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传》公子色

55、困阵 兰轩这一行

　　兰轩这一行人原有十数个，那天夜里中了毒箭毙命的有八个，只剩下她同越明、微澜、云哥儿、修翎、修翊及四个侍女。待她们这天又走到先前马车遇险的地方，瞧见地上摆放成型的小石堆，众人虽未言语，心中都是一惊。兰轩气急，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第三次了，第三次走到这个地方了。
　　遇险那天晚上她们夜里整装，稍作休息时，修翊、修翎早已估摸好正确的方向，确定明日行走方位了。她们虽有伤者，但脚程最慢一天也可走到官道之上了。
　　她们从树丛之中穿过，第一次走到马车遇险的地方，兰轩、修翎三人虽有迟疑，但也只以为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她们草草收拾了一下车队，取走了剩下的口粮和清水。兰轩又从庆礼之中取出一对东珠，其余庆礼，就地掩埋，作好标记，只待来时再取。
　　她三人反复确定好方位，稍作调整，一行人继续搀扶着前行。
　　待接二连三走到这鬼地方时，兰轩三人交换了眼神，彼此明白黑衣人的用意：“困杀！”
　　三天了，她们已经走了整整三天了。
　　随行人数折了大半，也无好的伤药，战斗力大大下降。再加上从车队中找出的食物并不充足，她们几个，全凭借互相支撑着寻找出路。
　　她有些心疼的看着脸色惨白的越明，将手中的水壶递给他，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说道：“大伙儿也都累了，就在这坐下歇会吧，修翊在原地守着，修翎同我在四周看看。”
　　修翎同她远远走到一边，有些绝望：“七小姐，咱们应该是走到别人布的迷魂阵中了。没有破阵的法门，是绝对走不出去的。再加上四周并无活物，咱们手里的食粮告急……”
　　兰轩明白她口中未说完的话，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有些焦急地看着四周：“再走半天，再走不出去，就放火烧林。”
　　她知道她讲出的是绝对是下下策，既然有心围困她们，但现在处境是最有可能、也最有可能见效的一个办法。这树丛虽说是保命的地方，但也阻挡了她们绝大多数的视野范围，迷魂阵多是利用人的视觉盲点，只要能破除一部分黑衣人给她们设置的盲点，她们有极大的可能活着走出去。
　　“修翎明白。”
　　很快天就黑了，兰轩知晓她们这半天又是作了无用功，下令就地休息。修翊、修翎在四周升起火堆，兰轩将身上衣服披在越明身上，她们要轮流换班，明天还有硬仗，抓紧时间休息要进。
　　修翊往小心的隔开旁边的火堆和树枝，往火堆中加了些柴火，她看见了缩在一旁的云哥儿，想了想，把身上的外衣解下来，轻轻披在云哥儿身上。
　　修翎拉过修翊低声说道：“你不要命了？那可是小姐的人。”修翊说道：“我知道，我不过是觉得他可怜。小姐一门心思全在正君身上，半分眼神也未留给他。小姐把自己的口粮给正君，他又偷偷把自己的口粮塞到小姐那边，同行之人直剩咱们几个，不互相帮扶，还顾头顾尾做什么？”
　　兰轩只迷糊了一个时辰，起身整了整越明身上披着的衣服，就倒换了修翊的班。
　　修翊道：“七小姐，属下还不困，陪七小姐一同守着吧。”
　　连日的担忧成比例地压在她的身上，一次次的希望都归结到一次次的回到远点。先是失望，慢慢也都开始变成困境中的绝望。
　　修翊与她都不再言语。除了间或丢到火堆中的树枝的“噼啪”声，树林里安安静静的。
　　天渐渐亮了，众人陆陆续续地醒过来，胡乱吃喝了几口，均望向兰轩，等她下一步的指示。
　　兰轩站起身来拍拍衣裳上面的枯枝和树叶，说道：“今日咱们不再走了。等会你们四个跟着修翊、修翎，将前面的树丛隔成小片，咱们，放火烧林。”
　　众人面上一惊，知晓此刻全然是穷途末路，心中仅存的一丝希望也便开始破灭。
　　兰轩又说道：“轩自知这次出行连累了大家，没能考虑好路上的情况。对于这八个姐妹的身死，轩是抱有很大的责任的。”她顿了一下，缓缓扫过面前这些没有生机的、近乎绝望的面孔，补充道，“但是，我们被困在这些地方，是需要相互支撑的。我们不能任谁随谁便便倒下，哪怕还有一线生机，咱们也不能放弃。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阵，我也不知道如何来破阵，但我知道，这阵，便是大罗神仙来设，也必然有出口入口。这阵是利用了我们看不清、看不见的路来围困我们，我们便一把火烧它个干干净净，瞧瞧是什么玩意儿来困住咱们，瞧瞧还能有什么玩意儿能困住咱们！”
　　一番话激得众人情绪有些高涨。她四下扫过，眼瞧见众人眼中又有光彩，继续说道：“姐妹们，没水没粮是暂时的，若真到了断水少粮的时候，我兰轩，第一个出来割肉放血！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一定活着走出去！”
　　“咱们若是出去碰见当日敌人，必生啖其肉，活饮其血！”
　　是了，既入这穷困险地，也必出这困兽之力！
　　二修、四女受了极大的鼓动，胸中一腔热力倾巢而出，只一上午时间，林中划块，点火烧林推进足足百米。只是兰轩心里担忧风向，唯恐今日风大吹得火引其他，整片林子一起燃烧——虽然省力，但这火烧起来没完，她们也许撑不到那个时候——故而只能划片隔离，一点一点燃烧。
　　只是这样小心，晌午的时候仍有一侍女不幸被火灼伤，兰轩瞧见风向并不十分正确，命六人坐下休息。
　　她将自己手上不多的干粮分给了六人，轻轻抿了一口水，忽听得微澜小声叫道：“公子！公子你醒醒！”
　　兰轩迅速探上越明的脉，微澜带着哭音，颤颤说道：“七小姐你救救公子，公子先前掐算了半日，这会子心力不济……”
　　兰轩食指比在嘴上，微澜立刻禁了声。
　　她暗暗调转体内真气，缓缓渡了一部分真气给越明。过不多久，原先虚缓的脉象活力了一些，越明悠悠转醒。他就着兰轩的手缓缓饮了口水，面色仍是虚弱，太长的时间和行走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他按了按兰轩的手，“兰轩，我有一法，不如咱们先试试能不能走出去吧。放火烧林……”话刚说一半，又昏了过去。
　　兰轩一直摸着他的脉象，知晓他现在只是有些脱力，又缓缓渡了些真气给他。
　　“七小姐……”
　　兰轩轻轻“嘘”了一声。走不出去又如何？她本来就在异世白活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得与心上人死在一起，若说真有什么遗憾，便是只有对不起这些陪着的侍女，还有远在京城的季王高三人了。
　　过了一个时辰，越明才转醒，声音无力，低声说道：“依我揣测，这阵乃是乱石所布，咱们来来回回这么久……”他讲话实在费力，单这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许久，兰轩伏在他嘴边，右手由先前摸脉顺势拉住了他的右手，十指缠绕交扣在一起，眼底都是笑意。
　　越明继续说道，“直五侧一……”
　　……
　　“右□□二。”
　　……
　　“直九退一。”
　　……
　　兰轩早已背起了他，越明神智时清时不清，讲话断断续续，他说话吐出的气全吐在兰轩耳边上，兰轩听懂了越明的命令就指挥其他人，走到了目标点越明昏过去她们就坐在原地守着，这比先前放火烧林更让人绝望，十个人的性命，完完全全押在一个并不十分清醒的人身上。
　　坚持了一天一夜，终于有人在了崩溃边缘，兰轩沉着的发出最后一个命令：“直行。”
　　旁边一个侍女几乎嘶哑着喊出来：“前面是悬崖！是悬崖！前面没路了！”她疯狂的向兰轩扑过来，饶是云哥儿、修翎、修翊三人手快拦下，兰轩也被她咬下一块肉。
　　肩上血肉淋漓，十分可怖。
　　兰轩不甚在意，“云哥儿，喝一口，也不算浪费了这鲜血。”她并不指望云哥儿给她做出什么回应，她现在，也是强弩之末，神情恍惚了。
　　“也罢，我先替你们开路吧。”她瞧着面前的悬崖，直直踏出了一步。
　　脚下的路是踏实的，是结实的，是真实的！