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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报恩 不讲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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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遇酣然一觉睡到了晌午,睁眼时入目是白冷挺拔的背梁,见他环臂抱剑,席地而坐,牢守着窄窄一方帐篷口。
白冷与他同岁,甚至较他更小一些,但比及身旁任何人更显得老成且稳固,相比主仆,更似共赴过生死的同伴。梁遇想起少年事,一揉眼眉,懒懒打了个哈欠:“掀开门帘吧,白冷。”
布帘揭开来了,正午扎眼毒辣的阳光泄露下来,蓄谋了整晚,武装周全的士兵也随之袒露在眼前,其心昭昭、虎视眈眈。
待天色亮透,真相大白。
白冷看向梁遇,梁遇扶着临渊起身:“这时不动手,得待晚宴时才开刀,急什么?”
“萧靖志他,不就喜欢亲自舔舐刀尖上人血的快感么。”梁遇眼眸一眯,眼底泄出一缕凶狠的血腥气,“我依他。”
“便给他这个机会,得叫他悠着点,别叫刀锋夺了舌尖。”梁遇弯下颈,仔细将腰封系好,“如今便趁这时,多感受一刻凉州颓败肮脏的风光罢。”
帐篷外士兵见他二人出来,也不阻拦,随后不紧不慢跟着。白冷严阵以待,梁遇倒悠哉,斜眼闲闲道:“玩得猫抓老鼠的把戏啊,好兴致。”
出了军营,仍有士兵在后警惕候着。四周围都是眼线,梁遇对白冷道:“我们也来玩他一玩。”
白冷会意,二人分道而行。
监视他二人的士兵也悄悄分开了两股。梁遇兴致寡淡,内心在盘算是否有就此脱身的可能。
深秋,本是陶菊与月桂竞相绽放的时节,凉州全无这片胜景,过道白杨凄凄惶惶,野草疯长。只冬青四季常青,树皮却叫人生生剥去几大块,哀哀渗出汁液来,悲戚似人之将死。
梁遇沿古道漫无目地步行,耗去半天时间,听得身后躁动不安起来,于是转道,渐渐往茂密的树丛中去。
一入树丛,他开始狂奔,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的风声,以及士兵嘈杂慌乱的高喊:“他跑了,追他——!”
梁遇对地形不熟悉,大约是无几分胜算的,但总是好过坐以待毙。
他运气,鼓足内劲拔地而起,在树丛中疾速飞跃。轻功运到极致了,汹涌扑面的风像利刃一般刮上面庞。
借树丛的掩护,梁遇与追上来的士兵拖开好一段距离。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心脏疯狂鼓躁起来,耳尖一动,听见前方有汩汩的急促的水声。
梁遇大喜过望,他拨开眼前树桠,仿佛蔽日的云雾散尽,一切豁然开朗起来。
在山与树丛之间横亘了一条大河,眼前视线开阔,顺水流而行,足够冲散小部分追逐他的士兵,流亡到下一处,另寻出路。
梁遇估算,距离士兵寻到约莫有半柱香时间。他水性不错,将剑牢牢缚在身后后,一点不犹豫地预备扎进水中,这时却听见若有若无的呼喊声。
河中远处,扑腾着另外一具身体,艰难挣扎了几个回合,咕嘟沉下水去、又咕嘟浮上来,犹不死心向上伸出一截胳膊,妄图抓住些什么。
他渺小的、无力的浮动,在梁遇眼中凝成一个黑点。他要死了,他等不到士兵来。
梁遇不是心善之人,大难当前唯一的生机,错过便不会再有。下一刻他扎入水中,划着向那黑点去了。
没有思索太多,他将浮沉的躯体揽入怀中,开始向岸边划动。士兵追过来了。
他们严阵以待,将二人圈入包围中,扬起盾器、拔刀相向。
救起的人是一个孩子,他沉沉闭着眼,面色青白、纹丝不动。梁遇周身湿透了,他将这小孩平放在地上,用力挤压他的胸肺,直到他噗嗤吐出一口水来。
活了。包围的士兵定睛细看,大喊起来:“那孩子、那孩子是少主啊!”
为首的士兵一慌,忙不迭将茫茫然的小孩抱过去,一时呵护若珍宝。再望向梁遇时,目光有些复杂。
梁遇盘腿坐在地上,一身黑衣,眸子低低垂着,眼神幽沉、深不见底。他鬓发与衣裳俱湿,紧黏着面庞与身躯,河水的寒气浸入肌骨。
士兵朝他拱了拱手:“晚宴即将开始,城主还在营中恭候您的大驾。”
梁遇站起来,淡淡“呵”了一声:“寻口水喝罢了,叫你们这样着急,梁某真是失礼啊。”
他眼神掠过被抱在怀中的小孩,那脸上是重生一遍后的慌张与惊悸,不知所措,没有感激。
萧靖志的孩子。梁遇在心里叹了一声,也无所谓惋惜或懊悔,于是抬腿返回军营。
说捉弄不是捉弄、说裁判不是裁判,依依稀稀窥探到命运本来的样子。
不讲道理,不得上诉,不可逆转。
士兵抱着孩子回到军营中,卫芷曦寻他已大半天了,这下失而复得,一边怨责一边心疼,赶忙抱进了怀里,捧着湿漉漉的小脸亲昵了好半晌,才叫他去洗浴,换了一套新的衣裳。
萧涧鸣躺在床上,面色仍苍白,但好歹缓过一口气来。卫芷曦坐在床沿,喂他参汤。
嘘寒问暖好一会儿,才问起是如何获救。萧涧鸣脑中印象模模糊糊,支吾着说不出个大概,卫芷曦于是问同行的士兵。
士兵答说是梁遇逃跑时救的。卫芷曦愣了一下,眼里浮出一丝算计来:“他该,他命是如此,逃不出靖志的手心。”
士兵连连称是。卫芷曦在桌上哐当捣鼓了一会儿,片刻后捧过一壶茶。她回到床榻前,抚了抚萧涧鸣的额头。
“娘交代给你件事,一会儿要好好去做,知道吗?”她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将他揉进怀里,“涧鸣,我的孩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万一真出个好歹,要叫为娘这么活……”
另一边,白冷与梁遇午后分道而行,实在甩脱不了紧随身后的士兵,干脆也不逃,打道回府。他静静观侯时机,试图在晚宴前窥探出些什么来。
士兵在营中,警备心反没有太强,叫白冷钻了空子,在军营中乱蹿。他找到萧靖志歇息的帐篷,伺机钻了进去,见他身侧没有亲卫,营帐只得他与卫芷曦二人。
白冷按住剑柄,本想拼死手刃他二人。这时却听见梁遇回来的消息。
杀死萧靖志,必会惊动全营军将,他一人无足惜,不能搭上梁遇,只好静候下一个时机。白冷暗恨,松了手。
萧靖志一柄砍刀搁在桌上,刀刃上血沫还未干透。卫芷曦掩着鼻子,同他说起晚宴,但不提卫涧鸣被救一事:“那梁遇今日午后想要逃跑,被我们的兵捉回来了,不知晚宴上还会不会来,如不来,直接包抄他二人,杀了的干净。”
卫芷曦想起那人,仿佛有所顾忌:“别留后患啊。”
萧靖志哼一声:“就知道他逃不走,无能鼠辈”,突然又转过头:“你怕什么?”
卫芷曦拧着巾帕:“总觉得是不那么简单的人。”
萧靖志一顿,停下解铠甲的手,似笑非笑看她:“比我还不简单?”
卫芷曦猛得噤声。
“这人是死是活,怎么死,怎么杀,不过在我一念之间而已。”萧靖志咧开嘴角,伸舌轻轻舔了舔嘴唇,眼中竟有种狂热的期盼,“要叫他在我刀下,没有一块完整的头皮、没有一块完整的肌肤,被我一刀一刀,活剐至最后一刻才咽气,这样才好啊。”
萧靖志突然又起了兴致:“来玩一场赌局,你一会儿去调一壶慢性的毒酒,晚宴上,他若是喝了,我便慢慢吊着他玩儿;他若是不喝,全体弓箭手瞄准了,将他当场射杀,给他个痛快的死法。是长痛或短痛,由他自己来选——如此,真是有趣。”
卫芷曦应了,对此不置可否,想起卫远之,这时又顾虑起来:“我哥哥,对此并不知情……他是个愚昧天真之人,胸无大志,是干不成什么大事的,于你的大计也没有妨碍,这次被朝廷招降后,远之……也不是必诛不可吧?”
“我主降,挽救凉州几十万兵民于水火之中,歼灭了主战的叛军,岂不是功绩一件?”萧靖志眼神锐利,一扬眉盯紧卫芷曦,“歼灭了全体主战的叛军,独留一个叛军头子,难道不是藏私?”
“你要我为了卫远之,害了我自己吗?”
卫芷曦咬紧了唇:“孟诚还没有找到,不晓得有没有其他余兵……”
萧靖志一伸手掐紧了她的下颚,迫使她高高抬起头,片刻后一笑,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脸颊:“所以我会留他到找到孟诚,这之前不要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小动作啊,夫人。”
卫芷曦喘着气,手扶上桌沿,委屈又隐忍,微微偏过头去。白冷贴着帐篷,一字不漏听入耳去,他悄悄抱剑离去,全身而退。
梁遇回到帐中,不见白冷,他撩开帘布去找人,一出门便有人直直撞入他怀中。
梁遇将出鞘了三寸的临渊悄悄按回去,一挑眉,望着只到自己腰间的半大的孩童:“怎么,有事?”
萧涧鸣寡白着一张脸,将一壶茶高高举至他跟前,梁遇面无表情地低眼看。
“给你,请、请你喝的,谢谢你。”萧涧鸣望着他,有些羞怯,“谢谢你下午的时候救过我。”
孩子有些紧张,梁遇冷眼看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他身后紧紧盯梢的士兵,笑笑道:“好啊。”
他接过茶壶,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尽。
身后的士兵一瞬不瞬,盯着他喝完。萧涧鸣却笑开了。
他捧起茶壶,欣喜跑开,远远回头看了梁遇一眼,又羞涩对他笑。梁遇眼中无波无澜。
他真是个好人。萧涧鸣完成了娘交给他的任务,回馈了自己的恩人,满心欢喜。
他欢悦地四处乱蹿,抱着茶壶躲在墙角,避开了追着他来的士兵。他这时候渴了。
娘泡的茶,素来是好喝的。萧涧鸣坐在地上,盯着手里的茶壶,给恩人的茶滋味一定更妙。
他学着方才梁遇的样子,仰颈,将一杯茶一干而尽。
白冷迫不及待,拔腿跑去找梁遇,正看见他头疼欲裂、扶额的模样,袖摆恰掩着面,呸出了一口茶。
他急急向他跑去:“公子,我有话同你说——”
梁遇抬眼望他,向他走去。有士兵过来截住了他的去路:“城主有请,梁公子,晚宴开始了,请吧。”
梁遇于是停下来,将临渊抱入怀中,边走,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白冷,来不及了。”
白冷静在了原地,眸中惊涛浮沉了几回,归于一片寂静。
他微微低着头,眼眸轻轻垂着,面庞在初初点上的焰火中掩上一片阴影。模样好看。
他本就眉目英挺,年轻俊拔。
梁遇心中一动。白冷已抬起脸来,说好。帐篷边立着一盏老旧寒灯,在他头顶上,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