离不开他了。
　　不管发生什么，是纠缠也罢，是折磨也罢，他都不会再放手。
　　他想绑他在身边，一辈子。
　　“程莫，你说的对，我有洁癖，我很自私。。。我会改，我愿意为了你改，不管发生什么，我要你和我一起坚持。。。你相信我么？”
　　“啸寒。。。我病了。”程莫流着泪。
　　“我知道。。。”
　　“我说的是这儿。。。我的心。”
　　“我知道。。。你的病，只有我能医，只有我能救，我会陪着你。”
　　程莫笑了，不管发生什么，他们会坚持。
　　程莫的病，只有啸寒能治。
　　而啸寒心中有颗刺，那颗刺，程莫会为他拔掉。
　　他们坚信，他们逃得过众人的为难。
　　可自身的劫数呢，
　　他们，
　　逃得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