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莫染秋》陌上一粟

1、第 1 章

　　一
　　察觉到某人又不请自来的时候，我正在学着凡人一般坐在殿中细细地修剪着两盆郁芳花。
　　花开得正盛，想必修剪后定是更好看的。若是停下来为个不必要的人耽误了正事，岂不得不偿失？因而我依旧稳稳地坐着，全当不知他的到来。
　　当一袭青衣俊秀的男子出现在跟前时，我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清远尊者，”我说的很是随意，估摸着他应该也不会怪我，所以我径直又坐下了，才道，“尊者坐。”
　　他也如我所料，只是微微聚了聚眉，便没管这些。距上次他来，又是刚好七日，日子算的这么准，倒真是难为他了。
　　闲闲地想了一会儿，我又将他丢到了脑后，我不看他，却也感觉得到他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不过，干我何事？
　　“你倒是活得自在。”冷冷的语气中掺杂着根本没有遮掩的愤恨和厌恶，若是换做以前的我来面对，这无异于剜心之痛。现在嘛，无关痛痒。
　　“拜尊者所赐，慕晴万年不能出幽月宫，只能找点玩意儿打发一下。”我说得平静，他也听的平静，好像当年的事情都停留在了过去，我们不过是互相厌恶的两个人。
　　“云儿想要见你。”没过一会儿，他又旧事重提，也是，要不是为了满足他亲爱的云儿的愿望，恨不得永远都不见我的清远哪会这么勤快的跑来看我。
　　只是，他这话说的实在不是时候，扰得我不小心剪断了不需剪的那根花枝，真正让我恼火。“得了，我在这幽月宫待得好好的，你们何苦要来打搅我。”
　　他似要动怒，却又生生压住了，我瞥了他一眼，凉凉道:“别忍着啊，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可别憋坏了尊者的身子，反正这事你也不是第一回干。”
　　好像突然忆起什么的，他的脸色一下子就波动了一下。我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肯定想起他扇了我一个耳光的那个夜晚。只不过，他想的肯定是他的云儿。
　　哎，那个晚上，他的云儿差点灰飞烟灭，急得他哟!
　　他又枯坐了半晌，终是觉得无趣，离开了。和过往一样，最多也就待两刻钟。
　　察觉到他当真离开后，我松了花剪，沉了脸色。对着清远先前坐的位置看了许久后，我笑了笑。
　　云儿全名慕云，是我孪生的妹妹，而清远曾与我天地为媒，结为良缘，而今他们两人可恩爱的很。我却成了罪神。这命运，委实让我唏嘘。
　　唉，果真是老了吗，总想起些不开心的事儿。
　　再看面前的两盆花时，已然没了兴致。罢了，回去睡会儿好了。我舒展了会儿腰肢，起身离去。
　　神仙不必吃食睡眠，我却算是个异类。不知从何时起，我越来越像个凡人了。若是放在从前，呵，从未想过呢。
　　不过既已入了幽月宫，自然是如何自在如何来。反正，除了清远和那只笨鸟，也无神管我。
　　这一觉，睡得怕是不短。醒来时察觉到自个儿不妙的处境时，我抬头看了看身上的罪魁祸首，无力地抚了抚额。
　　“顾之，你给我滚开！”被一只巨型凤凰压得几乎窒息的待遇，世上怕是没有几个神仙享受过，而我有幸体会了无数次。当年被我救了的那只笨鸟总以为自己还小，一来幽月宫便喜欢变回真身赖着我。
　　“晴晴。”他倒是听话地动了一下，却是化成人形将我搂入怀中使劲蹭了蹭，“晴晴乖，我好累。”
　　他化成人形后是极美的，是的，就是美，天生丽质，男生女像，娇柔无辜，这副容貌不知勾了多少仙子的心，咳，以及男神的心。
　　被一副成年的男性身子搂在怀里时，我已经懒得抗议，这是只极固执的凤凰，他向来只听得到他喜欢听的话。只是，方才那种磨蹭，以前却未有过。老实说，那刻的感受，委实让我难受。
　　不管怎样，男女有别，就算我只是把他当作不懂事的孩儿，有些身体上的感觉也是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
　　色胚子。狠狠低嗤了一声，我移了移身子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安心的再次沉入梦乡。
　　自当年那件事后，我就常年全身冰冷，我知晓，我是伤了根本。而有顾之这只火凤凰在，身上便能难得暖和起来。因此，比起这个，被他占点小便宜什么的倒不算什么了。
　　再醒来时，我依旧被顾之揽在怀中，他比我先醒，正兴致勃勃地单手撑头看着我。长长的发铺展在枕上与我的纠缠在一处，绝丽的面容噙着笑，这模样，委实勾人，这场面，委实暧昧。
　　“晴晴是懒猪，睡了好久都不醒。”他恶劣地扯开了嘴角，一脸嘲笑地道。
　　我登时不乐意了，被明明比自己更懒得家伙儿说懒，真正让人无语。只是这样一来，刚刚的绮丽气氛却是散的无影无踪。我的心下松了一口气。
　　不想睬他，我径直起了身去梳洗。余光中，他挪了两下挪到床边，却是将头靠在双臂上，趴着瞧我。这鸟，在我面前倒真像还没长大似的。
　　净了口与脸，我坐到寒冰镜前打理我那几乎及膝的发。镜中的人儿，有着出色的五官，这模样如许久许久以前一样，只眼神再不如当年澄澈。
　　当年的我啊，想起那个已经消失的人，我凉薄一笑，真是蠢极了。
　　有手夺过我手中的梳，我看向镜子，只见那只笨鸟散着发，赤着脚站在我身后，嘟着嘴愤愤地看我，“晴晴，你不理我。”那是委屈极了的声音，活像我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儿。
　　我眨眨眼，恶劣地依旧不说话。啧啧啧，笨鸟这小模样儿真是秀色可餐，若让其他神仙见了，还不知要引起怎样的波动。
　　“晴晴!”估计是见我神色诡异，笨鸟又提高了声音，哟，这眼圈儿都给我气红了，真是罪过。我没有半分歉疚地想着。本还想接着逗他，不料他却是撅着嘴为我梳起发来。我看着镜中俏丽的男子，感受着他自我发间穿过的手，不由眯了眸子。顾之啊顾之。
　　在遇到顾之之前，我便已经知道他。凤凰一族的少主，甫出生便拥有极强大的力量。那时，我嫁给清远已有五百年，而他两百岁。
　　遇到他是在人间。那一日，我终于忍不住隐匿了气息追随着清远下了凡，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勾走了他的心，却不想把他追丢了，然后意外的碰见了正被一只魔物压着要行那龌龊之事的顾之。
　　那一回笨鸟孤身外出访友，却不想半途得了机遇提前突破瓶颈，关键时候被觊觎他许久的魔物打断，险些走火入魔，无奈被制。他那时还只是凡人十三四岁的模样，唇红齿白，便连那绝望的神色也诱人的很，也怪不得那魔按捺不住欲望。不过既然被我瞧见了，焉能不管，只是顾念着不能暴露气息被清远察觉到我也下凡的事，那一仗打得颇为辛苦，最后还是使了计我才带着他逃脱，付出的代价是我臂上那一道被魔气浸染的伤口。
　　原以为只是一次萍水之交，不想后来纠缠得越发深。
　　最后众叛亲离的我，身边只他不弃。
　　“晴晴在想什么？”他的动作很是温柔，眉眼弯弯的，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
　　我不理他，只闭了眼道：“说吧，最近又哪儿浪去了，累成死猪了才跑回来”大变之后我的性子也越发怪异，以前的纯真，以前的贤淑，以前的端庄，以前他人熟悉的那个我，渐渐变成了如今这个毒舌，无欲无求的慕晴。以前的我把笨鸟当作孩子，便是与他再亲密，也是注意着分寸的，而现在，落入他人眼中，怕是会说我寡廉鲜耻地勾引顾之吧。
　　没有谁能体会我曾经的绝望，没有谁知道在我失去最爱的孩子后，笨鸟对我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不怕被说道。
　　“去找了两样东西，路途比较远，所以才累着了。”笨鸟的手很巧，睁眼时便看见他给我挽了一个简单大方的发髻。这样一看，竟又显得我年轻了几分。笨鸟没有说他去找了什么，我也不问，能告诉我的事情他从来不瞒我。只是能让懒得连与其他人说话都不愿的顾之辛苦至此，那两样东西倒让我好奇了。
　　“行了，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吧。”看出他面上残留的疲惫，我道。他却忽地露出了一个颇为狡诈的笑容：“晴晴陪我睡？”
　　我这次是真的懒得理会他了，月牙色的宽袖一甩，便出了殿。倒不是我恼了他，却是我这幽月殿今日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