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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一起 岁月越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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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打亮山坡上的小路,山路间两个没影的人在交谈。麦高靠在泥墙上,一只脚弯曲着踩在上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问的我也不清楚,但是人活着最主要是精神,精神是什么,是不是元气?”
“是这么一说。”他默默回应。
“还有,我认为最主要的是那个人不怕鬼,且为人要正直,而鬼又不故意伤害他,如此人鬼便也可以和平相处了。”
“听君一席话,真是令我茅塞顿开。”左初明略微有点欣喜
“只是,你问这做什么。”麦高疑惑不解。
“做鬼这么久有些事我还不懂,不多知道点,怕给鬼丢面子。你也最好学习怎么做个好鬼,别总想着等谁来接替你。长路漫漫,不做点有趣的事,怎对得起我们这飘荡的幽魂。如此,我有问题再来问你,告辞。”
他那么匆匆离去,麦高没能将他喊回来,看着他越走越远,还没来得及对他说,其实自从有他作伴之后,他便少了想要有人替换的想法。可是他听不到,麦高心里有点小委屈,他特别想让他知道。因为在这条独属于他的小路里,孤寂得分明能感觉到冷。
一大早申庭就抱着找不到他存在的困顿心情去了学校,快要靠近教室的时候竟远远的看见他以靠在墙上的姿势垂首沉默着,像在思索又像在等谁。
申庭直接跑到他面前,突然感受到人气,而且是很熟悉的人气,他立马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坚毅的神色。还没等申庭开口打招呼,他说,下午放学在那天篮球场边上的树下等,还有,我真的不是人,害怕就不要来。
说不清她是被吓住还是被唬住,说完他离开,她还呆呆的站在原地不动。
什么意思?不是人?那是神?神经病?
她回过神来,脑子里一片混乱,从什么时候开始思绪变得复杂了,有什么事情没有解释清楚,但是自己又忘记了呢?所以才这么繁琐,未知。
天空的云柔软得被风吹四散,在天空中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越变越小,越飘越远,就像心中的那些往事,随岁月离散,不管如何不舍,都在渐渐被磨灭。
岁月越深,思念越浅。如今的她变成了什么样,过得好不好。虽然记挂着却没想过要去寻找,毕竟人鬼殊途,她必定有她自己的生活跟命运,在此之前离不开的地方,禁锢了他的脚步,禁锢了他寻找她的心。
现在终于有机会要走出这里,却害怕选择知道她的一切,她到底过得好不好,如果不好,他要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你说的,我大学毕业你就娶我。”她笑靥如花,跟这山间中的花朵混合得天衣无缝。
“当然。”
“可是等我毕业至少还要四五年,我有点等不及。真想七月一毕业就嫁给你。”
“哪有姑娘像你这么直接呢。”他好笑道。
“你嫌我不矜持吗?”扮作嗔怪。
“这样很好。你怎样我都喜欢。”
“那你会等我对不对。”
“当然,一定。”
漫山花间蝶舞,一丝清风拂过萍动。他的承诺如风,轻抚她柔软的心,一点摇曳便绽放深情。或许承诺太薄,或许时光太慢,还没来得及实现,一切久变了模样。
耳边一个声音悲痛欲绝,牵扯他深陷。
“说好的娶我,你为什么失信。”她眼睛里涌动的泪水触动了他的神经,她那么悲伤的恸哭着,天地都为她动容,天色渐渐变得暗淡。
他骤然一惊,睁开双眼。远处篮球场上,刚好一个篮球进框,学生堆里一片哗然。
承诺,这光阴若能重返,我便不立下这誓言令你纠结,令你惆怅。
他走到背面坐下,等申庭,不管她来不来。
放学的铃声才响起没多久,申庭就出现在他面前。可见她是急不可待的跑过来的,累得她扶着树干喘着粗气。
“听说你在找我,有事吗?”
被他这么一问,申庭不知说什么好,不淡定的说,“你行为蛮诡异的,我就是打听打听,而已。你看你穿的也不是校服,邋邋遢遢的样子,有点可疑。”
找到论点,申庭理直气壮的评价起他。
“我诡异很正常,我已经对你说过两次,我,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是神?是鬼?”
“没错。这么说吧。你说你梦到我,确有其事,那天你在家里看见我也是事实。你问为什么跟着你,是因为我只能跟着你才能走出这所学校。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不打算跟着你了,所以如果你怕鬼的话大可不必担心,以后还是像遇到我之前那样生活就可以了。”
“那后来怎么不跟了,你自己可以出学校了?”听他一说,申庭竟然没感到害怕,还好奇的追问。
“倒不是,我说过的,跟着你会让你生病。”
申庭又问,“学校晚上就剩下你一个在这儿了?”
“自然是,这所学校没你们讲的那么多鬼故事。如果后山不算的话,事实上就我一个。”
“这样啊。”申庭若有所思。“那我让你跟你还跟吗?”
闻言,他有些意外。
“难道你不怕我。”
“一开始想起来是很怕啊。上次见你似乎为人...恩?为鬼还不错。”
“你不怕我跟着你会连累你。”
“也怕啊。”
“那为何?”
“你一个人在学校太孤单了。”
申庭心里莫名生出许多怜悯。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向我证明你的确是鬼,我看得见你,摸得着你,我实在难以置信。”
“这简单。”
正巧有位打球中途离场的学生走过来取水。
“你问他我在不在你旁边。”
申庭叫住他,“嘿,同学,站我左边的这位男同学你认识么。”
那位同学看了她一眼,眼神瞟过她左边的位置又飘回来,“同学,你这是在向我搭讪吗?”
“我旁边的这位你真的看不见么?”
“你要是搭讪,咱们可以聊聊,你要是撞鬼,我就帮不了你了。”
说完放下矿泉水瓶,继续去打球。
“这么说,你真的......。”申庭不可思议的双手握拳遮住嘴。
他知道她终于信了。
他跟着她回了家,一路上,她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我可以看见你?”
“我也并不知晓。一开始是不行的。”
为了再次验证是不是别人真的看不见,一回家就特意让他跟自己站在林洁面前,确定妈妈看不见他,之后让他自便。
“我无法自便,我必须离你大概三米左右,否则我便会不自觉中回到学校。”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可是我要...”
“我知道。没关系,我在你房门外。”事实上,该看不该看的,早就看过了。
走到门口,申庭想了想,“算了,你进来吧。”
还是让他进门,最多,她在卫生间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申庭走出卫生间,却看他独自在小阳台上看夕阳。
“这样的夕阳我已经看了不知多少次,今天的少了几分孤独感。”
“因为有我嘛。”申庭自信的说。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脸上,稚嫩而温暖。
晚饭的时候,他坐在一旁看着申庭一家。申庭觉得放着他一个不好,可邀他不是不邀也不是。她问他要不要一起。他说人鬼是不能共桌的,这样对人不好,你就当我不存在。
申庭当他是客人,他其实什么都不是,但申庭既有一份心,他便当做一份情。不远不近的呆着,就是最好的回馈。
眼前的温馨又让他陷入沉思陷入回忆。看着妈妈把最好的肉夹给自己的孩子,叮嘱他们好好吃饭长身体,多吃。爸爸询问他们在学校的情况,学习怎么样,跟同学相处得好不好,老师上课怎么样。......
看着他们,他的眼神深远得不知已经通往何方。
父亲和母亲的脸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得像打乱的湖面,只看见波纹和涟漪,看不清倒影在湖面上的那些景,随着模糊掉的还有和他们之间的过往,并不是真的忘记,是不想记住。
越往深处探寻,才发现从没有过的温暖依然存在内心深处。如此,时光有时也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使是不经意的回想也能像刚融化的冰水,冷冷的泼向全身,然后在风中战栗摇摆。即使他现在是毫无感知的魂,却似乎因为那段日子的不一般,就能通过某种介质触及到心里深处的疼痛,并感觉到。
那时,父亲坐在炕上,年幼的他蹲在地上,他认真的给父亲洗脚,明明水温正好,父亲却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连同那盆清水,一起被踢翻。母亲从外面听到响声,跑进来,揪着他的耳朵出门,“你怎么这么不会做事,一件小事也做不好,出去外面站着。”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夜晚,他在门口站到半夜,母亲才开门让他进了屋。他感冒了,母亲只让他多喝水,多日之后,他竟自然的好了。
那时他才五岁,从那个时候开始记事,他便忘不了父亲对他每日的指责谩骂发脾气和时不时的暴打,母亲却迎合着父亲。那些时间里,这些噩梦没有消停。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父亲母亲要那么待他,他时常怀疑自己是否并不是他们亲生的。
后来从他们的言语中知道,他出生的那天,父亲在工地做工出了意外,伤了一条腿,于是认定他是带给他厄运的衰神,从此没给过好脸色,以欺辱他解气。
他并不知道母亲迎合父亲是为了保护他,他不知道要不是母亲及时出现把他赶出门,棍棒相加就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不知道如果不是等父亲气消了才叫他进门,他依然会被父亲责难,而风寒入侵的疾病因为不太严重她才放心的让他自身的免疫去抵抗,像母亲那样安静的为他所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更多的他都不知道,也从来不会再知晓。
所以那时候他恨父亲连同也恨了母亲。如果家一开始就是劫难,那何必称之为家,如果出生就注定劫难,又何必降生。
“你在想什么?”申庭打破沉寂,看着坐在小阳台上的他。
“没什么。”
“我作业写好了,要睡觉了,你怎么办。”
“我不需要睡觉,在这呆着就好。”
“要不,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他呵呵一笑,低下头,“我哪有什么故事。”
“我听别人说,不要问你们是怎么变成内个的,说实话我也不好奇...但是,你要是愿意说我也愿意听。”
“你这还不好奇。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你还是去睡吧,以后再讲给你听。”
听不到故事,申庭撅着嘴表示不满意,末了指着他的衣衫说:“你这身太俗了,不能换一身么。”
“我就这身。没了。”
“你没家人么。他们不给你送点什么么?”
他惭愧的摇摇头,“十二岁开始就是孤儿。”
申庭蹙了蹙眉心,“我送点什么给你吧?”他惊奇的看着她,是不是得到爱的人也懂得关爱别人,还是这些人中唯独她如此温暖。似乎这些温暖,他曾经也得到过,站在面前的是不是就是她?!
“思真。”他伸手去抚摸她的脸,还未触碰到,她却开口说话。
“你怎么了,思真是谁?”
他这才知道自己又失了神,冥冥中的回想总把他带进记忆深处。
“你快睡去吧。”
“哼!什么都不跟我讲。”申庭故作嗔怒的转身回去床上。
他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叹了一声。
她却突然坐起来,透过窗,“以前逛过街吗?”
“很少。”
“那周末我们一起去逛街吧。”她说得那么饶有兴趣,他便欣然应允,这个世界的变化他还没来得及知道,正好。
她安心的带着笑意躺下。他继续观赏他的月光。
“我说我要送你点什么,你就告诉我怎么送吧。”
上学的路上,申庭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那身工地装。
“不用,我这身挺好。”
“你根本不用跟我客气,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你看你好看的脸,怎么能穿这身,我是真的看不下去。”
“你若非执意送我,也不是不可,只是,你敢做的话。”
“什么意思?”
“你要在我意外身亡的地方烧给我,我死的地方是学校,学校,你敢在学校烧东西么。”
这下申庭犯难了。“这......容我想想,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