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余苦

32、幻影 “他一眉一

　　梁遇直起背脊，扫视四周的环境。黑暗中视物不清，只感到拂过面颊的是漫天的芦苇，足有一人多高，状若飞絮，粗糙又坚韧的穗嘲笑一般拂过他眉眼。

　　梁遇眉峰一挑，踮起足尖越过这一片芦苇海，膝盖以下传来窒息般的疼。

　　他落地，再回过头时，身后一片白雪皑皑。

　　梁遇冷着脸，恨恨咬了咬牙：早知道那秀才脑筋死板不灵光，八成是荡失在这芦苇地里了！

　　梁遇好气又好笑，四周环顾，高喊一声：“沈望舒！”

　　无人应，他又喊一声：“沈望舒！”

　　自然不会有人应他，梁遇双手抱臂，冷呵：“再不出来，回去就不只是洗裤子了，全身上下我都叫你给我洗一遍。”

　　他虽是这么说着，心跳得却很快，心头一点悸动发狠地挠着他心肺。

　　他重新回到芦苇丛中，剥开眼前那一层白如霜雪的穗，倒回头去寻沈望舒的足迹。

　　梁遇一边走，一边喊，声音低哑，小心翼翼地。

　　“望舒。”他轻轻道，“出来吧，我不同你闹了。”

　　沈望舒没有买他这个面子。梁遇静静站了片刻，伸出手，去摸自己干涸的嘴唇。

　　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他继续向前走，墨黑的眼瞳中掺了一点茫然。他下意识地向前摸索，却不知到底该摸索些什么。

　　他向前走，去摸那些雪白粗糙的穗，看见它们在掌心中化做轻薄的一片雪，雪化作烟，烟化作雾。

　　薄雾像身后的那人一样环紧了他的身子。

　　那人圈紧他腰身，声音与他为人一样清冷、刚劲、好听。

　　“你在找我吗。”

　　梁遇茫然地回握住他的手，又轻又冷，仿若无骨。

　　“你喜欢我吗。”

　　梁遇头脑晕眩，却下意识回过头，搀紧了眼前那一道不真实的影子。

　　他迷迷茫茫，伸手去碰沈望舒的脸颊。苍白又渺茫，仿佛烟云，一触便要碎。

　　沈望舒笑了，道：“你希望我也喜欢你吗。”

　　梁遇闭上眼，捧住他脸颊，恶狠狠吻了上去。

　　他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唇。下一刻，却是凶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尖利的牙齿陷入皮肉里，血沫飞溅，染红他半边下颚。这痛楚换来了片刻的清醒。

　　沈望舒的身影如美玉掷地，片片幻影碎作了雾。四周浓雾萦绕，梁遇捂住唇鼻，背身一跃，准备退出浓雾的范围之类。

　　临走时，他盯睛一看，蓦地止住了步伐。

　　前方不远便是一方沼泽，污浊如一口吃人的井。

　　“那里常年弥漫着雾气，长满了野菌与毒虫，它们引诱人类陷入泥沼里去，在人类绝望的嚎叫中吞食他们的魂魄……”

　　这场景多么似曾相识。梁遇呲目欲裂，匕首削铁如泥，“哗”一声出鞘，割断大片芦苇的茎。

　　他知道自己此时该全身而退，在沼气中捡回一条命，已是他的幸运。

　　但梁遇没有。他扑到沼泽跟前，将支架狠狠戳入泥沼里，搅动。

　　他血红着眼，双臂拼命动作，翻天覆地。污黑的泥泞溅上他衣摆，狞笑，似要将他一同扯入这腐烂之地。

　　“把他还给我。”梁遇暴躁，手臂青筋暴突，如一头困兽，“要杀也是我来杀，你凭什么。”

　　“沈望舒是我的。”

　　他发出如兽类的吼声，丹田之气崩裂而发，喉口嘶出血来。

　　“他一眉一眼，他三魂七魄，他残尸败蜕，都是我的，你凭什么！”

　　浓郁的吃人的沼气呛入他肺腔中去，梁遇咳一声，将涌至喉道的血生生咽下。

　　眼中之物扭曲抽搐，颠三倒四，沼气一寸寸蚕食着神志。梁遇眯起眼，将手中的支架狠狠掷入了泥沼。

　　泥地无所不容，贪婪地将它没入腐败的腹腔。

　　梁遇一只膝盖砸在地上。他妄动真气，此刻又被沼气所伤，一只腿早已不堪重负。

　　他看见泥沼一点点覆上他的鞋履。

　　手腕处血迹已凝结，梁遇捂住脸，仿佛又出现小秀才干劲挺拔的身骨。

　　“沈望舒……”

　　“叫魂啊……”

　　梁遇耳尖一动，倏地扯回消散的神志，循着那道隐约的声音，拔地而起。

　　他剥开那些扰人的东西，伸手去捞沈望舒瘫软在芦苇丛里身躯，搂入怀中，急速飞掠出沼气侵蚀的范围。

　　梁遇落在地上，双腿僵直。做完这些事，却久不能回神。

　　沈望舒摊在他怀里，神情痛楚，俨然被沼气侵了神志。他虚虚扯着梁遇的衣襟，不知是昏是醒，方才那一声应和，恐怕只是下意识的应声。

　　梁遇僵立半晌，轻轻去戳沈望舒面颊。面皮又薄又苍白，像月光，一碰就要碎。

　　梁遇搂住他身躯，一手搀扶着他后脑，俯下身，轻轻吻在他额头上。

　　真实也好，幻觉也好，找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